混沌书 996.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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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施原本只是远远地站在广场一角，虽然早已收回了投向洛豪的目光，可心底那缕好奇却并未完全消散,她实在想不通，一个上仙初期的仙丹师，究竟是哪来的底气踏足造化港这等地方。

然而当她余光瞥见洛豪问完那几句话、转身便大步朝雾霭方向走去的时候，她的眉头终于忍不住轻轻蹙了一下——此人竟然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问清了路就径直要往里闯？

她原以为他只是来打听消息、或者寻找合适的小队，可看他那方向分明是直奔着虚空入口而去的，竟是打算独自一人踏入那片茫茫天域。

冷施的心中猛然涌上一阵荒谬感，她甚至以为洛豪是在闹什么笑话，可仔细看去，那个背影坚定而果断，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素来清冷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震动——此人难道是狂妄到了极处，当真以为自己凭借一炉侥幸得来的天真丹，便能在造化天地横行无忌了？

天仙圆满的修士尚且不敢独行，大仙级别的仙人往往也要三五结伴才肯动身，他一个上仙初期，连这片虚空的边都没摸过，竟然就敢单枪匹马往里闯？

冷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师父那句“他若真是刻意藏拙，那便太可怕了”的推测，可此刻她看着洛豪那副无所畏惧的背影，却只觉得那念头可笑——再深的心机、再高的天赋，也抵不过这种不要命的自负，她甚至隐隐有一种冲动，想亲眼看看洛豪踏入那雾霭之后，会怎样被虚空和恐惧吞没。

而广场上原本各自忙碌的修士们，此刻也陆陆续续地注意到了洛豪的举动，起初只有三两个人侧目，随即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物事，朝着那道走向雾霭边缘的孤影望去。

短暂的安静之后，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摇头失笑，有人挑着眉毛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更有甚者干脆放下摊位上的符箓，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朝那个方向张望着，仿佛终于等来了一场期待已久的好戏。

在他们看来，这个新来的上仙初期修士显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生面孔，完全不懂造化港的规矩，竟然以为造化天地是一扇推门就能进、一脚就能跨的家常门户，这种雏儿，在这片广场上还是第一次遇，自然成为众人解闷的笑料。

“看到没？那小子上仙初期就想往里冲，我赌他连三天都撑不过。”

“三天？你太看得起他了，那片虚空里随便一只虚空兽都能把他连人带法宝嚼碎了。”

“唉，也不知是哪座仙门放出来的宝贝疙瘩，连裂空符要凑齐人手一起用的道理都不知道。”

“管他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热闹也不错。”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拦住洛豪，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声提醒他一句，造化港里的人来来往往，每天都有新人进来，也每天都有莽撞者消失，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机缘与利益，谁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上仙初期的性命浪费半分口舌？

更何况，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头撞进虚空再灰头土脸地碰壁，也是一桩难得的调剂——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这一点小小的热闹，足以让许多人嘴角浮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洛豪正大步朝前走着，脚下的步伐坚定而果决，他当然没有察觉身后那些如针刺般的目光和低语——他的神识虽强，却也不至于时时刻刻将整个广场都罩在其中，可他并非迟钝之人，走着走着，心中渐渐涌上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拨动了一根弦，又像是空气中飘着一缕他没有捕捉到的暗流，他本能地觉得哪里出了偏差，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偏差的源头。

刚才那位指路的上仙圆满修士所言清晰明确，不似作伪，他的直觉也告诉他，那片雾霭之后确实就是通往造化天地虚空的路，既然方向没错，那为什么心底总有一根细刺在隐隐作痛？

就在洛豪的脚步即将踏上那片灰白色雾霭的边缘、只差最后一步便要踏入无尽虚空之际，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落羽般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面前，那身形纤细而挺拔，衣角在风中翻卷如云，面容依旧是那副冷冽到没有温度的模样——正是冷施。

她拦在洛豪面前，那双冰冷的眸子直直地锁住他的眼睛，语气不带丝毫起伏，却重得像一块砸落的石头，

“你又不想活了？”

洛豪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逼停了脚步，定睛一看，竟是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心里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她说“你不想活了”时，他差点跟她翻脸；这一次她又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仿佛这四个字就是她与他打招呼的标配口头禅。

然而这回洛豪却没有动怒——因为他隐隐察觉到了冷施眼中的那丝急色，虽然被她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遮掩得严严实实，却仍然在极细微的眉梢颤动中泄了底。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逍遥君的车辇前，正是这个女人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拦住他、呵斥他、逼他低头，才让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这笔救命之恩，他不能不认。

洛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而从容，

“冷施师姐，我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成了不想活了？”

冷施冷哼了一声，那张冰霜般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愠色，像是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反问气到了，

“你以为这里这么多人都是来游山玩水的？你看见他们了吗——他们为什么现在不走？你以为他们是舍不得这片广场上的风景？”

她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那股冷冽中夹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倒和她平日里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洛豪被她这一连串的反问噎了一下，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瞬间被放大了数倍，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锋问了出来，

“为什么？”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便立刻知道自己问得实在有些蠢——冷施既然拦住了他，说明他方才的举动必然犯了某种致命的错误，而他竟然到了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实在是被自己那股急着赶路的焦躁冲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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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施见他总算肯停下来听她说话，这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从这里进去，确实是天域虚空没错。可一个人进入那片虚空，除非你是大仙修为，否则和送命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你以为到了造化天地的屏障前，你一个人捏碎裂空符就能破开它？天真！那片屏障需要数十甚至数百人的裂空符同时激发，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合力，才有可能撕开一条缝隙让你穿过去。你一个人去，连门都摸不着，就被挡在外面了。我说你找死，已经是给你留了面子。”

她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将洛豪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浇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回过头去，目光扫过身后那片广场。

此刻，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修士们，正三三两两地朝着这边望来，有的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有的正与同伴交头接耳，有的甚至明目张胆地冲他指指点点，那眼神里满是一种看傻子般的幸灾乐祸。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醒过他，没有一个人在他踏向雾霭的途中开口喊一声“站住”，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等着，等着看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一头撞进虚空里去，再狼狈地铩羽而归——若是运气不好，恐怕连归来的机会都没有。

洛豪收回目光，望着冷施那道清冷而决绝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冲着那个方向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谢谢冷施师姐，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分客套的敷衍——虽然以洛豪的性子，他并不认为自己若真踏入了那片天域虚空就会必死无疑，他对自己那手保命的本事多少还是有些底气的。

可转念一想，冷施说得没错，即便他能在虚空中侥幸存活下来，到了那造化天地的屏障跟前，他孤身一人，裂空符就只是一张废纸，连门都敲不开，更遑论穿过去了，她拦住的不仅仅是他的脚步，更是他那股急着求成而忽略了规矩的冒进之心。

冷施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回给他，仿佛他那句道谢只是一阵穿耳而过的风，不值得她多浪费半分注意，她径自走回轩辕登身旁，重新站定，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姿态，双手交叠垂于身前，目光淡然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之中，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轩辕登站在她旁边，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洛豪，又看了看冷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那脸色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洛豪倒也不在意冷施的冷淡——他早已习惯了这人就这副做派，要是指望她给个笑脸，还不如指望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他收回目光，正打算另寻门路去问一问组队的事宜，恰好瞥见身旁不远处有一名瘦小的上仙后期修士也正在回头望他。

那人个头不高，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明亮的热忱，与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冷漠目光截然不同。

洛豪心中一动，当即快步走上前去，很是客气地叫住了他，

“朋友请留步，冒昧问一句——你方才也是想拦住我进去的吧？”

那瘦小的修士见洛豪主动来搭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意，

“是啊，我刚想喊你一声来着，天域虚空那地方不是一个人能走的，得组队才行。你看那边——”

他伸手指向广场另一侧，

“那一群举着牌子、写着招募条件的人，都是在拉人入队的。你刚来可能不清楚规矩，我正要开口提醒你，就看见那位姑娘已经把你拦住了。”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朝冷施的方向瞟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她虽然看着冷冰冰的，倒是个好心人。”

洛豪顺着他的指引望了一眼广场上那些高举木牌的身影，心中了然，随即又转回身来，认认真真地朝那瘦小修士抱拳一礼，

“多谢朋友！我叫洛豪，散修出身，初来造化港，什么规矩都不懂，多亏了你这一番话。”

那瘦小修士见状，连忙也还了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腼腆，

“洛兄客气了，我叫夏侯成，来自朱明天的大玄仙门仙月派。我也是刚到不久，不过运气不错，已经找到队伍了。你赶紧也去那边转转，寻一个合适的小队加入吧，千万别再一个人往雾霭那边走了。”

洛豪笑着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夏侯兄有心了，日后若有缘再见，定当当面致谢。”他又拱了拱手，目送夏侯成转身回到他那支小队之中，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夏侯成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感慨，这片造化港里，来来往往的修士何止百千，方才他独自朝雾霭走去时，那些目光如同看猴戏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的嘲讽，有的好奇，有的漠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别去”。

若不是冷施出面，他此刻恐怕已经踏入了那片虚空，然后在一片茫然与困顿之中独自面对虚空风暴和无法破开的屏障。可冷施为什么要拦他？洛豪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是因为萧中研。

冷施是金刀门的人，而自己在外人眼中还挂着“萧中研选定的伴侣”这层身份，若是他在这里不明不白地死了，冷施作为同门见死不救，回去难免会被萧中研追究，至于冷施本人是否在意他的死活？洛豪觉得，她大概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不过这份人情终究是实实在在的，她拦了他两次，救了他两次，无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他都得记着，而除了冷施之外，偌大的造化港里，便只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夏侯成愿意在他背后张一张嘴、迈一步脚。

虽然夏侯成最终没能来得及喊出声，可那份想要提醒的心意，已经比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人强了千百倍，洛豪将这两个名字在心头默默记下——冷施，夏侯成，一个是冷若冰霜却在他危时站出来的女人，一个是瘦小平凡却怀揣一份热心的散修，世间冷暖，往往就在这一拦一喊之间，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