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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烬有余声 12、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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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跷说唱家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5-11-19 05:36:58 来源:源1

慕相玄揣着怀里没交出的信件,又稀里糊涂地被越清音拉回他的院子。

於康草场四方辽阔,仅在草场中央搭建军台,布局与越柳营相似,十数余院落、厅堂殿宇紧凑罗列在中部,士兵们的宿舍、粮仓分散东西,南侧则有祭祀天神的祭台高高伫立。

慕相玄的院子坐落在军台正中的地段,原本十分肃正清静,庭院里只有个冰冷冷的兵器架子,连朵娇艳的花儿都没有。

但现在一推开门,就是一摞摞色彩斑斓的新包裹,横七竖八地抢占空间,将他的兵器架子挤到了角落。

大部分都是越柳营士兵送来的,还有极个别,是越清音今儿清晨才让人送来的。

慕相玄远远瞟见她霸道的包裹与他憋屈的兵器架子,颔首点评道:“真是物随其主。”

他捋高袖子,想帮越清音收拾这满地狼藉,但少女及时制止:“这个不急……”

“先来猜猜我为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越清音连蹦带跳绕到他身后,要捂他的眼睛。

可是少年身量高出她太多,她费劲踮脚,才摇摇晃晃地捂住他的双眼。

距离房门还有些距离,她这样推着他,没走两步就累得够呛,一下子气性又上来,扁扁嘴撒开手,很不高兴地往他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长这么高做什么!”

慕相玄:“……”

小时候她踩着他的肩去摘桃花的时候,不是还嫌他不够高么!

他心里直呼无辜,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弯下腰:“来,这样捂。”

越清音嘟哝着踢踢脚下的石子,勉强放过道:“罢了罢了,你闭着眼睛就好。”

她晃悠悠地拉住他的袖子,带他往房间里去,不忘嘱咐道:“可不许偷看……”

慕相玄顺从地闭着眼,心里默应,这儿不安分、爱偷看的人,分明只有她……

他顺着她的牵引,进到房中站稳,便感觉袖子上的力道松开了。

少女轻手轻脚地离开,似乎悄悄捣鼓起什么物什。

慕相玄耳力薄弱,听不大清她的动静。

但他嗅觉出挑,随意翕动鼻尖就能捕捉到那缕清甜沁人的橙花香气,闭着眼睛也能猜到她在哪儿。

约莫是又跑进跑出一趟,拖来什么东西,伴随着隐约的??响声,他忽然皱了皱鼻尖。

有道明显不同的幽香,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身前。

慕相玄闻着那阵香气,只觉异常熟悉,凝神思量了会儿,一道灵光从记忆中乍然闪出??

是那个装满了暧昧衣物的包裹的熏香味道!

那天他仔细端详过包裹里的衣物,对这道缠绵悱恻的熏香记忆犹新,绝对不会认错……

慕相玄的心里立即敲响警钟。

她将这包裹翻出来做什么?

他极艰难地侧着耳朵,勉强听出几声????的穿衣动静,那道熏香似乎与她身上的橙花香气微妙地贴合在一起。

慕相玄瞬间烧红了耳根子。

什么礼物呀……

她该不会是想穿给他看吧?

他还记得那件轻薄得几近透明的小衣,还有那条腿心开口的亵裤……每一件衣物都令人气血翻涌。

那时候他还羞赧难安,不敢细想她穿这身衣物的模样,怎么今日就能直接见到她穿给他看了?

少年慌得胆颤,在那细微的穿衣动静里倍感煎熬,几乎想要转身拔腿就跑。

……她该不会是不知道,成亲之前他都是个外男吧?

等等……

她该不会是不知道,其实他是个男的吧?

慕相玄越慌越乱,有些笃定的事情也开始动摇,满脑子杂乱心思,在“她太信任我,没拿我当外男”与“她压根没拿我当男人”之间胡走游飞。

“相玄。”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打断他的神游。

慕相玄遽然回神,听见她浸了蜜糖似的嗓音:“你睁眼看看!”

少年用力闭紧眼睛,头往天上抬:“我不看。”

“……你看看。”

“不看。”

“看看!”

“说什么我都不??”

“啪”地一声,越清音又一巴掌拍他胳膊上,恼得想跺脚:“我叫你看!”

慕相玄低低呜了声。

他没辙,只能垂头对着地板砖,视死如归地挑开些眼缝。

入眼就是一尘不染的地板砖面,灰白朴素,承托着他玄黑的武官皂靴,还有一双玲珑精致的绣花鞋,乖巧地收在妃粉色的裙摆下……

嗯……嗯?裙摆?

慕相玄蓦地移起视线。

面前的少女衣裙齐整,连袖口都本本分分地笼住手腕,没有半分旖旎装扮,只是因为方才奔走活动了会儿,一张标致的小脸泛起薄红,些微喘着气儿。

她抿嘴笑笑,露出送礼时的紧张与羞涩:“喜欢吗?”

慕相玄愣愣看着她脸颊上的绯红,下意识说:“喜欢……”

说完,他才醒过神,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面前新搬来的衣架子。

上面套了件崭新的红衣。

圆领窄袖,袍身紧致,海棠红的暗绣缎面,日光下暗纹流转,衣襟与袖口金线滚边,织着细密的祥云纹路,搭在雪白里衣上头,张扬又不显艳色。

越清音好不容易才将它“穿”到衣架子上,抚抚自己的胸口歇口气,笑道:

“那日与二哥逛成衣店,我看见这身衣裳,心里实在中意,便给你买了……”

她端详着他的神色,说道:“你常年跟着我爹爹,平日衣衫非青即褐,为的是瞧起来沉稳内敛,更好服众……”

“但明儿是郭将军大婚,你与他出生入死,当然要帮他迎宾应酬。大喜的日子,也该穿得吉祥喜庆些才是。”

越清音摸摸那身海棠红的锦衣,嘴角的梨涡愈发明显。

“这身颜色就刚好,既鲜亮,又不会喧宾夺主……我买了回来,这两天略改过尺寸,你肯定能合穿的。”

慕相玄捧起新衣,看见袖口与腰身的密实针脚,认出她的针线痕迹。

他眸光动了下,轻声问:“你记得我的尺寸?”

“当然,我脑瓜子可好!”

越清音神气十足地仰仰脸:“你哪一处的尺寸,没有让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慕相玄:“……”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欲言又止。

而后,他对着她得意可爱的小神情,还是在心底暗骂自己思想可恶,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难怪这身衣衫沾上了你的气息。”

那熏香应该就是成衣店里的味道了。

慕相玄极捧场地称赞起来:“很好看,我正愁着明儿该穿什么呢,清音细心入微,永远熟知我的心意。”

越清音听得双眸弯了弯:“世上是不是有个词,叫‘心有灵犀’?”

“嗯。”

慕相玄弯腰朝她笑:“真是心有灵犀,我也给你备了礼物。”

“真的?”越清音眼里划过亮光。

“真的。”

她飞快打量了眼这间小屋,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提示,便目光灼灼地跟着慕相玄,看他不紧不慢地将那身新衣收下衣架子,妥帖叠好,放到茶榻边。

总该给她拿礼物了吧!

她坐到矮案前,眼巴巴地问:“要我捂眼睛吗?”

慕相玄忍不住笑:“不用。”

越清音不大满意他对惊喜的不用心,轻轻哼了声。

慕相玄爽快改口:“要的,你捂一下眼睛。”

他转身去开了茶榻边的柜子,顺利摸到里头的木质托盘,却不直接拿出来,反而似有所感地往后投去一眼。

身后的越家姑娘装模作样地捂着双眼,手指间的缝隙却宽得能搭桥,正眨巴着水灵灵的杏眼盯着这边。

慕相玄忍俊不禁。

先前他就说了,这儿不安分、爱偷看的人,分明只有她……

本来就想叫她不用捂眼睛的,可她似乎也很爱玩惊喜。

少年站在柜子边琢磨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枚柳叶镖。

越清音坐在矮案边上装了半晌,实则早已望眼欲穿,可柜子前的少年将军只站那不动弹,她等久了便很心急。

越清音索性放下手,撑着矮案欲起身:“怎么了……”

话音还未完,就见不远处的人倏然抬手,力度强劲地甩出一叶银光,径直刺入她身旁的高大立柱中,木质柱子被震得颤动两下,铮声低鸣。

立柱中间的系绳被刺断,收捆起来的细软纱幔冉冉垂下,一层又一层地交叠合拢。

飘渺如雾的雪白帘纱,将矮案四面缓缓笼罩起来。

越清音呆呆地看着漫天的纱色烟云,屋子里的绚烂日光被筛滤得柔和似水,令人呼吸也不自觉地跟着放缓。

她入迷地望了半晌,再想起来去看那柜子时,柜边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相玄?”

少女迷茫张望,正想起身寻人,又是一面白纱从身侧轻飘飘地滑落。

她的目光追随过去,捕捉到影影绰绰的身形。

他似乎离得很近。

越清音都不用起身,稍微往旁侧挪了挪,抬手就能摸到那面雪白的纱幔。

对面有人跟着抬手,带她勾着那面雪纱,像分拨水色的银光,将它流畅揭开。

阳光越过纱幔,柔软地流淌过来,率先照亮少年人线条分明的下颌,而后是高挺的鼻梁,投下浅浅阴影,尚且青涩也难挡锐芒。

越清音的视线流连在他的脸上。

他本该是张扬俊秀的长相,可薄窄的双眼皮下,那双长眸毫不遮掩笑意,又多了些令人眷恋的亲昵感。

她忍不住抬起脸靠近些。

慕相玄屈膝半跪着,低头注视着她探近的脸庞,只见方才泛着浅粉的少女脸颊愈发娇艳,眸中水光动人。

他记着先前的乌龙,也想问她“喜欢吗”,可对着她的眼神,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话语还是可耻地退缩了一步。

他轻声问她:“好看吗?”

越清音可耻地屈服于美色,点点脑袋:“好看……”

慕相玄低头憋着笑。

越清音反应过来,又是羞恼:“你……”

她真是想叫一声可恶!

营中人人都说慕将军少年英才,书也读得好,打小就端方正直,不像营中的年轻士兵那样爱玩笑瞎闹。

可她怎么觉得,这人很喜欢逗弄她呢?

难不成他把坏心思全都用在她身上了么!

越清音气咻咻地起身要走,却被身后人拉住腕间绸带,听见他说:“清音,看看那是什么?”

少女循着声偏头,一抹似曾相识的海棠红蓦然闯入眼帘。

她愣在原地,怔然看着衣架子套上的新衣裙。

浅纹流转的海棠红缎面,祥云纹的金线滚边,处处都那样熟悉……

“你说,世上是不是有个词,叫作‘心有灵犀’?”

慕相玄松开掌间红绸。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轻声说道:“你逛成衣店的那日,我巡城见到你了。”

“那时候,你恰好站在这身红衣旁,远远看着就十分好看……”

他原本还怵着她的“义父”言论,很纠结地不敢过去,可到了钱庄附近,手下的话语又提醒了他。

谁说“予我衣食者,父母也”的?

若是为人夫君,那么给爱美爱俏的夫人买衣裙不也是天经地义么?

“本来我已经走远,但念念不忘,还是中途折返回去,将它买了下来……”

越清音记得这身裙子,着实漂亮得如花似锦,可惜她荷包里没剩几个子儿,将它摸了又摸,终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

当时她一心想着没见过相玄穿红衣,想为他买一身,却意外被他瞧见了自己的身影,默默为她买下了早已心怡的衣裙。

少女杏眸里明光灿烂,惊喜之情作不得假。

她转着圈儿将崭新的红衣褪下衣架子,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嘴上却是嗔怪:“你巡城呢,还中途折回去买裙子?”

“也不怕手下人看了笑话……”

慕相玄哑然失笑:“他们看着我长大,怎会笑话我?”

人人都瞧得出他那点小心翼翼又明目张胆的慕艾心思。

他们有怒其不争、每天嚷着“将军您要是不敢,属下愿意亲自替您递情书”的。

还有哀其不幸、每日叹着“越姑娘还没开窍呢,咱将军都快憋不住了”的……

唯独没有笑话他的。

都是从十几岁过来的,哪有人会笑话他,笑话他不就是笑话曾经的自己么。

一旁的越清音已经哼起了欢快的曲调。

她将那身海棠红衣裙摸了个遍,又抱着裙子转去盥洗的铜镜前,往前往后地照得起劲。

“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好看。”

她心满意足地转到隔扇窗下,那儿视线开阔,阳光充分洒入,竹条编就的茶榻上都是金灿灿的光亮。

少女往上一滚,举着新衣裳晒太阳:“我也觉得很好看呀……”

“……咦?”

她忽然定住视线,往新衣上的某处研究:“这儿的针线是……”

慕相玄刚好跟着她来到茶榻边上,斜去一眼,尴尬地轻咳了声。

“嗯……这身衣裳哪哪都好,就是领口太低了。”

“我担心你穿得不安心,所以买的时候,就让成衣店的女掌柜帮着改高了些……”

越清音坐起身看他,促狭地笑:“我会不安心?”

慕相玄:“……”

他撇开视线,老实道:“我会不安心。”

说完,他又坦诚道:“这一下,确实让手下们笑话了。”

越清音半点也憋不住,笑得倒在茶榻上打滚。

徐和的清风从隔扇窗外吹拂进来,带着草场上清新干爽的香气。

窗外疏朗的叶影随之投在竹榻上,在少女缎子般的青丝间摇曳,轻快无比。

慕相玄听着她清脆悦耳的笑声,在一片松闲的氛围中,久违地感受到了幼时同住小院时的无忧无虑。

只是他当时懵懂,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能与她拥有一身同色的红衣。

他手边就是自己的新衣,与她抱在怀里的那身近在咫尺,棠花一样的喜庆色泽,牵连起甜丝丝的蜜意。

“清音。”

慕相玄抚过竹榻上的新衣,指尖轻柔:“你看出来了么,这两件衣裳,裁自同一块料子……”

见她投来视线,他真想问问她愿不愿意明儿陪他穿。

可话语还徘徊在嘴边,隔扇窗外就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胡笛声。

两人一惊,齐齐起身望去。

视线所及仍是清净凉爽的庭院景观,树影憧憧,白墙灰瓦,湛蓝的天空澄澈如洗。

但远方那道胡笛声强势地撕裂宁静,声声入耳,破脑刳心一般哐哐直凿两人脑门。

慕相玄恨不得自己彻底聋了才好。

越清音却明白过来:“是郭将军吧?”

“记得二哥说过么,鄯善国人成婚,是要禀知天地神明的。”

她坐直身子,把手掩在脸边,像模像样地演起新郎。

“新郎要同天神说,今日起,我与这姑娘就结为夫妻啦,恳请天神祝福保佑我们??”

她笑眯眯地安抚慕相玄:“所以,你就别嫌弃郭将军了。”

“想要奉告天神,喜乐得足够大声才行。他这两声胡笛的小小动静,其实还不够看呢!”

“是么?”

“嗯!”越清音很笃定。

慕相玄也染上笑意:“那要多大的动静才行呀?”

越清音没正经听过鄯善的喜乐,但汉人少年都将问题问到了跟前,她自然不能露了怯。

于是鄯善的少女煞有介事道:“至少得……惊天动地!”

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要……气凌霄汉,令听者神魂俱震!还要使鸟兽奔走飞鸣,长声怒传数十里……”

她编得起劲,身边的少年已经笑得仰倒在茶榻上。

慕相玄抬手虚虚遮着眼睛,佯作苦恼:“做鄯善姑娘的新郎,好难啊。”

越清音莞然笑笑,凑到他身侧应和:“好难的。”

她俯着身子,柔顺的发丝滑下肩头,被发带织起来的发辫就在他眼前随风晃悠悠的。

慕相玄伸手轻轻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去。

越清音舒坦地弯了弯杏眼。

两人安静地乘着徐风,屋子里的雪纱自在浪漫,随风鼓起又缓慢落下。

她听见窗外的胡笛,起初还声嘶力竭几句,而后渐渐有了喜乐的曲调雏形,越来越顺畅。

越清音支起耳朵,叹声道:“今夜子时的喜乐合奏,我真想去听听热闹呢。”

“只是郭将军吹得不大熟练,我怕去了会影响他,到时候别成了妨碍婚宴的罪人了……”

“你想听?”

慕相玄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侧身在茶榻上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喜乐在南边的祭台合奏,你的院落靠近南端,打开窗户的话,应该能听见。”

越清音显然不满意:“四面都有院墙与花木阻挡,听也是听不清的……”

“这好办。”

慕相玄玩笑道:“待会儿我给你搬架长梯,晚上你爬上屋顶去听。”

越清音:“……”

她凉飕飕地盯住他。

慕相玄憋了半天笑,终于憋不住了,好声哄道:“说笑的,我能让你一个人爬长梯么?”

越清音嘟囔了句:“谁知道你这坏心思的……”

“但上屋顶去听,确实是个办法。”

慕相玄斟酌着道:“今夜我带你翻上屋顶,可好?”

“届时我给你拿件披风,也不必担心着凉,陪你听上一整夜的喜乐都可以。”

“当真么,”越清音迟疑道,“不是骗我的?”

慕相玄心道,别人都是记吃不记打,怎么这姑娘就是记打不记吃的。才逗她两句,她就把往日对她的好全都忘了。

他耐心让她回忆:“我哪回骗过你了?”

越清音绞着细软的衣带,当真开始回想。

眼前的少年尚未及冠,却已经跟了她父亲许多年。

她父亲御下严格,又有意栽培他,自他习武伊始,每日都有练不完的功课、处理不完的军务。

可他总是愿意腾出自己的空闲来陪她。

哪怕起早贪黑地练完功,哪怕日夜兼程地策马来回,他也从不吝啬自己捉襟见肘的歇息时间,总会愿意陪她坐秋千上看一夜的星星,或者陪她坐门槛上看一夜的雨。

她小孩子心性,时常想一出是一出,譬如今夜想听人家的喜乐,多少也有些不讲道理。

但他总是迁就,认认真真地替她筹谋,从未对她表露过半分质疑、为难与不情愿。

越清音是心大,但也并非不识好人心。

她默念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渐渐地就把脑袋靠到他的肩侧,示好地蹭了蹭。

慕相玄闻到清甜沁人的香气,似有朵柔软的橙花,软乎乎地攀上他的肩头。

少女的棕栗发丝微散开,伴着徐风轻轻挠在他的颈边。

他微微勾了下嘴角,轻声笑道:

“只盼今夜越姑娘赏脸,多些耐心,不要每次与我待了两刻钟就犯困,止不住地打瞌睡……”

少年佯装着惆怅道:“好伤人心啊。”

越清音大感窘迫,就要捂他的嘴:“我才没有!”

“有的。”

慕相玄一边闪躲,一边同她回顾:“上回你生辰,看雨的时候你就枕在我肩上睡着了……”

“还有再上回,你坐秋千上,非要我陪你晃,可我才晃了一刻钟,你就靠着我睡得不省人事……”

她倒好,脑袋一歪就睡得香甜,可他生怕将她吵醒,动也不敢动。

于是,闹着要看雨看星星的少女睡了过去。

反倒是少年听着她的细微呼吸声,老老实实看了一夜的雨和星星。

对上他的戏谑笑眼,越清音又羞又恼,扑过去将他按倒:“今夜定是你先睡着!”

她着急地晃他:“打赌,我与你打赌!”

慕相玄轻而易举擒住她的手腕,腰身一拧就将她翻过来制住,问道:“赌什么?”

越清音稀里糊涂被他压回茶榻上,浓长乌发霎时如墨流淌,浸向二人的衣袂。

她仰面对着他,百般挣不开他铁钳似的手掌,只得促乱地喘着气,还不愿认输。

“赌什么都行!”

慕相玄凌空撑着,闻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脸上,那两片花瓣般娇红的唇轻微张启,像一道柔情蜜意的口子,看起来既香又甜。

……她说什么都行。

他捕捉到心底刹那间的冲动,慌得蓦然松开手。

少年退到茶榻的另一边,狼狈不堪地低头遮住了眼睛。

越清音只知自己挣脱了桎梏,立马坐起身来:“你躲什么呀?”

“你不敢?”

她翘起尾巴审判他:“胆小鬼。”

慕相玄默了许久,低声认了:“我哪里敢啊……”

*

越清音到末了也没弄明白,慕相玄到底不敢些什么。

他最后只丢下一句话,叫她傍晚到祭台来,然后就拔腿逃得飞快。

她一向不爱去纠结他那古怪的病情,瞧着天色还早,远不到傍晚,索性回到自己的屋子,认真梳洗了番。

少女年少爱俏,想着既然应约,还特意换上了心爱的新衣裙。

才过酉时不久,她就雀跃地出了门。

这处於康草场是圣上拨款建立的。

祭祀天神的祭台坐落于草场南侧,并非是片广阔的平面,反倒是座巍峨耸立的高塔,足以彰显王朝的不凡气度。

但是因为隶属于越柳营的管辖,越将军热情谏言,所以祭天的木塔改成了砖塔,顶层也免去屋瓦封顶,直接改成能够燃烧烽燧的平面台子。

祭台兼任起烽火台,便有些不伦不类了。

但这也完全符合越清音对她爹的认知:满脑子养活军营,穷得叮当响,见缝插针地从圣上手里蹭钱。

祭台是磕碜了些,但对面的五凤楼还是气宇不凡的,呈“凹”字形的重檐大楼,形若五凤展翅。

居中的高亭里,悬置着鼓舞军心的金钲,楼外层层悬挂铜铃,风吹来就会撩起动听的铃铛声。

夏风和畅,越清音踏着悠扬的铜铃声,步伐轻快地来到祭台前。

海棠红的裙摆袅袅婷婷,无论是在碧绿草场,抑或是在白衫士兵的丛中,都是赏心悦目的存在。

更遑论少女肤色如雪,棕栗的长发泛着夕阳的柔光。

有几位年长的老兵见到她,调侃起来:“哪儿来的小仙子,让咱这小小草场蓬荜生辉啊。”

越清音嘴甜地唤了圈叔叔伯伯,才问:“可有见到慕将军?”

大伙儿纷纷摇头说没有。

越清音环顾四周,暗觉古怪,她才在自己房中待了小半日,祭台前的景色却已经有了大不同。

士兵们将干净的地面拖了又拖,不少人在布置桌椅、明灯,甚至还有人在设置香案。

好大阵仗,像是要迎接什么重要的人物。

越清音难免好奇,想要拉个士兵问问,不远处却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

“我真是受不了他们了!”

乌维言抱着小鹅,骂骂咧咧地跺脚走近。

越清音下意识招呼:“大哥,二哥……”

话还未说完,乌维言就将小鹅往她怀里一抛,径直扯开张椅子,仰头给自己灌了杯冷茶。

越清音手忙脚乱地接住惊慌尖叫的小鹅,将越青河抱进自己怀里,安抚地揉了揉。

她问胡人少年:“怎么了?”

乌维言连连摆手,鄯善的银饰蔫耷耷地晃着。

“还不是郭将军与他的夫人!”

他忍不住牙酸:“方才郭将军在那练个胡笛,他夫人就心疼坏了,给他擦了不下十次汗。完了郭将军又一口一个‘夫人辛苦’,反过来给她擦了十一次……”

少年打了个冷颤:“我真是受不了他们俩了!”

小鹅也十分认可,跟着摇摇头。

越清音哭笑不得。

她对两兄弟劝道:“人家夫妻恩爱是好事,你们若觉得肉麻,别往前凑不就好了……”

乌维言委屈地撇撇嘴:“我也不想的,这不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么。”

越将军清廉,一视同仁地穷养三兄妹。

平常吃喝都在营中,他与小鹅不像女孩儿那样需要额外花销,于是习惯了将月钱交到越清音手里,由她看着用。

一般来说也是够花的。

但这个月又是打听消息,又是采买礼品,三兄妹的月钱早就散在了融州城的大街小巷里,每个人的荷包底比他们的脸还要干净。

乌维言愁眉苦脸,叹气道:

“我如今有事,急需用钱,便想叫郭将军再给我安排两个差事,挣点补贴……”

结果郭将军光顾着与夫人腻歪,压根没功夫搭理他。

胡人少年惆怅得又灌下一杯冷茶:“现在好了,补贴没挣着,白白看了场郎情妾意……”

听着义兄一连串“受不了受不了”的咕哝声,越清音乐不可支。

“原来只是为了银钱?”

她说:“你不早说,找我拿嘛。”

少女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摸出个影青色的荷包,大方地交到自己二哥手里。

“够不够?”

沉甸甸的荷包压得乌维言手臂一沉,他托住手里的荷包,只觉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富裕的时刻。

胡人少年受宠若惊:“我拿一小块银锭就够了。”

见小鹅探着脑袋来看,他又从荷包里摸出小半块:“再拿点,给大哥买些它爱吃的饼子。”

越清音昂首挺胸,像另一只骄傲的小鹅,豪迈道:“拿!”

乌维言将银子妥善收入怀中,才懵然想起问一句:“不对,你哪来的银钱?”

越清音老实答道:“相玄给的。”

“他说知道我用完了,巡城时就顺路去钱庄取了钱……”

“还有这种好事?”

乌维言羡慕得瞪大眼睛:“你前些时日去望月坊,不是才用完他一袋子银两么……”

他不得不再次感慨起发小的偏心,酸溜溜道:“他事事挑剔我,对你却毫无底线,甚至都没说你花钱花得快……”

越清音也摸摸下巴。

“我也问他了,怎么都没怪我花得快……”

乌维言:“他怎么说的?”

越清音:“他说我花得不快,真要怪的话,也只能怪他挣得慢,是他不好。”

乌维言:“……”

过了会儿,他微微笑道:“不知为何,我现在也有点受不了你们俩了。”

越清音很无辜:“?”

提到慕相玄,乌维言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来。

他拉开身旁的椅子,让越清音先坐下,一脸郑重道:“记得你那两坛女儿红么?”

“有一坛开封过的,放在了你的屋子里,你可千万别再碰了,更不许一时兴起,又和相玄开了就喝!”

他捉住义妹的肩膀晃晃:“记住了吗!”

越清音被他晃得迷糊,脑子里的水咕咚咚的,没忍住问道:

“若是和他喝了,会怎么样?”

乌维言动作顿住。

他还能感受到自己袖口里有处细小突起,那是个小药包,曾经装满了他为义父新婚夜所调配的狠药。

凭借他对药效了解,喝了那酒……

啧啧,只怕折腾两个时辰也压不下药性。

在漫长的沉默后,乌维言诡异地扯起嘴角:“若是喝了,你们俩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越清音大惊失色:

“我的女儿红竟有如此毒效?”

乌维言屈指弹她脑门:“对啊,你记住了吗?”

越清音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胡人少年满意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夕阳,想起人人都说他与清音是一对卧龙凤雏。

虽说他汉语学得一般,但也大概听得懂,这应该是一种褒奖。

他谦虚地笑笑,心道,其实自己也没多大能耐,只是有几分洞察人心的本领,这不,三言两语就能劝得顽皮的义妹远离危险。

感慨完,乌维言又回身,操心地提点自家妹妹。

“清音,你平日里诸多小性子,对我使使也就罢了,在相玄面前还是注意些吧。”

他也知道,几人一块儿长大,过往的习惯总会妨碍建立新的认知。或许在清音眼里,相玄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聋子。

少年按住清音的双肩,苦口婆心地说道:“虽然相玄一向对你言听计从、温柔备至……”

“但他到底是个上过沙场的真将军,你觉得,他能是个善茬吗?”

远的不说,光说近的……

乌维言目光往下,落到越清音腰间的玄黑匕首上。

他至今记得那天军营里满地的污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连带着底下的草地也被染成猩红色,从此那片喝过血的草坪就茂盛得令人毛骨悚然……

乌维言心有余悸地哆嗦了下,真害怕越清音哪天胆大妄为,挑起了那杀星的凶性……

他在这儿提心吊胆,越清音已经开始走神。

少女左看看右看看:“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呀……”

乌维言:“……”

他霎时满腔关怀梗在喉间,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如今斜阳西下,天色愈发暗了些,四周的士兵们已经将祭台前的空地布置妥当,桌椅香案,一应俱全。

被无视的胡人少年没好气地应道:“我过来时隐约听见几句,说是什么礼官要来了……”

礼官。

两兄妹后知后觉地醒神,惊讶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圣旨要到了?”

越清音这才明白过来,周围人群来来往往,原来是在为礼官们布置接风洗尘的下马宴。

她不禁喃喃道:“这么快就到了……”

似在回应她的话音,於康草场的东南正门传来嘹亮的号角声。

一支红绸飞扬的队伍气势浩荡地迈过来。

四周熙攘的士兵们立即肃静。

连郭修谨也放下胡笛,步伐匆匆地过来整理士兵队伍:“排好排好,待会儿都要跪下,知道吗……”

他将越家的三兄妹?起来,径直往前丢去:“你们几个,站到排头去。”

越过层层人群,背向熟悉的将士们,直接面对京城礼官的高头大马,眼见着他们步步靠近,越清音与乌维言也有些手足无措。

越清音小声问:“爹爹不在,待会儿咱俩谁接旨啊……”

还没商量明白,仪仗端严的礼官队伍已经来到跟前,金瓜钺斧威严触地,兄妹俩连忙低头噤声,不敢再说话。

四下安静,草场里横贯的风声愈发清晰。

短暂休整后,有位头发花白的礼官终于被人搀下马。

老人四方步沉稳,踏至祭台前,每一步都有笃定回声,似叩在众人心头。

越清音低垂眼帘,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她悄然攥住指尖,心中敬叹,这就是圣上赐婚,天家姻缘……

年迈的礼官停驻脚步,站立在越柳营一众之前。

越清音甚至能感受到,老人用灼灼的目光,缓缓扫视过这支天家的心腹军队。

他的官服红袍交叠摩擦,而后恭谨地捧出一卷明黄锦书。

礼官高高托起那卷圣旨,一声沉浑如松涛:

“圣旨到??”

越清音交叠手掌,正欲跪下,耳际却捕捉到一道迅疾破空声。

一道雪亮的银芒划破长空,扎入五凤楼的顶端亭阁中,厚沉的罩布唰声滑落,露出一面魁伟的黄铜金钲。

越清音收回手,错愕地望向那面用来鸣金鼓舞士气的金钲。

身后有人呼喊“慕将军”、“那是慕将军吗”。

众人循着指向,纷纷转头看向祭台。

少年身着一袭鲜亮红衣,伫立在高塔之巅,高高束着的乌发被风扬起,远眺的双眸湛亮英气,手中长弓已经搭上了新箭。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红衣。

越清音出神地望着,恍惚间想起二人午后在那张洒满金黄日光的茶榻上说的话。

“……成婚是要禀知天地神明的……那点小小动静,还不够看呢……”

他笑着问她:“那要多大的动静才行呀……”

夕阳下,祭台上的少年将军挽开弓弦,张出漂亮的满月弧度,稳稳地握持箭矢瞄准。

午后的阳光里,少女巧笑嫣然,亲昵地与身边的少年说笑。

“至少得惊天动地,气凌霄汉!”

“……要令听者神魂俱震,使鸟兽奔走飞鸣,长声怒传数十里……”

草场上夕阳如火。

祭台上的慕相玄凝神松指,刹那间,羽箭携着尖啸声刺进五凤楼,割断了捆缚擂钲圆木的绳索。

硕沉的圆木一端划落,裹挟着巨大的惯性划出圆弧,重重撞击在金钲之上。

“铮??”

五凤楼形如扩音巨器,金钲嗡鸣声轰天震地,气浪与疾风呼啸袭卷而去,长草被压得伏身震晃。

在场众人五脏俱震,几欲惊呼捂耳,牧场里雁群倏起,战马扬蹄嘶鸣不止。

有些说不清的情愫,情不自禁地在躁动。

越清音被夕阳照耀得双颊绯红,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浑身血液沸腾汹涌,热烈澎湃。

她在琅琅奏响的铜铃声中,迎风往上眺望。

高台上的少年长身玉立,飞扬的发梢几乎与红衣混为一色。

她看到他抬起手,轻松掩在脸边。

她仿佛看到午后的自己,正把手掩在脸边,像模像样地扮演新郎。

“新郎要同天神说,今日起,我与这姑娘就结为夫妻啦,恳请天神祝福保佑我们??”

越清音听到自己激烈砰乱的心跳。

也听见他意气飞扬的清亮嗓音。

“清音!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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