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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黑帆 第230章 你所珍视的一切,并未被世界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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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佚名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4-12 21:04:40 来源:源1

李世熊喃喃道:「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他没想到自己白话写的文章,不仅能考上,还能得榜首,一时激动,难以自抑。

张墨野愣了许久后,拱手道:「恭喜。」

好友落榜,李世熊不好表现得太过喜悦,便收敛情绪,拱手安慰。

张墨野强撑着笑道:「我得回家温习,准备明年再考了,元仲,告辞。」

李世熊本想挽留,却不知说什么好。

恰好此时,有大学的工作人员,招呼录取的学生去大学报到,李世熊被人群推揉着涌到工作人员近前。而他的好友则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隐约觉得,二人的命运从此刻有了不同。

虽然是头名录取,可李世熊的待遇与寻常学子并无不同。

大学安排了牛车,几名学子同乘,被拉去校园。

在正门口,李世熊一眼便看到徐光启手书的「文明大学」四字匾额。

在匾额下方,还有一副对联。

有学子吟诵出声:「此地有经世实学,非关功名富贵。其门纳家国肱股,只问黎庶苍生。」「好!好一个只问黎庶苍生!」有学子击节赞叹。

也有人不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无关功名富贵,又何苦来哉?」

李世熊只在心中赞叹:「好大的气魄,不知所谓「大学』能否撑得起这志向。」

众学子赏析对联的工夫,又有数辆牛车赶到,大门外学子越聚越多。

半响,从校门内走出一人,清雅儒生打扮,拱手道:「诸位想必看过门外的对联了,如上所言,这里不是国子监,入内求学,并不能得功名利禄,若有想离去的,现在就可请便了,我校会出路费。」文明大学的办学理念已在报纸上宣传过多期,再加上那场「有辱斯文」的入学考试,心智不坚者大多已被刷掉。

剩下的人中,要么是心怀侥幸,要么确有一腔热血。

好不容易走到校门外,没人会因一副对联外加几句话便离去。

那儒生等了片刻后,笑道:「诸位同学,请随我来吧。」

跨入大门后,鳞次栉比的校舍扑面而来。

那领路儒生边走一边介绍道:「这片是宿舍,四人一间……那边是草场,可以跑马,也有些单杠之类的器械……

前面那幢三层小楼,那是藏书阁,也叫图书馆,也叫「守心阁』,阁内藏书三万余卷,同学们可以随意借阅………」

人群一阵骚动,尽管岭南经济发达,可读书仍是个耗钱事。

贫寒读书人至今还在用「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的方式读书。

如今有了藏书阁,往后读书就方便多了。

李世熊听得心里痒痒,他出生在书香世家,可父亲早亡,家道中落,空有祖上荣光,身无半点余财。偏又好读书,不仅读经史,更好读各种杂书,尤爱钻研韩非丶屈原丶韩愈等人之作,苦于囊中羞涩,无从致书以观。

听了儒生这话,觉得哪怕只为了藏书阁,这大学也来着了。

后续儒生还介绍了些校规校纪丶学制之类,李世熊已不怎么听得进去了。

到了正午,领路的儒生给学子们分了宿舍,给了课表后,就离去了。

李世熊的同寝都是海商之后,不是士子,更算不上读书人,只是勉强会读写。

听闻李世熊有秀才功名,而且还是入学考试第一,都对他十分仰慕。

入学第一天,是给学生们的熟悉环境的,并未安排课程。

四人闲聊片刻后,按领路儒生指点的,去领了生活物资,又去食堂吃了午饭。

李世熊诧异地发现,大学发放的脸盆是厚实松木的,外面有两圈铁箍,极为结实。

被褥都是棉的,摸起来松软无比,躺在上面像躺上了云朵。

毛巾也是松江棉制的,边角针线极密。

食堂饭菜则是荤素搭配,还有一碗蛋花汤。

这生活条件,着实令李世熊叹为观止。

常言道:「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

若是天下学堂都如文明大学这般,那读书岂不是既不寒,又不苦,人人都该趋之若鹜了。

午饭过后,三名同寝准备去广州城逛逛。

李世熊与他们作别,迫不及待地往藏书阁奔去。

藏书阁位于大学西北角,占地颇大,还有一圈围墙环绕,围墙正门朝南,门楹上,挂有「文明薪传」匾额。

正门后,有一老者坐于桌前,须发花白,面容精瘦,目含精光,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品读,颇有些世外高人之相。

身处如此庄严之地,李世熊不免心生敬畏,郑重上前行礼,说明来意。

老者十分随和,查验了李世熊学牌后,便放他进来。

路过时,李世熊看了眼老者所看书籍,见书题为《潘二娘误饮春酒》,不免摇头苦笑。

入内之后,

只见藏书阁,建于高大白石台基上,正面台阶宽阔,两侧立青石云纹扶手,清雅庄重。

楼前设大泮池,用以防火。

走过池水,但见藏书阁采用硬山顶重楼式建筑,面阔七间,优质杉木建成,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气势非凡。

阁门上挂有「守心阁」匾额,阁内有小厮四处走动看护。

阁内藏书分门别类摆放,几乎无所不包。

《十三经注疏》丶《四书章句集注》丶《史记》丶《汉书》等常规经史有之。

农政水利丶兵法武备丶地理边防丶科技算术丶医药律法丶戏曲丶诸子百家等类,市面上常见的,不常见的,几乎全都有收录。

甚至专门有个分区,摆放西方书籍,更离谱的是,部分西方书籍还配有译本。

所有书籍,均为当代精刻本,印制极为清晰,甚至有双色印刷丶三色印刷………

最多的一本,用了五色印刷,是一部多评本的《文心雕龙》,其上的名言警句丶工整对仗丶引证注解等全都以不同颜色标识。

正所谓不言之教,读者可通过颜色提示,一眼把握文章筋骨丶神采。

另外,李世熊还震惊地发现,许多孤本丶抄本丶散佚本,居然都在守心阁内有馆藏,而且还全都是印刻版。

这意味着守心阁不仅把书传下来了,还将之刻印雕版,令珍品批量印刷,重现于世。

眼前所见,着实令李世熊震愕当场。

阁内除「藏」以外,「守」字也做得极佳,书架清一色以樟木制成,每一层都放芸草丶樟脑,对蠹虫堪称严防死守。

阁内大量使用了玻璃和木质百叶窗,确保通风和采光。

即便是照明,也都用玻璃防风灯,这种东西是西洋舶运而来,在别处是奢侈品。

而在守心阁内,这只是守卫文化瑰宝的工具。

虽然开学仅半天,可与李世熊一样,来藏书阁的学子已有十几人。

如李世熊一样,后来的学子先是茫然震惊,再是得见珍宝的狂喜。

李世熊在书架间肆意走动浏览,以往是书选他,他没得选,只能有什么读什么,如今是他选书,反而不知该从何下手。

片刻,他在地理边防书架区停下,目光落在一本《皇明海外诸夷志》上。

他清楚地记得,这本书已于正德二年散佚,作者已不可考,从其记载的海外诸国情况来看,这很有可能是郑和下西洋期间随船文人所着。

没想到能在此得见天日。

而且一见就见了六本,因为此书已被刻成雕版刊印,并列放在书架上。

此书左边是《水经注》,右边是《授时历》。

《皇明海外诸夷志》夹在中间,丝毫看不出其珍贵。

大明的文人士绅,不乏藏书巨富之家,然而他们的「藏」是「秘藏」,是将书本作为雅玩或私产,藏聚为私。

书这东西,就和古董一样,讲究「孤本愈珍」。

就像一对汝窑笔洗,未必有一只值钱。

传统藏书之家,能不人为制造孤本,已是难得。

将孤本重新刻印,发行天下,分文不取,所图为何?

回想进门时看到的「守心阁」三字匾额。

李世熊心中愈发明悟,在这个人心惶惶丶斯文扫地的末世,守心二字似有千斤之力。

守的是传承丶文明之心,是继绝学丶开太平的崇高本心!

李世熊才华横溢丶博闻强识,以他的学识,考取进士本应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可他不善逢迎,考前不与考官交际;又曲高和寡,不符八股文文风,而屡试不第。

可他是傻子吗?

他能写得出沉深峭刻,奥博离奇的雄文,写的出韩愈的风骨与屈原的忠愤,会写不出四平八稳的八股?他看得出历代兴亡得失,看不出考前要投结乡里,交通势要,钻求诡遇?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他是不愿与污浊的世道合流,不愿把才华抱负浪费在奴颜婢膝的讨好阉党丶欺压良善上!

长久以来,他深感自己是蠢人一个。

就像试题中,那个新任知县一般,面对豪强,他要么失节,要么庸碌,别无他法。

而今,守心阁的存在,仿佛是对他愚蠢坚守的一种宏大回应。

告诉他:你所珍视的一切,并未被世界抛弃!

次日,文明大学正式开课,学生课程排得极满。

而且就如对联所言,科举考试中被奉为圭臬的经史,在大学中只占很少的课时。

反而那些为士子看不起的杂学,教授的极多丶极深。

其中,数学一科,甚至是徐光启亲自教授。

彼时徐光启之名望,在大明已是极高,兼具政治地位丶学术成就和民间声望。

此等大儒亲自授课,令学子们激动得浑身颤栗。

而且徐光启上课第一句话,就是:「数学能祛其浮气,练其精心,能触类旁通,能度数旁通十事,乃众用之基。」

李世熊听了这等振奋人心之语,当即便认真聆听。

然而小半个月过去,数学越来越难,那些什么「点丶线丶面丶角」,对李世熊来说,仿若天书,每日勤学苦练,验算不辍,才能勉强保住成绩第一的位置。

至于其余逻辑丶哲学丶经史之类学科,对李世熊来说,就不在话下了。

学堂上,大部分先生的上课方式也很有意思,不是传统先生台上讲一句,台下跟一句的诵读。而是不停提问丶发言,相互融入,更像共同研究某一课题。

李世熊本就对杂学很有兴趣,进入大学之后,只觉如鱼得水,得知从第三学年开始,就要分专业,还亲至「教务处」询问是否能兼修多个专业。

徐光启得知是自己得意门生要求,便欣然特批应允。

自从分榜当日李世熊高中榜首,而张墨野名落孙山后。

二人命运就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那日张墨野从文明门发榜现场出来后,便一路垂头丧气的往客栈赶去。

尽管大学没有赶他走,但既没考上,也没脸再待了,还是赶紧回家为宜,还能赶上晚稻采收,给家人帮把手。

张墨野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在当地宗族庞大,互相照应着,才供出这么一个读书人。

本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贫寒学子想高中,付出的努力,得是富家子弟的十倍,乃至百倍。张墨野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对道德文章也兴致缺缺,反而最爱看兵书,对三国丶隋唐丶水浒等故事倒背如流。

这本事在以文御武的大明不仅没半点用,反而还是累赘。

就拿那入学考试为例,他当时要是把功夫少下在分析广州三日之战,多放在其余几题上,说不定现在已考中了。

张墨野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只觉自己不事农耕,拖累家人供养,始终未有所成,实在是对不住家人。他暗自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书就不读了,下地干活,也好让家人轻松些。

现在舵公统治闽粤,辽饷没了,常例钱废止了,甚至前明时大户给他家诡寄的两亩地,也清丈出来,赋税被免去了。

好家夥,这么一算,今年的秋税,直接比以往少了六成!

他家的日子,霎时间就宽裕起来,竟胆敢一个月吃了两回肉!

张墨野现在是全身心地感谢舵公,只盼前明再也别回来了才好!

只要舵公能长治久安,张墨野觉得就是一辈子没有功名,当个老老实实的农民,也没什么。就这么一路又哭又笑,又是满心悲戚,又是心怀希望。

张墨野一路走到客栈,路过连廊时,回想半个月前还与元仲就考试畅谈,如今一个高中榜首,一个名落孙山,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走回房间时,远远就看到客栈掌柜在门外站着,焦急眺望。

张墨野正觉奇怪,掌柜看见他眼前一亮,指着大喊道:「军爷,他来了!快抓他!」

话音未落,就有两个当兵的从角落中闪出来。

二人头戴漆黑笠帽,外着鸦青色贴里,下着马裤,腰系武装带,系有腰牌和雁翎刀,行走间衣摆轻扬,很是威风,看着与大明士兵相似,又处处不同。

张墨野见了又是畏惧,又是好奇,竟一时忘了逃走。

那二人中的一人皱眉道:「说了不许叫军爷,要叫军士。」

「是,军爷。」掌柜道,随后反应过来改口道,「爷,再不抓,人就跑了。」

另一军士取出一张纸,近前对张墨野询问道:「你是张墨野?福建汀州府宁化人士?」

「是我。」

张墨野此时才想起来害怕,虽说新军军纪优良,可毕竟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他平头百姓一个,万一碰上个不讲理的,只能任人宰割。

军士又拿出来一张纸,举到张墨野面前,正是他半个月前的那份考卷,其中广州三日之战的策文,被人大加圈点,想来定是这文章犯了忌讳。

「这是你写的?」

「是学生拙作。」

事到如今,张墨野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他考试时填了祖籍,就算他现在跑了,人家顺着地址也能找来。

那军士脸色平淡,不置可否,问道:「新军船只数量,兵力配置,进攻路线,你怎么知道的?」「进城后跟外城的百姓打听的,不瞒军……士,学生喜欢这些刀枪火炮相关的东西。」

军士面色不变,继续问道:「你卷子上说,新军只带了不足半月的军粮,怎么知道的?」

「自古以来,军队奇袭都是轻装简行,带大量辎重,拖慢行军,是兵家大忌。

舵公虽舟楫如林,想来也应多装炮弹丶火药才是,不会装太多军粮。」

军士接着又问了几个文章上的细节问题,张墨野均应答如流。

末了,军士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对他的同伴道:「千总,这小子倒是个好苗子,不枉我们来一趟。」听了军士的话,张墨野这才惊觉,那个与掌柜和颜悦色掰扯称呼的,竟是个千总!

那千总走过来道:「我是南澳陆军一营一司,千总孙羽。你觉得广州之战时,南澳陆军丶海军哪支部队打得好?」

「南澳海军只轰了城头。劝降士兵,俘虏两广总督,都是陆军做的,自然是陆军打得好。」张墨野颇有眼色地奉承道。

孙羽笑道:「好,既然如此,给你个加入南澳陆军的机会,要不要?」

「啊?」张墨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羽解释道:「放心,不是让你做列兵。在文明大学的以东四十里,还有一处陆军军校,专门培养军官。

学制一年,在校期间,也是准军官待遇。

军校不对外招生,所有学员,都是从陆军中择优选取。

你是唯一一个例外,舵公看你卷子答的不错,想给你个机会。」

张墨野吃了一惊:「舵公……看过我的文章?」

「嗯,本来是落第的卷子,舵公惜才,才让军校为你破例。」

孙羽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分明是让张墨野不要不知好歹。

大明重文轻武,有「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

然而,乱世之中,当军官总好过当平头百姓。

张墨野本身又喜好刀枪棍棒。

加上他进军校,那是舵公钦点!

这含金量难道不比大学入学考试的榜首高?

要知道大学考录了三百余人,舵公钦点进军校的,就他一个!

至此,张墨野已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应下此事。

孙羽道:「好小子!这边跟我回营……咳,回军校吧。」

「这么快?」张墨野颇为诧异。

孙羽正往外走,闻言回身皱眉道:「军人要令行禁止,千总发令,哪有你质问的份?」

张墨野愣住了,不明白几句话的工夫,孙千总怎么就变了个人。

「千总发令,你要喊「是』。」另一名军士小声提醒道。

「是。」张墨野答道。

孙羽喊道:「这么点嗓门,还想当军官?」

「是!」

「好小子,有点样子了。给你一炷香的工夫收拾东西,我们在客栈外等你!」

「是!」张墨野喊完后,便快步走回房间。

没得解散口令,就私自行动,不由令孙羽又微微皱眉,不过毕竟是个新兵,他也就不计较了,等下午到了营……校内,有的是办法操练他。

客栈掌柜呆愣的看着这一幕,不明白这常唱的是哪出,这人前脚还是个读书的相公,后脚就成军爷了?张墨野明白当兵要雷厉风行,半柱香的工夫便收拾妥当,背着包裹来到客栈外。

孙羽和手下已牵马等在门外。

「会骑马吗?」孙羽问道。

张墨野摇头。

「这是济州马,性情温顺,很好学。这样上马,这样握持缰绳,这样前进,就行了,你试试。」张墨野照着动作要领上马,在城内缓步前行倒还好。

一出城门,济州马开始小跑,张墨野的屁股就在马鞍上下颠簸,砸得生疼。

刚骑了十余步,他便慌乱地道:「千总,我好像要被颠下来了!」

「忍着!腿夹紧!」孙羽说罢又一抖缰。

待到军校门口下马,张墨野双股已颠麻了,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撑站好,看到校门上写着「广州陆军军官学校」的字样,没配楹联,显得有些简陋。

孙羽将他带到一处营房,对里面的人道:「一什长,给你带来个新兵,教他些基本规矩,明天舵公就要来检阅了,可别给我扯后腿!」

「是!」那被称为一什长的人立正答道。

孙羽走后,张墨野与一屋子老兵大眼瞪小眼,终于他开口打破沉默:「明天,能见到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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