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四十年,九月下旬,深秋已至,天色渐凉,大陆泽畔,水雾缭绕,十万刑徒军依托泽地拦下了四十万诸侯联军,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爆发厮杀,鲜血染红了芦苇。
从三川郡通往关中的直道上,无数黔首们拖家带口,亦步亦趋的朝着咸阳的方向行进,两道身影注视着这一幕,不禁对视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
「三川黔首闻义军名而胆寒,反而是人人口中传唱抨击的暴秦让他们产生了希望,还真是滑稽可笑。」
韩信摇了摇头,嘲讽道:「六国诸侯揭竿而起,究竟是为了重新回到高高在上的位置,还是为了诛灭虎狼之秦,一目了然,如此义军,怎能不输?」
「是啊。」
陈平感慨道:「魏申徒武蒲在河内强征暴敛,魏地商贾丶贵族不一不被抄家,魏人惶恐不安,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河东郡情境应当与河内郡如出一辙,诸侯联军想要进攻函谷关,首先要面对的困难便是视他们为饿狼的河内郡,然后才是空空如也的河洛(三川郡)。」
「秦军在三川郡丶河内郡丶邯郸郡畅通无阻,确保对刑徒军的粮食供应无虞,而诸侯联军的粮道呢,或被切断,或有阻隔,双方在后勤补给上的差距显而易见,我现在越来越相信这位秦公是不世出的明君了。」
他们从漳水楚军大营离开,一路南下,历经巨鹿郡丶邯郸郡丶河内郡丶再到如今的三川郡,看见了许许多多不曾看见过的画面,正是这些画面让他们深刻的认识到诸侯联军的不堪。
在项籍领着五万精锐楚军骑兵南下追击刑徒军的时候,人家已经做足了坚壁清野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跟他们在函谷关下决战的准备,两相对比,六国诸侯何其可笑!
「陈兄是说河内郡乃秦公所为?」
听到这话,韩信脸上露出了惊愕之色。
「显而易见。」
耸了耸肩,陈平故作轻松道:「魏申徒武蒲丶魏将皇欣都是跟在沛公刘季身边的客将,武关一役,十万义军被秦军击溃,沛公刘季逃回楚国,为何武蒲会出现在河内郡,这难道不令人怀疑吗?」
「秦军从三川郡至大陆泽上千里路程,河内郡位于中间,只要武蒲稍微部署一下,秦军粮道必然会切断,偏偏他就像完全没看见一样,坐视秦军为刑徒军输送粮草,很难不让人怀疑二者有什麽交易。」
「魏申徒武蒲率军在河内郡如此施为,魏人无不义愤填膺,仇恨入骨,倘若,秦军进入魏地,与义军进入魏地,双方待遇又该发生怎样的变化?最后的得利者是谁。」
『原来是这样!』
韩信立马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秦国的手笔,其目的便是要通过对比,让魏人知晓义军残暴,从而让河内郡不再成为义军的补给点,从邯郸郡至函谷关,千里之地,没有任何补给,义军面临的困难无疑是前所未有的艰巨,这对于以逸待劳的秦军而言,便是最大的好消息。
「韩老弟。」
「你的机会来了。」
深深地看了韩信一眼,陈平微笑着说道。
「陈兄何意?」
韩信愣了下,不明所以。
「秦国有明君贤主,自然不会像项籍一样只注重上下尊卑丶任人唯亲。」
「你可是擅长指挥的将帅之才,只要给你一支军队,必然能崭露头角,还怕没有高官厚爵?」
这一路走来,陈平对韩信知之甚详,非常清楚他在军事上的才华,与之对比的是政治上的浅薄,这样的人在秦国如此晋升分明的体系中能够最大程度的展现自己的才能,因为,秦公赢斐对待刑徒军的态度证明了他不是一个没有容人之量的庸碌之主,恰恰相反,这位秦国新君的胸襟开阔,千古难寻。
「多谢陈兄提点。」
韩信回过神来,连忙向陈平致谢。
「你的路已经明晰了,我的前程也该提上日程了。」
「昔日苏秦能配六国相印,合纵抗秦,今日,我未尝不能瓦解六国联盟。」
目光幽深,陈平心中生出了一丝野望,恰恰是窥见秦公一角布局让他有了许多筹谋。
二人就这样怀揣着希望与三川郡黔首一并踏上了前往关中的道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人生轨迹得以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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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郡,郡守府。
「申徒大人。」
「皇欣将军可是已经将五万金丶五十万石粮食送往关中,你那一半何时准备妥当?」
一席黑衣的冷峻青年直勾勾的盯着上首的武蒲,看得武蒲心惊胆颤。
「皇欣这麽快就准备妥当了?」
武蒲有些质疑的问道。
这才一个月时间,皇欣在河东郡居然就搜刮了五万金丶五十万石粮食,他是扒地皮了,还是挖了魏国王室祖坟,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君上说了,如果半个月内没有见到东西,那恐怕申徒大人就需要去向项籍解释了。」
冷峻青年嘴里吐出一句话。
『咯噔!』
武蒲浑身一颤,连连摆手道:「阁下误会了,还请阁下转告秦公,半个月内,我一定会将五万金和五十万石粮食奉上。」
「是吗?」
冷峻青年瞥了他一眼,淡漠道:「看在申徒大人这麽有诚意的份上,我可以送你一个消息。」
『什麽?』
武蒲面露茫然之色。
「大陆泽的厮杀最多持续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项籍必定会率军南下。」
『???』
武蒲面庞骤然失色,露出惊惧表情,从邯郸郡到河内郡一片坦途,楚军骑兵迅疾如风,不出数日就能够兵临城下,他在这里做了这麽多事,无非是想要保住自己的权势,诸侯联军南下的话,他还有什麽地位可言。
「申徒大人。」
「项籍想要灭秦,目标只是函谷关,河内郡丶三川郡都在这条路上。」
「你要是不想自取灭亡,还是避开为好,皇欣将军在河东做得还不错,你何不跟他做个邻居。」
冷峻青年留下了几句话,径直出了河内郡郡守府。
『邻居!』
武蒲心中踌躇好一会儿,最终下定了决心,撤往上党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