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荆州,荆州! > 第二百三十一章:质量与产量的天平

荆州,荆州! 第二百三十一章:质量与产量的天平

簡繁轉換
作者:巷野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5-12-20 18:09:54 来源:源1

第二百三十一章:质量与产量的天平(第1/2页)

一九八四年三月,武陵山的春天来得迟,但车间里那台德国磨床已经连续运转了五十六天。DG-300的机床灰漆面上蒙了一层极细的油雾,操作面板的按键边缘开始发亮——那是无数手指反复触摸的痕迹。旁边的生产记录板上,红色的数字每天更新:已完成德国订单拉刀8把,合格7把,报废1把。

报废的那把是第三把。原因不是机床问题,也不是操作问题,是材料——德国发来的第二批棒料中,有一根内部有肉眼不可见的微小夹杂物。精磨到最后一刀时,夹杂物崩出,在刃面上留下一个0.001毫米深的凹坑。按照验收标准,这就是废品。

“七千马克。”陈德海看着报废报告上的数字换算,手在抖,“就这么没了。”

“材料问题,不是我们的责任。”技术科长老周说,“按合同,我们可以向克劳斯公司索赔。”

“但不能索赔。”谢继远放下报告,“施密特工程师离开前说过,他们这批材料是从意大利分包商采购的,本身就有风险。如果我们索赔,可能影响后续合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山桃花开了几朵,在料峭的春风里瑟瑟发抖。车间的排风扇把煤油冷却液的气味送进来,混着初春泥土的腥气。

“所以我们要自己消化这个损失。”陈德海的声音发苦,“一把刀的成本,材料占百分之四十,砂轮占百分之三十,工时占百分之三十。七千马克,合一万七千人民币——咱们厂现在账上的流动资金,也就这个数。”

这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压在每个人心上的石头。德国订单带来希望,但质量的严苛要求,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把刀的报废,都可能让这个刚刚起步的事业夭折。

“问题不在这一把刀。”谢继远站起来,走到窗前,“问题在于,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掌握材料检测的主动权。德国人给什么料,我们用什么料。好,我们就成;不好,我们就废。这不是长久之计。”

“可我们能怎么办?”老周推了推眼镜,“材料分析需要光谱仪、金相显微镜、硬度计……一套下来,最少二十万。咱们买不起。”

“买不起设备,就建立方法。”谢继远转过身,“王师傅不是能用耳朵听出轴承预紧力偏差吗?能不能也用土办法,在加工前判断材料有没有问题?”

他把问题带到了车间。

王有才正带着徒弟赵建国调试新到的立方氮化硼砂轮——这批是从香港辗转买到的日本货,一片就要一千二百元,比德国砂轮还贵。听到谢继远的问题,他放下手中的百分表,想了想。

“材料的好坏,加工时能感觉出来。”王有才说,“好材料,切削声音稳,铁屑颜色均匀;坏材料,声音发‘飘’,铁屑颜色深浅不一。但这个感觉……要到精磨阶段才明显。那时候已经晚了,料已经废了一大半。”

“能不能提前?”谢继远问,“比如,在粗磨之前,做个简单的测试?”

王有才走到料架前,拿起一根待加工的德国棒料。直径Φ20毫米,长300毫米,表面已经经过德国那边的粗加工,闪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他让赵建国把料装夹在车床上,不是磨床,是那台老C6160。

“车一刀试试。”王有才说,“不用多,就车掉0.1毫米的外圆,看看铁屑和声音。”

车床启动。普通的硬质合金车刀接触德国特种钢,发出尖锐的“嘶嘶”声。铁屑是暗红色的,连续卷曲,像弹簧一样整齐地盘在刀架上。

王有才闭着眼睛听。半分钟后,他叫停车床,从铁屑槽里捡起一段铁屑,对着光看。“材料均匀,组织致密。”他判断,“是好料。”

“但如果材料内部有夹杂物呢?”谢继远追问,“表面车一刀,不一定能发现。”

王有才沉默了。确实,微小夹杂物往往藏在材料内部,表面加工发现不了。

这时,小陈从工作室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谢厂长,望城工从北京发来的资料——关于材料无损检测的低成本方法。”

传真纸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简图。望城在附言里写:“爸,我们所里最近在搞‘适用技术推广’,这是整理出来的一些土办法,供参考。”

方法一:敲击法。用特制的小锤敲击棒料不同位置,通过声音的频率和衰减特性判断内部缺陷。需要建立标准声音数据库。

方法二:温差法。对棒料一端加热,用红外测温仪监测热传导过程。内部有缺陷的位置,热传导会异常。

方法三:磁粉法。对铁磁性材料充磁,撒上磁粉,缺陷处会有磁粉聚集。这个方法最成熟,但需要充磁设备和观察经验。

“磁粉法可行。”王有才眼睛一亮,“咱们厂探伤室有老式的磁粉探伤机,修修能用。就是观察……需要好眼力。”

“眼力你有的。”谢继远当即决定,“马上修复设备,建立材料入厂检测流程。所有德国来的料,先过这一关。”

修复那台苏联产的旧磁粉探伤机花了三天。王有才带着钳工班,把锈蚀的线圈重绕,把老化的电路板重新焊接,把漏液的磁悬液槽补好。开机测试时,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苏醒的老兽。

第一根待检棒料充磁,喷上白色的磁悬液。在紫外线灯下,料身发出幽蓝的光,磁粉在表面形成均匀的涂层。王有才戴上深色护目镜,一寸一寸地检查。

“这里。”他指着一个位置。肉眼什么都看不见,但在紫外线灯下,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磁粉聚集——像雪地上被风吹出的一个小漩涡。

标记位置,切开检验。果然,在皮下0.5毫米处,有一个直径约0.03毫米的硅酸盐夹杂物。

“如果没发现,精磨到这里,这个夹杂物崩出来,又是一把废刀。”王有才摘下护目镜,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已经连续看了六小时。

建立了入厂检测,报废率开始下降。第四到第八把刀,全部合格。

但产量又成了问题。德国订单二十把,交货期六个月,现在过去三个月,完成八把,按这个速度,勉强能按时交货。但克劳斯公司上周又发来传真,询问能否提前——他们有个客户的生产线改造提前了,急需这批刀具。

“提前多久?”谢继远问。

“一个月。”陈德海指着传真,“也就是说,剩下的十二把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平均每月四把,比现在快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听起来不多。但高精度加工不是拧螺丝,每一把刀都需要至少四十小时的净加工时间,这还不包括检测、调整、砂轮更换。百分之三十的提速,意味着要把每一道工序的时间压缩到极限,意味着工人要更长时间盯着机床,意味着质量风险成倍增加。

“能不能接?”所有人都看向谢继远。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车间,站在那台德国磨床前。机床正在精磨第九把刀,主轴以每分钟四千转的速度旋转,冷却液喷出淡蓝色的雾。赵建国坐在操作台前,眼睛盯着屏幕,右手搭在手轮上,随时准备微调。

这个年轻人已经连续值了四个夜班。眼袋发青,但眼神依然专注。

“建国,”谢继远轻声问,“如果提速百分之三十,你觉得行吗?”

赵建国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盯着屏幕:“行。但要有两个条件:第一,砂轮供应要跟上,现在一片砂轮磨两把刀就废了,提速后损耗更快;第二,检测要跟得上,加工快了,检测不能省时间,不然出了废品更耽误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三十一章:质量与产量的天平(第2/2页)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钱,和人力。

砂轮一片一千二,十二把刀至少需要十片——一万二。检测需要更多的人手,但现在技术科就五个人,已经连轴转了。

那天晚上,谢继远给北京打了长途。不是找望城,是找望城的领导——航空航天实验所的郑培民副主任。电话通了,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德国订单要提前,需要技术支持。

郑培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谢,我们所里最近在试点‘星期日工程师’制度——允许技术人员周末去地方企业提供技术服务,收取合理报酬。你们如果需要,我可以组织一个小组,每个月去武陵山一次,帮你们解决技术难题。至于费用……”他顿了顿,“可以用技术协作费的形式,从你们给所里的液压件货款里抵扣。”

这是一个双赢的方案。北京的技术人员有了实践平台和额外收入,“701”厂得到了急需的技术支持。

第一个“星期日工程师”小组在三月中旬到达。三个人:一位是材料专家,五十多岁,姓吴,带来了一套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比磁粉法更先进;一位是数控编程高手,三十出头,姓刘,专门优化加工参数;还有一位是质量控制工程师,四十多岁,姓张,帮“701”建立完整的质量追溯体系。

他们的工作方式是:周五晚上坐火车到省城,周六一早坐长途汽车进山,周六周日两天在车间工作,周日晚上离开。时间紧,任务重,但效率极高。

吴工用超声波探伤仪重新检测了所有库存的德国棒料,又发现了三根有潜在缺陷的材料。“这些料不是不能用,”他解释,“但需要调整加工策略——避开缺陷区域,或者改变切削方向。”

刘工花了两个下午,重新优化了DG-300的加工程序。他把精磨过程分成四个阶段,每个阶段用不同的切削参数组合,既保证精度,又把总加工时间压缩了百分之十五。“德国人的程序太保守,”刘工说,“他们按最差工况设计参数。但你们的机床状态我看了,维护得很好,可以适当激进一些。”

张工的工作最繁琐:他要求每一把刀从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厂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都要能追溯到具体的人和设备。他设计了一套简单的流转卡制度,用不同颜色的卡片代表不同的工序状态。看起来增加了工作量,但实施后,工序衔接的等待时间减少了百分之二十。

三个周末,六天时间,“701”厂的生产体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材料报废率降到百分之二,加工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工序流转时间缩短百分之十五。

四月初,第九、第十把刀完成,全部合格。按新速度,剩下的十把刀能在两个月内完成——比德国要求的提前一个月。

但就在这个节点上,新问题又出现了:砂轮供应断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渠道问题。之前那批日本砂轮是通过香港的中间商买的,现在中间商因为走私被查,渠道断了。国内虽然有类似产品,但质量不稳定,磨高硬度材料时寿命只有进口砂轮的一半。

没有砂轮,机床就得停。一停,刚建立起来的生产节奏就会被打乱。

王有才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咱们自己修砂轮。”

“怎么修?”所有人都问。

立方氮化硼砂轮的修整,需要用金刚石笔在专用设备上进行。但“701”没有专用设备,只有一台老式的砂轮修整机,是修普通砂轮用的。

“试试。”王有才说,“金刚石笔我们有,修整机可以改。”

又是一次土法上马。王有才和赵建国把老修整机拆开,把进给系统重新调校,把夹具改成适合小直径砂轮的。然后,用一片已经磨损到极限的砂轮做试验。

金刚石笔接触砂轮表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这是金刚石在磨掉已经钝化的磨粒。修整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压力太大,会把完好的磨粒也打掉;压力太小,修整不彻底。

王有才亲自操作。他的手搭在进给手轮上,眼睛盯着砂轮和金刚石笔接触的火花——火花的大小、颜色、密集程度,都在告诉他修整的状态。

“压力大了。”他调整,“火花发白,说明金刚石在硬啃,砂轮损伤。”

调小压力。“火花发红,正常。”

一片直径100毫米、磨损了百分之六十的砂轮,修整了四小时。修完后检测:砂轮圆度恢复到0.005毫米,端面跳动0.003毫米——虽然不如新砂轮,但勉强能用。

装到机床上试磨。切削声音发闷,效率只有新砂轮的百分之七十,但能磨。磨完一个刃面后检测:精度达标,但表面粗糙度比新砂轮差了百分之二十。

“能用。”王有才下了结论,“慢一点,但不断料。”

于是,在等待新砂轮到货的两周里,“701”厂用修整过的旧砂轮,完成了第十一、第十二把刀。速度慢了,但没停产。

四月底,新砂轮通过新渠道到货。生产全面恢复。五月中旬,完成第十六把。五月下旬,完成第二十把。

比德国要求的提前了十五天。

最后一把刀完成那天,正好是端午节。食堂包了粽子,豆沙馅的,甜。工人们坐在车间休息区,吃着粽子,看着那二十把已经包装好的拉刀——装在特制的木箱里,里面衬着防震海绵,每把刀都用油纸包裹,像襁褓里的婴儿。

王有才没吃粽子。他坐在DG-300磨床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片用废的砂轮。砂轮边缘已经磨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像被啃过的饼干。

“这片砂轮,”他对围过来的年轻工人说,“磨了四把刀,修了三次。最后一次修的时候,金刚石笔打滑,在上面划了一道沟。按说该报废了。但我没扔,把它装到那台老斯图特上,磨了几根国产料的试件——还能用。”

他站起来,把砂轮小心地放到工具柜最上层。“记住,在咱们这儿,没有什么是彻底‘废’的。只有还没找到用处的。”

窗外,武陵山的夏天来了。满山的绿,浓得化不开。车间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热气和油雾排出去,又把山里的草木清气吸进来。

谢继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而有序的景象。他想,这半年,像一场马拉松。起跑时踉踉跄跄,中途几次快要摔倒,但最终还是撑到了终点。

不是一个人的马拉松。是王有才、赵建国、小陈、老周、陈德海……是整个“701”厂,加上北京的“星期日工程师”,加上德国人施密特留下那些严谨的方法,加上香港那些辗转的砂轮,加上武陵山这连绵的群山——所有这些,一起跑完了这场马拉松。

而下一场,马上就要开始。

因为克劳斯公司又发来了新传真:二十把刀验收全部合格,他们决定把“701”厂列入合格供应商名录。接下来,还有航空发动机叶片磨削工具、精密模具铣刀、石油钻探齿刀……一个一个,排队等着。

质量与产量的天平,暂时找到了平衡。但这个平衡是动态的,需要不断调整,不断校准,像王有才修砂轮那样,每一次接触,都要听声音,看火花,凭手感。

谢继远走回办公室,开始起草给德国人的回函。落款时,他想了想,加了一句:

“我们准备好了,迎接新的挑战。”

窗外,山风过处,满山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掌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