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晋室南渡 第一百九十一章水轮初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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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龙骧峪，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蓬勃气息，也夹杂着新建水泥窑厂和匠作监区域传来的烟火与金属气味。内政稍定，仓廪渐实，胡汉的目光便投向了更深层次的根基——生产力的革新。

这一日，他带着杨茂、欧师傅以及格物院几名表现出色的学员，来到了龙骧峪外不远处一条水流湍急的溪涧旁。溪水冲击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奔流不息的力量蕴藏其中。

“杨工曹，欧师傅，你们看此处水流如何？”胡汉指着溪涧问道。

杨茂观察着水流速度和水位落差，沉吟道：“回镇守使，此涧水流充沛，且有一段坡度较陡，水力颇足。此前我们已在上下游建了几处水碓、水磨，用于舂米、磨面，省却了不少人力。”

欧师傅也点头附和：“水力确比人力、畜力持久稳定。”

“不错。”胡汉目光灼灼，“但水碓、水磨，仅是将水力用于最基础的粮食加工。我们为何不能将这滔滔不绝之力，用于更重要的地方？”他弯腰拾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河滩上画了起来。

“你们看，若在此处筑一矮坝，抬高水位，形成落差。再于此安装一个巨大的立式水轮，借水流冲击使其转动。水轮的中轴伸出，通过一系列齿轮、连杆，将旋转之力传递出去……”胡汉一边画，一边讲解着简易水轮机和传动机构的基本原理，“这传递出来的力量，可以驱动什么？”

杨茂盯着地上的简图，眼神越来越亮：“可以驱动……锻锤！对！匠作监如今打造兵甲、构件，全凭人力挥动大锤，不仅费力，轻重难以均匀，速度也慢。若能以水力驱动重锤，反复锻打……”

欧师傅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那震撼的场景：“不止是锻锤！还可以带动大型的鼓风机，给高炉鼓风，炉温定然能再上一层！甚至……可以带动石磨，研磨调配火药的原料，更安全，也更均匀！”

几位格物院的学员也听得心驰神往，他们接触新学已久，对这种“格物致用”的奇思妙想接受最快，纷纷提出自己的想法。

“水力或可带动锯木，切割大料！”

“或许还能用于纺线、织布？”

“若能带动一种往复的器具，或许可以抽水？”

胡汉看着众人被点燃的热情，心中欣慰。他提出的只是一个方向和基本原理，具体的实现，需要靠这些本土的能工巧匠和学子去摸索、去完善。这便是知识引路，实践出真知。

“好！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那便放手去做！”胡汉当即拍板，“杨工曹，由你总揽，抽调工建部、匠作监、格物院相关人手，成立‘水力坊’，专司此事。欧师傅负责核心机械部件的设计与打造。所需物料、人手，优先调配。”

他顿了顿，强调道：“此事关乎我龙骧未来军工、农工之根本，务必尽快拿出可行之器。过程中遇到任何难题，随时可来报我。”

命令一下，龙骧的资源立刻向“水力坊”倾斜。杨茂亲自带队勘测地形，设计水坝和引水渠；欧师傅带着最顶尖的工匠，泡在匠作监里，对着胡汉勾勒的简图，反复推敲水轮、齿轮、连杆的材质、结构和尺寸；格物院的学员则负责计算数据，记录试验过程。

起初并不顺利。木质水轮在湍急的水流中不堪重负，几次断裂；齿轮啮合不精准，要么卡死，要么打滑；传动机构力量损耗巨大，传到锻锤上已绵软无力。

但没有人气馁。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排除了一個错误选项。欧师傅带着工匠尝试用铁箍加固水轮关键部位，杨茂调整水坝角度以优化水流冲击，格物院的学员则重新核算齿轮比和连杆力矩。

胡汉也时常来到溪边，观看试验进度，偶尔提出一些建议，更多的是鼓励。他知道，从原理到实用，必然有一个艰难的爬坡过程。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和改进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和吱吱呀呀的机械转动声，那个巨大的、包裹着铁边的木质水轮稳定地转动起来！通过一系列越来越小的齿轮加速，力量被传递到岸边的工棚里。

棚内，一柄由水力驱动的、重达数百斤的锻锤，在凸轮机构的带动下，规律地抬起、落下，重重地砸在烧红的铁料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声，火星四溅。锻打的频率和力度，远超最强壮的铁匠！

“成了！成了！”参与研制的工匠和学员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欧师傅抚摸着那规律起落的锻锤，粗糙的手掌微微颤抖，如同抚摸着绝世珍宝。

杨茂快步走到胡汉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镇守使……我们……我们成功了！”

胡汉看着那不知疲倦的水轮和锻锤，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知道，这简陋的水力锻锤，只是一个开始。它标志着龙骧的生产力，即将摆脱单纯依赖人力和畜力的桎梏，迈向一个全新的阶段。更多的水力应用，将会接踵而至。

龙骧的筋骨，正在这潺潺水声中，悄然发生着质的蜕变。这初转的水轮，搅动的不仅仅是溪水，更是这个时代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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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代北惊澜

水力锻锤的成功，如同在龙骧军镇内部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各个领域。匠作监的效率陡然提升，兵甲打造速度倍增，质量也更趋精良；高炉旁新建的水力鼓风机日夜不息，炉火更加炽烈，铁水奔流；甚至连火药原料的研磨，也因水力驱动的石磨而变得安全高效。

然而，就在龙骧上下沉浸于技术革新带来的喜悦与忙碌时，来自北方的使者慕容吐干，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容与更深的贪婪，再次来到了龙骧峪。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市廛交易，而是直接请求觐见胡汉。在镇守使府的议事厅内，慕容吐干甚至来不及过多寒暄，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镇守使大人！贵处……贵处那借水力驱使巨锤锻铁的奇技，当真神乎其神！我部勇士亲眼所见，那巨锤起落如雷，不知疲倦，实非人力所能及！”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我家大人听闻，惊叹不已，言此乃天工之巧！特命在下，务必恳请镇守使，将此‘水轮锻锤’之法，惠赐我部！我拓跋部愿以千匹代北良马，外加三年皮毛产出相换！”

千匹良马，三年皮毛！这几乎是拓跋部能拿出的极限诚意，可见其震动与渴望之深。在冷兵器时代，稳定的优质武器供应，直接决定着一个势力的军事实力。拓跋猗卢显然看到了水力锻锤背后代表的，是源源不断、质量上乘的军械产出能力。

厅内陪同的李铮、王瑗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拓跋部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从前想要农法、铜料，如今直接索要核心的军工技术！

胡汉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慕容使者，贵部要此锻锤之法，可是欲大力打造兵甲，以应对……西边刘虎，或是东边段部鲜卑的威胁？”他刻意避开了南边的石勒。

慕容吐干神色微变，随即恢复自然，笑道：“镇守使明鉴，北地不宁，各部纷争，我部增强武备，也是为了自保，以及……更好地与龙骧互为奥援。”

胡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慕容使者，非是胡某吝啬。只是这水轮锻锤，看似简单，实则涉及水利营造、齿轮传动、铁器锻造等诸多环节，非一日之功，更需相应匠才方可驾驭。即便将图纸之法尽数相赠，贵部若无精通此道的工匠，恐也难以建成，徒耗钱粮而已。”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况且，我龙骧与拓跋部乃兄弟之盟，贵部武备强盛，于我亦有裨益。与其索要这难以立即生效的技法，不若由我龙骧，直接为贵部打造所需的兵甲器械。贵部以战马、皮毛、药材来换，岂不更为便捷实惠？我保证，提供的兵甲，绝不低于我龙骧军自用标准。”

慕容吐干眉头微蹙，胡汉的话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有些不甘心。直接购买兵甲，固然能快速增强实力，但终究受制于人，无法掌握根本。

胡汉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加码，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再者，慕容使者近来想必也听闻，南边有些不安分的人，与那邺城往来密切。此时贵部若急于大兴土木，钻研工巧，万一周边有变，恐应变不及。不若将精力集中于训兵养马，巩固根本。至于兵甲之事，有我龙骧在，必不会让盟友徒手对敌。”

这话隐隐点出了王敦与石勒可能的勾结，暗示拓跋部此时应保持警惕和机动，而非分散精力去搞建设。同时再次强调了龙骧作为兵甲供应商的可靠性。

慕容吐干目光闪烁，心中迅速权衡。胡汉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顾虑。拓跋部以骑兵见长，机动性强，若被大型工事牵绊，确非好事。而且石勒与江东勾连的消息，他也隐隐有耳闻，代北并非高枕无忧。

思虑再三，慕容吐干知道强求核心技术已无可能，能获得稳定优质的兵甲供应，已是当前最现实的选择。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镇守使思虑周详，是在下冒昧了。既然如此，便依镇守使之言。我部希望能订购一批马槊、铁甲，还有……那种可及远的强弩。”

“具体数量、样式，可与李长史和市易司详谈。”胡汉见对方接受，便笑着应允，“我龙骧，定当优先为盟友打造。”

送走心思各异的慕容吐干，李铮略带忧色地道：“镇守使，拓跋部对我龙骧技术觊觎日深，今日虽暂时搪塞过去，只怕日后……”

“无妨。”胡汉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让他们依赖我们的兵甲，比让他们自己掌握技术更好。依赖越深，捆绑越紧。我们要做的，是始终保持在技术上的领先，让他们永远觉得，直接向我们购买，比他们自己费力钻研更划算，也更快捷。”

他转过身，眼中透着冷静与自信：“技术，是我们最大的壁垒，也是我们结交盟友、威慑敌人的重要筹码。如何运用，存乎一心。接下来，我们要让这‘水轮’之力，转得更快，带动更多的东西。”

龙骧的崛起，已然在北地激起了惊澜，而胡汉，正稳稳地把着舵，在这惊澜中，驶向更深更远的海域。技术的优势，正在悄然转化为战略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