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百万枯骨: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哀歌(第1/2页)
电波落进山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歌乐山下,军统局本部的密电室里。
译电员把最后一组数字核完,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下。
他顾不得许多,朝门外急促地喊了一声。
“找毛局长。”
值班副官闻声而至,睡眼惺忪地扫了一遍译文。
他脸上的困意当场散了个干净。
十分钟后,毛以言站在密电室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他没有急着往上报。
先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把每一个字在脑子里嚼碎了,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然后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快步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两盏,光线断断续续。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戴力从来不按点睡觉。
尤其是这几个月,沪市站出了事之后。
他几乎把铺盖搬到了办公室里。
毛以言推门进去的时候,戴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桌上堆了半尺高的文件,茶杯搁在角落里。
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水渍。
毛以言低沉地唤了一声,将手中的电报纸递了过去。
“局座。”
戴力接过电报,动作缓慢地展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八秒。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把郑爱民叫来。”
毛以言转身出去。
二十分钟后,郑爱民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头发没梳,胡茬冒了一层青。
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戴力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电报推到桌沿上。
郑爱民走过去,拿起来看。
第一遍扫完,郑爱民的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第二遍逐字看完,那条缝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O”形口。
唐明没死。
不仅没死,还被铁公鸡从汪卫手里捞了出来。
不仅捞了出来,现在竟然成了岛**方和山城之间的谈判联络人。
华夏派遣军总司令烟俊六亲自接见。
参谋长河边正三作陪吃饭。
金陵电力公司为他一个人通宵供电。
促成这一切的人,电报里写得明明白白。
小林枫一郎。
那个铁公鸡。
郑爱民把电报纸放回桌上,退了半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没出声。
毛以言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裤兜里,看着郑爱民的侧脸。
办公室里闷得发慌。
戴力从椅子里欠起身,两只手按在桌沿上。
“说说你的看法。”
郑爱民清了清嗓子。
这口气不好开。
唐明是他推荐给戴力的。
两个人是老朋友,黄埔校友,私交甚笃。
当年郑爱民拍着胸脯跟戴力保证,唐明家底厚、人脉广、在沪市吃得开,是打进汪伪核心的最佳人选。
戴力点了头,唐明就去了。
去了之后干得漂亮。
情报源源不断地往山城送。
清乡行动每次都提前走漏风声,鬼子打新四军和忠义救**次次扑空。
都是唐明在暗中通了气。
可现在呢?
唐明暴露了。
被七十六号抓了。
按照常理,下一步应该是严刑拷打、杀人灭口。
或者运气好一点,被关进监狱里等死。
结果铁公鸡出手了。
十二个小时之内,唐明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
郑爱民的那张脸,挂不住了。
不是为唐明的安危担忧。
唐明没死,这当然是好事。
这件事的成因,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着。
自己的人,不是被军统的力量救出来的。
是被铁公鸡救的。
这等于当着全军统的面宣告。
你们保护不了你们自己的人,得靠我来保。
郑爱民犹豫了一下。
“局座,这件事我有一个顾虑。”
戴力没应声,等着他往下说。
“会不会是岛国人的圈套?”
郑爱民的话加快了半拍。
“故意把唐明抬出来,给他电台,让他发报回山城。”
“目的就是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人。”
他又加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如果我们回电了,等于亲口承认唐明是军统的特工。”
“岛国人拿到实锤,随时可以翻脸,再将他处决。”
“以此离间我们与潜伏人员的关系,借机向我们渗透反情报。”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条理分明。
搁在平时,是一个情报官该有的谨慎。
但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个凌晨三点的夜里,这番话听起来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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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以言靠在门框上,冷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官场做派,是带着几分不屑的闷哼。
郑爱民转过头,盯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丝的恼怒。
毛以言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桌上那张电报纸一指,语气嘲讽。
“郑副局长,你以为岛国人都是吃素的?”
“他们会蠢到用这种低级的手段来试探?”
郑爱民的脸颊抽了一下,没有反驳。
“河边正三亲自作陪吃饭,烟俊六亲手端茶。”
“这阵仗,是试探?”
他提高了嗓门,语气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他们是华夏派遣军总司令部的高级将领。”
“难道会为了一个试探,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还赔上如此大的政治资本?”
“你觉得铁公鸡,会把自己的影响力用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
毛以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桌沿旁边。
“唐明的身份,岛国人已经确认了。”
“从头到尾,岛国人根本不需要我们回电来确认什么。他们早就捏着全套的牌。”
“连我们怎么想的,恐怕都算到了七八分。”
他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现在是明牌了,唐明是军统的人,岛国人清楚。”
“双方都清楚的事情,还有什么试探的价值?”
郑爱民的嘴张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毛以言的话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反驳的缝隙都不留。
他所有的“阴谋论”和“陷阱”猜测。
在毛以言的冷酷分析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
确认身份?
岛国人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弯?
烟俊六日理万机,抽出一下午的时间给一个嫌犯端茶倒水,派参谋长陪着吃秋刀鱼。
就为了试探?
那不叫试探,那叫犯傻。
岛国人不傻。
铁公鸡更不傻。
戴力没有说话。
他不是在想唐明的事。
唐明的事已经想透了。
岛国人的意图也想透了。
对方需要一个中间人,能搭上山城这头的线。
唐明刚好合适。
底子厚、面子大、跟自己是过命的交情,说出来的话山城不得不听。
戴力在想另一件事。
1941年。
这一年,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签了多少份阵亡通知书。
上高会战,军统沪市站的三个情报组全军覆没。
晋南会战,太原站站长被捕,严刑之下咬舌自尽。
两次长沙会战,情报人员跟着部队一起冲锋,前赴后继,活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沪市区区长陈工书被捕。
大半个上海站连根拔起。
他锁在抽屉里的那份统计表,数字触目惊心。
这一年全国阵亡和失踪的军统特工,已经超过了四百人。
四百条人命。
每一个都是他戴力亲手派出去的。
桌上那盏台灯的灯丝又嗡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
戴力的拇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不止是军统。
这一年,整个华夏都在往悬崖边上滑。
金陵保卫战打光了德械师的家底。
太原、徐州、武汉,一场接一场的大会战,每一场都是拿命去填。
豫南、上高、晋南,从年头打到年尾,伤亡人数叠加起来超过百万。
全国二十六个省,一千五百余个县市沦陷。
百分之九十的工业产能落入敌手。
百分之八十的铁路线被切断。
日军在华北搞“治安强化运动”,一次出动千人以上的扫荡一百三十二次。
万人以上的二十七次。
焦土政策之下,鲁东一省就挖了近六十座万人坑。
苏联跟岛国签了中立条约,对华援助停了。
阿美莉卡还在跟岛国谈判,有可能拿华夏当筹码换太平洋的安宁。
英国人自顾不暇,远东的棋子一步步在丢。
华夏,几乎是一个人在扛。
扛着整个岛国战争机器百分之八十的兵力压在身上。
即便在这种绝望的环境下,华夏人喊出了十万青年十万兵,一寸山河一寸血。
可人的命是有数的,血流干了就没了。
戴力没有抬头。
常凯申在浴缸里拍水嘶吼的事,他听侍从室的人提过。
那个场面他不敢想,也不忍想。
可他自己何尝不是一样。
每天夜里签完最后一份电报,关上灯,躺在行军床上,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钻。
还能撑多久?
郑爱民还站在桌前,欲言又止。
戴力终于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直直地钉在郑爱民脸上。
郑爱民的后背绷了一下。
戴力的嗓门忽然拔了上去。
“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