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长生 第一千九百七十五章 血蜮

以万载玄阴铁混合枉死魂灵的深重怨念炼制而成的阴魂钩索，深深扎入战台，铿锵之声如炸裂的惊雷，震得满场骤寂。也幸得战台的防御及时开启，地面波纹荡漾，大阵符文一个个浮出，又很快恢复原状。少顷...真一话音未落，便有一道黑气如蛇般从人群后方倏然窜出，直扑他面门！那黑气凝而不散，内里竟似有无数怨魂尖啸哀鸣，尚未近身，阴寒刺骨之意已叫周围几位大乘修士衣袍猎猎翻飞。“冥骨魔君！”李善低喝一声，袖口微扬，一道青光悄然浮于掌心，却未出手。真一却不闪不避，只屈指一弹，指尖迸出一点金芒，轻巧撞入黑气中心。霎时间，金芒炸开如朝阳初升，黑气“嗤”地一声蒸腾消散，连同其中隐匿的数缕魂影也尽数湮灭，不留一丝残响。冥骨魔君冷笑一声，灰发无风自动，鹰钩鼻下薄唇微掀：“真一道友好手段，不过你替他定规矩，算哪门子公允？”他目光陡然转向柳清欢，眸中血丝隐现，瞳孔深处似有暗河奔涌：“太微道魁，你既敢坐镇文始派，便该知修仙界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今日若不战，我血河宗便当场退出秘境比试，且昭告诸界：文始派门下畏战怯斗，道魁虚名，不过纸糊的灯盏，风一吹就灭。”此言一出，周遭喧哗骤静。不少修士面色微变。血河宗虽偏居寒鸦界，却因擅炼万魂血幡、控九幽煞脉而威震三十六界，其宗主更是以半步渡劫之姿压服群雄近两甲子。冥骨魔君身为宗主亲传七子之一，修为早已稳踏大乘中期巅峰，更在三年前独闯幽冥裂谷，斩断镇狱阴蛟七寸，取其逆鳞为佩，凶名赫赫。他这不是挑战，是逼宫。柳清欢神色未动，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道极淡的银线纹那是文始派祖师所留“坐忘引”的残痕，百年来无人能解其意，唯他日日摩挲，仿佛在等某一日它自己开口说话。他忽然笑了。不是无奈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像雪峰顶上云破日出时那一瞬的澄明，干净得近乎锋利。“冥骨道友说得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人耳中，“修仙界本就不讲道理。可既然不讲道理……那便由我来立一个。”话音落，他袖中滑出一柄尺许长的小剑，通体素白，无锋无锷，甚至连剑脊都平直如尺，剑身上只刻着两个古篆：坐忘。不是法器，不是灵宝，甚至没有灵韵流转它就像一块被山泉洗了千年的白石，温润，沉静，毫无杀气。可当这柄剑出现的刹那，整片虚空蓦地一滞。飞云之上，原本浮动的云气凝如琉璃；远处观战的几位大乘修士手中茶盏里，水波停驻半空，一滴未坠；就连下方秘境阵法光幕上倒映出的文始派弟子身影，动作也迟缓了半息。真一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坐忘剑胚？！”李善倒抽一口冷气：“这玩意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传说当年初代道魁以此剑胚斩断因果之线，从此坐忘长生之道才真正立住根基……可它明明该在‘寂照渊’深处封印，怎会……”“寂照渊？”柳清欢淡淡接话，指尖轻点剑胚，“它从未被封印。只是世人忘了，坐忘长生，从来不是闭关参悟出来的。”他抬眼，目光扫过冥骨魔君，又掠过跃跃欲试的廉贞武尊、含笑而立的道玄真人、面色阴沉的魔魂鬼尊……最后落在真一脸上。“诸位要战，可以。但我不与人约战，不设时限，不择场地，不讲胜负。”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我只问一句你们，敢不敢随我入‘坐忘’？”“坐忘”二字出口，天地俱寂。连一直聒噪不止的李善都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所谓“坐忘”，并非功法，亦非秘境，而是文始派最古老、最禁忌的一桩传承初代道魁飞升前，以自身大道为基，在神魂深处开辟一方“无念之境”，名为坐忘。此境不存时间，不纳因果，不染外缘，入者需自断三识、悬命一线，方得窥见本真。千年来，曾有十七位大乘修士尝试踏入，十六人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都未留下；唯有一人活着出来，却是疯癫三百年，临终前只喃喃一句：“原来……我在等我自己。”没人敢提“坐忘”二字，连道典中都只以“初祖遗境”四字讳莫如深。此刻柳清欢却说：你们，敢不敢随我入“坐忘”？冥骨魔君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眼中血丝暴涨，额角青筋微跳，却迟迟未应声。廉贞武尊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却终究没开口。道玄真人笑意敛尽，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棋子，久久未落。魔魂鬼尊深深吸了口气，袖中尸王傀儡无声震颤，似在本能退避。真一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如金石相击，震得云海翻涌：“好！太微，你果然还是那个太微！”他抬手一招，一道金符自袖中飞出，迎风化作丈许高碑，碑上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如龙的银线，与柳清欢袖口那道纹路遥相呼应。“此乃‘坐忘契’。”真一朗声道，“入者须以本命元神烙印其上，生死由命，因果自承。若有人中途退意，神魂即刻崩解，永堕无明之渊连轮回都不配入！”众人齐齐色变。这已不是比试，是赌命。李善嘴唇翕动，想劝，却见柳清欢已将指尖逼出一滴金红色精血，轻轻点在碑面银线起点。那血珠未散，反而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沿着银线一路向前，所过之处，碑面泛起涟漪般的微光。“我先来。”柳清欢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指尖血珠行至银线中段，忽而一顿。所有人屏息。只见那滴血竟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量，继而“啪”地一声轻响，绽开一朵细小却灼目的金莲。金莲旋转一周，倏然化作一枚篆字“止”。止字一成，银线光芒大盛，竟如活蛇般向上盘绕，瞬间缠住柳清欢右腕！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传来，他身形微晃，脚下飞云寸寸龟裂，云气翻卷如沸！“不好！”真一疾喝，“他不是引人入坐忘……他是以身为引，强行开启坐忘之门！”话音未落，柳清欢已抬脚迈出一步。那一步踏在虚空，却似踩碎了一面无形古镜“咔嚓！”清脆裂响传遍四方。所有人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拉长、褪色，仿佛被投入急速旋转的琉璃漩涡。耳边万籁俱寂，唯有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如同敲在混沌初开的第一声钟响。再睁眼时，天地已非方才天地。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灰白荒原，天空低垂，不见日月，唯有一片混沌雾霭缓缓流淌。远处地平线上，隐约矗立着一座孤峰，峰顶盘旋着一道凝滞不动的云环，云环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蒙尘，映不出任何影像。荒原上零星散落着几具石像，或仰首，或俯身，或持剑，或捧书，姿态各异，却皆面朝孤峰，纹丝不动，仿佛已在此伫立万载。“这是……坐忘之境的外相？”魔魂鬼尊声音干涩，指尖捏着一截断裂的尸王指骨，那是他方才下意识掐碎的。“不。”柳清欢站在众人前方，白衣微扬，声音却比荒原更静，“这只是门槛。”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犹疑、惊惧的脸：“坐忘之境，没有入口，只有心门。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你们自己心中最执拗的念头所化”他指向廉贞武尊：“武尊心中，是未竟之战。”廉贞武尊浑身一震，只见自己脚下灰土突然隆起，化作一座黑铁战台，台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旧日战痕，每一道都泛着暗红血光。他又看向道玄真人：“真人所见，是未解之局。”道玄真人低头，见自己掌中青玉棋子已化作一局残棋，黑白二子纠缠如龙虎相搏，棋枰边缘，一行小字浮现：“此局若解，大道可期。”最后，他望向冥骨魔君：“而你……看见的，是你最怕失去的东西。”冥骨魔君呼吸一窒。他面前，荒原骤然塌陷，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血井。井中翻涌着粘稠如汞的暗红液体，液面之上，浮沉着七枚晶莹剔透的逆鳞正是他三年前斩蛟所得，如今正一枚枚剥落、沉没，井水随之沸腾，蒸腾起浓烈血腥气。“不……”他喉咙里滚出嘶哑低吼，右手猛地按向腰间储物袋那里藏着他的本命血幡。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所有储物法宝，在踏入此境的瞬间，已与主人彻底断绝联系。“坐忘之境，斩外缘，断执念，削神通，唯余本心。”柳清欢的声音如古钟回荡，“你们若还想着用修为、用法宝、用阴谋阳谋来赢我……那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初：“但若你们真想明白为何修行至今，依然困于瓶颈，依然夜不能寐，依然在每一个寂静深夜里，听见心底那声不肯停歇的叩问……”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孤峰顶上的青铜古镜：“那就跟我走。去照一照，镜子里，到底站着谁。”说完，他迈步向前。灰白荒原在他脚下无声延展，每一步落下，地面便绽开一朵半透明的莲花，莲瓣舒展，随即化为点点银光，融入上方混沌雾霭。没有人说话。廉贞武尊咬牙，踏上第一朵莲花。道玄真人深深看了柳清欢背影一眼，拈起一枚虚幻棋子，轻轻放在自己脚下，第二朵莲随之盛开。魔魂鬼尊沉默片刻，抬手抹去脸上鬼面，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第三步踏出。李善犹豫再三，终于跺脚跟上，嘴里还嘟囔着：“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坐忘里……有没有藏着一壶好酒！”冥骨魔君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在触及荒原的刹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他盯着那口血井，井中最后一枚逆鳞正缓缓沉没。就在它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他忽然笑了。不是狞笑，不是狂笑，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原来……我一直怕的，不是失去它。”他喃喃道，抬脚，踩碎了脚下那朵属于自己的、尚未绽放的莲花，“而是怕承认，我早就不配拥有它了。”他大步追上众人，灰发在混沌雾霭中猎猎飞扬，鹰钩鼻下，那抹蔑视终于淡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的、久违的清醒。孤峰越来越近。青铜古镜愈发巨大，镜面尘埃之下，仿佛有无数光影在无声流动。柳清欢却在此时停下脚步。他望着镜面，久久未动。众人屏息靠近，这才发现镜中，并未映出任何人的身影。只有一片茫茫白雾，雾中，隐约浮现出一行字迹，墨色淋漓，似刚写就：【坐忘长生，非求不死，乃赴此约。】字迹下方，静静躺着一枚素白小剑的虚影，与柳清欢袖中那柄一模一样。柳清欢终于伸出手，指尖距离镜面仅有一寸之遥。他轻声道：“诸位，这才是真正的第一关。”“不是战胜他人。”“而是……认出自己。”荒原风起，卷起漫天灰烬，簌簌落向那面亘古长存的青铜古镜。镜面尘埃，正悄然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