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长生 第一千九百七十六章 破蜮

冥骨气得脸色铁青。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些血魂经过一番反抗、挣扎、迷茫，终于在柔和的光芒中洗尽满身怨恨，恢复清醒后再见到柳清欢，眼中竟露出了感激之色。有的甚至对着柳清欢微微躬身，口中发...飞云之上，喧嚣如沸，各色灵光在云气间明灭不定，仿佛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将整个修真界最顶尖的锋芒都倾泻于此。柳清欢立于云心，青衫微拂，神色淡然，可袖中指尖却已悄然掐出一道静心印——不是为压惊，而是为压住那一丝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荒谬感。他未曾料到，一场宗门弟子间的秘境比试，竟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搅动起整片大乘修士的汪洋。更未料到，自己闭关三百年、拒邀九次、连道魁大典都托病未赴，今日竟被十几位跺一脚震三界的大能围堵在云上，逼得连“算了吧”三个字都说得如此苍白无力。而此刻，真一那句“赢到最后的两人”，已如引信燃至尽头。话音未落，寒鸦界血河宗冥骨魔君便已踏前一步，灰发猎猎，鹰鼻如钩，双目中幽光流转，似有万千血丝缠绕其中。他并未开口，只抬手朝身侧虚空一抓——嗤啦！空间撕裂之声刺耳响起，一柄长逾丈许、通体暗红的骨镰凭空浮现，刃口蜿蜒如蛇，刃脊上浮刻着密密麻麻的怨魂浮雕，每一道浮雕眼窝中皆渗出一缕猩红雾气，在半空凝而不散，汇成一条细小血河，无声流淌。“冥骨前辈这是……”李善低声喃喃，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忌惮，“血河宗镇宗之器‘万魄蚀魂镰’？不对，此镰无鞘，无祭坛，亦无百童血引……是仿品？可这威压……”柳清欢眸光微沉。他认得那镰——三百年前幽冥海裂渊之战，血河宗前任宗主以此镰斩断溟渊界三座浮空山，尸气所过之处，千里草木尽化白骨，连虚空都染了三月不散的腥锈味。眼前这柄虽无本体那般毁天灭地之势，但其上缠绕的怨念之纯、杀意之凝，已非寻常仿制所能及。此镰，必是以真骨炼魂、以活祭养刃，耗十年光阴，取九十九位阴虚阳实境修士临死一瞬的神魂执念所铸。“不是仿品。”柳清欢传音回李善，声音极轻，“是‘雏镰’。尚未饮够血，便已迫不及待想饮大乘之血。”话音刚落，冥骨魔君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太微道友既允两战，我等自当守序。既要比试定序，不如……先定生死之契？”“放屁！”廉贞武尊怒喝一声，踏步上前，足下云气轰然炸开，化作八道金纹铁链横贯长空，“你血河宗动辄立契噬魂，当这里是你那血池地狱？”“哦？”冥骨魔君斜睨一眼，唇角勾起，“武尊若怕，大可退下。我只与太微道友定契——胜者取败者一道本命精魄，永镇镰刃，以为证。”此言一出，满云皆寂。本命精魄！非元神，非魂火，乃大乘修士凝练万载、融天地法则于己身的核心印记，是渡劫时护持真灵不堕轮回的最后一道屏障。取一道，虽不致当场陨落，却如剜去心头骨、抽走半条命脉，修为跌落、道基动摇、未来大道之路将永留裂痕，再难圆满。“你疯了？”道玄真人终于收了那副风流笑意，眉峰冷竖，“此契一立，便是不死不休之局！太微道友若应，便是将自己置于绝地！”“绝地？”冥骨魔君仰天而笑，笑声嘶哑如砂砾刮过铁板，“修道之人，何曾有过坦途？若连一道精魄都不敢舍，还谈什么问鼎大道？”柳清欢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魔魂鬼尊面无表情，双手拢在宽袖中，指尖却微微捻动，似在推演某道极其隐晦的尸傀秘术；廉贞武尊胸膛起伏，眼中金焰熊熊，显然已动真怒；道玄真人身后，好生园随行的一位老仆悄然退后半步，袖口滑出一枚青玉简，指尖正疾速掐诀，似在传递密讯；而真一，则始终含笑而立，目光澄澈，仿佛眼前争执不过孩童斗气，唯独偶尔掠过柳清欢时，眸底深处有微不可察的幽光一闪而逝，如古井投石，涟漪转瞬即平。柳清欢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如清泉滴入古钟，嗡然一震，压下所有嘈杂：“冥骨道友，你既言大道无坦途，那敢问一句——你可知，我文始派‘坐忘长生’四字，第一字为何？”冥骨魔君一怔，冷笑：“坐？枯坐而已，有何玄机？”“不。”柳清欢摇头，袖袍轻扬，指尖朝脚下秘境一指，“是‘坐’，却非枯坐。是坐观风云起落，坐看潮生潮灭，坐待雷霆劈顶而不移分毫。坐者，定也；定者，不动如山，亦不为外物所动。”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冥骨魔君双瞳：“你以精魄为赌，是因你心中早已失定。你怕输，怕在众人面前露怯，怕血河宗威名被我文始压过一线。所以你要立契，要逼我应战，要借这一战之名，行立威之实。”冥骨魔君脸色骤然阴沉如墨，周身血雾翻涌，万魄蚀魂镰嗡鸣不止，刃上怨魂齐齐发出无声尖啸。“胡言乱语！”他厉喝，“伶牙俐齿，也救不了你道心将崩！”“崩？”柳清欢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的道心若崩，此刻你已化为齑粉。而你……”他指尖微抬，一缕青气自指尖逸出，悬于半空，倏忽间化作一朵青莲，莲瓣舒展，纤毫毕现，莲心一点幽光，似有星河流转，“你的道心，早被血河浸透，只剩执念在咆哮。你连自己的心都镇不住，还妄谈与我定契？”那朵青莲静静悬浮，看似柔弱，可莲瓣边缘，竟隐隐浮现出细密如针的时空褶皱——那是对大道理解至深，才能于方寸之间撬动一丝界域规则的征兆！冥骨魔君瞳孔骤缩，万魄蚀魂镰的嗡鸣戛然而止。他明白了。柳清欢根本没打算与他立契。甚至没打算与任何人真正打一场。他只是用这一朵莲，将所有人钉在原地——不是以力，而是以道。以无可辩驳、无法逾越的道之高度。云上诸人，一时竟无人再言。连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廉贞武尊，也缓缓垂下了攥紧的拳头，金焰渐敛，眼中只剩一片震动与沉思。就在此时，秘境之中，异变陡生！原本平静的山林边缘，文始派弟子刚刚收起母虎巢穴中取出的灵矿箱，正欲撤离，地面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并非地震，而是某种庞然巨物自地底苏醒的搏动——咚！咚！咚！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沉重、缓慢、带着碾碎山岳的韵律。所有弟子瞬间色变，顾静尘猛然抬头，只见远处天际线处，一座山峰竟在无声中缓缓倾斜、断裂，轰然垮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日光，而在那漫天灰白之中，一只覆盖着青铜色鳞甲的巨大手掌，缓缓破土而出，五指张开，轻易拨开万钧山岩，仿佛掀开一页薄纸。“那……那是什么？！”一名低阶弟子声音发颤。王孟机剑眉紧锁，手中剑光暴涨：“不是妖，不是魔……是古傀！而且是上古‘承天柱’级的镇界傀儡！”话音未落，另一只青铜巨掌自更远处破土而出，随后是第三只、第四只……不多时，七座山头接连崩塌，七只擎天巨掌撑开大地，托起一片缓缓升腾的、由破碎山岩与青铜残骸拼凑而成的庞大轮廓——那是一尊盘坐于地脉之上的无头巨人，高达千丈，通体由暗沉青铜铸就，表面蚀刻着早已湮灭的古篆符文，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着粘稠如汞的幽蓝地脉精华。它没有头，脖颈断口处，却悬浮着一团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漆黑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尊微缩的、面目模糊的青铜人像，正缓缓睁开双眼。“承天柱傀儡……”白轩剑尖微颤，声音低沉如铁，“传说中，上古大能为镇压暴走的地脉洪流，以星核为心、地髓为血、古篆为骨所铸。一具可镇一州，七具……足以镇一界！可此傀早已失传万载，怎会出现在此处秘境？”顾静尘死死盯着那无头巨人的断颈漩涡，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傀儡……是‘葬’！是上古‘葬世’之仪的残留！这秘境……根本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某位大能以无上神通，将一截破碎的‘葬世’遗墟封印于此，化为试炼场！”慧尘脸色煞白：“葬世……传闻中，那场大战之后，三千道统断绝，万法凋零，连时间本身都被撕开裂缝……若此地真是葬世遗墟……”“那我们得到的灵矿，”顾静尘声音干涩，“恐怕不是宝物，而是……祭品。”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秘境之外，飞云之上，柳清欢指尖那朵青莲无声凋谢，化作点点青芒，消散于风中。他抬眸，望向秘境中心那七臂擎天的无头巨人，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难怪入口幽光能映照一切……不是阵法，是‘葬世’遗墟自带的‘映界之瞳’。这秘境，从来就不是比试之地，而是……一道门。”真一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侧，手中多了一枚非金非玉的残缺铜片，上面蚀刻的古篆与秘境中巨人身上如出一辙。“太微道友，”真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看来，这场比试，要提前结束了。”柳清欢没有看他，只凝视着秘境中那缓缓抬起、指向文始派弟子的青铜巨指，指尖所向，正是顾静尘怀中那口装着灵矿的箱子。箱子表面，那些原本温润的矿石，此刻正泛起一层诡异的、与巨人断颈漩涡同源的幽蓝微光。“结束？”柳清欢终于侧首，看向真一，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不。才刚刚开始。”他轻轻抬手，不是掐诀，不是召符，只是朝着秘境方向，屈指一弹。一道无形波纹，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却让整个秘境的光影都为之凝滞了一瞬。在那短暂的凝滞中，所有文始派弟子，包括正欲祭出最强防御法器的顾静尘、王孟机、白轩，乃至那些低阶弟子，全都感到识海深处，有一道清越钟声悠然响起——【坐忘。】不是命令，不是提醒，只是一声钟。钟声落处，慌乱平息，恐惧退潮，心湖如镜，映照出七臂巨人、幽蓝漩涡、手中矿箱，以及……箱中矿石内，那一道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正在缓缓游动的青铜色丝线。那不是矿脉，是封印的触须。而他们，早已在踏入秘境的第一刻，便成了封印的一部分。柳清欢收回手，目光扫过飞云上一张张或惊愕、或骇然、或恍然大悟的脸，最后落在真一手中那枚残缺铜片上。“真一道友，”他声音平静无波，“你既知此地是‘葬世’遗墟，又手持‘启门’之钥，想必也知，这七臂巨人，要唤醒的，究竟是谁。”真一沉默片刻，缓缓将铜片收入袖中，脸上那抹惯常的从容笑意，终于彻底褪尽，只余下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是啊。”他轻声道，目光投向秘境深处那幽蓝漩涡，“要唤醒的，是‘葬世’本身。”飞云之下，秘境之中，七臂巨人的第七根手指，已稳稳指向顾静尘。而她怀中，那口箱子的幽蓝光芒，正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仿佛一颗即将挣脱束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