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奇迹降人间(第1/2页)
仲春,同州,新冯翊城。
一场夜雨刚过,晨光熹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湿润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刺鼻的石灰味道。这味道,是这座崭新城市独有的胎记。
城东的望河门上,李瑾扶着新砌的、尚未完全干透的城墙垛口,极目远眺。脚下,是灰白色的、由“水泥”与砖石混合浇筑而成的、厚实而笔直的城墙。这城墙没有传统夯土城墙的沧桑斑驳,也没有包砖城墙的繁复装饰,它朴素,甚至有些粗糙,但异常坚固、整齐,以一种简洁有力的几何线条,勾勒出这座新生城市的轮廓。
城墙之内,是棋盘般纵横交错的街道。主街宽阔笔直,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路面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而是用碎石、沙子和水泥混合铺设的“混凝土”路面,被夜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灰白色光泽。街道两旁,是整齐划一的砖瓦房舍,虽不奢华,但门窗俱全,排列有序,白墙灰瓦,在嫩绿柳梢的映衬下,显得清爽而充满生机。许多屋顶的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炊烟,与晨雾交融在一起。
更远处,靠近原先河道、如今已用混凝土和巨石重新加固加高的新堤坝旁,是规划出的码头区和工坊区。隐约可见停泊的船只,以及几座高大烟囱里冒出的淡淡黑烟——那是新建的砖窑和水泥工坊在开工。城西,一大片平整的土地上,阡陌纵横,沟渠分明,返青的冬麦和刚刚播种的春粟,织就了一幅巨大的、充满希望的绿色锦缎。田间地头,已有农人开始劳作。
而在城市中心偏北的位置,一座比周围房舍更高大、形制也更规整的建筑已经封顶,正在安装门窗。那是新城的第一所“官立医院”——虽然目前只能算是一个大号的、分区更明确的医馆,但李瑾坚持用了“医院”这个称呼。医院旁边,是正在打地基的“官仓”和“义学”校舍。
没有残垣断壁,没有流离失所的灾民,没有瘟疫横行的惨状,甚至看不到太多灾难留下的痕迹。短短半年多时间,一座全新的、充满秩序与活力的城池,就从地震和洪水的废墟上生长了起来,如同一个从灰烬中重生的奇迹。
几个早起的老者,颤巍巍地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缓缓走上来,他们是旧冯翊城的幸存者,被李瑾特意请来“看看新城”。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扶着垛口,望着脚下整齐的街道和远处泛着波光的、被约束在坚固堤坝内的河水,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喃喃道:“这……这还是咱们冯翊吗?老汉我活了七十三年,在旧城里住了一辈子,从没敢想……这地龙翻身、龙王发怒之后,还能这么快……这么快就又有了家,有了地,有了这……这么齐整的城啊!”
旁边一个略年轻些的老者,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冰冷光滑的水泥墙面,感慨道:“王老哥,别说你,我也不敢信啊。去岁这时节,咱们还在窝棚里挨饿受冻,看着满地死人哭都哭不出来……可你看看现在,这墙,这路,这房子……还有地里那苗,长得比往年还好!这水泥,真是神物啊!还有相王殿下定的那什么……‘以工代赈’,让咱们有力气的出力气,有手艺的出手艺,换粮食,换住处,还教咱们用新法子沤肥、选种……这日子,眼看着就有奔头了!”
“可不是嘛!”又一个老者接口,他的一条腿还有些跛,是地震时砸伤的,此刻却精神矍铄,“我家那小子,原先就会点木匠活,不咸不淡的。愣是在这工地上,跟将作监的大匠学会了用这水泥砌墙、抹地,现在都成了‘师傅’,带着一队人干活,挣的工分换了粮食还有余,前几天还给他娘买了块新布头!这要是在以前,大灾之后,不卖儿卖女就是老天开眼了,哪敢想还能学新手艺,还能挣钱?”
老人们七嘴八舌,说着家中的变化,田里的收成,对未来的期盼。那些话语里,没有了半年前的绝望和麻木,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望。这,或许是比崭新的城墙和房屋更大的奇迹。
李瑾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这半年多,他几乎是以身为薪,燃烧在这片土地上。规划新城布局,督造水泥工坊,设计简易但有效的公共卫生系统(包括公共厕所和砖砌的排水沟),推广新式农具和耕种方法,建立“工分-物资”的以工代赈体系,协调从各地源源不断运来的粮食、药品、建材……每一天都筋疲力尽,每一天都面临层出不穷的问题。资金的短缺,人手的不足,旧有习惯的阻力,甚至因为触及某些地方胥吏、豪强利益而带来的暗中刁难……但他挺过来了,或者说,是整个团队,是所有心怀希望的灾民,一起挺过来了。
“水泥”是这一切的基础。这种看似简单的建筑材料,以其易于获取的原料(石灰石、黏土、石膏、铁矿渣等)、相对简单的烧制工艺(虽然初期废品率很高),以及加水搅拌后就能硬化、粘结力强、可塑性好的特性,彻底改变了营建的速度和模式。不再需要等待漫长的木材阴干,不再需要从远方开采笨重的条石,不再需要复杂的榫卯结构。砖块(用新式轮窑烧制,效率也大大提升)加上水泥砂浆,就能快速砌起坚固的墙体;水泥、沙子和碎石混合,就能浇筑出平整坚实的地面和路面;甚至河道堤坝,也用上了水泥浇筑的“混凝土”内核,外面再用巨石加固,其坚固程度远超以往的夯土堤坝。
“以工代赈”是维持秩序、激发活力的关键。李瑾没有简单地发放救济粮,而是将灾民组织起来,按能力分工,参与清墟、筑路、建房、修堤、垦荒、制造砖瓦水泥等劳动,按劳换取“工分”,工分可以兑换粮食、布匹、盐铁等必需品,甚至可以在新城未来的住宅分配、店铺租赁中获得优先权。这既避免了单纯赈济可能滋生的懒惰和依赖,又高效利用了劳动力,加快了重建速度,更让灾民在劳动中重新找到了尊严和希望,将“等靠要”的灾民,转变成了新城的建设者和主人。
新的耕作技术和农具(如李瑾“发明”的曲辕犁简化版、耧车、水车等)的推广,则在恢复农业生产上发挥了奇效。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经过深翻、晾晒、施用新法沤制的农家肥(加入了石灰杀菌),肥力恢复得比预想快。冬小麦的播种虽然比往年稍晚,但长势良好。而新建的水利设施——水泥衬砌的渠道、更高效的水车——确保了即使在今年降水可能偏少的情况下,农田灌溉也能得到保障。
“医院”体系虽然刚刚搭建,但“隔离防疫”、“清洁水源”、“煮沸饮用水”、“焚烧处理秽物”等观念,通过严厉的行政命令和深入浅出的宣传(比如让识字的灾民子弟组成“宣传队”,用快板、顺口溜等形式宣讲),已经深入人心。整个冬季和开春,新城及周边灾民聚居点,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疫病,这在以往的大灾之后,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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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奇迹”的基石。
“殿下,殿下!”杜衡略带急促的声音从城楼楼梯处传来。他快步走上来,脸上带着喜色,也有一丝疲惫,“好消息!长安第一批‘铁路债券’,昨日售罄了!认购的除了几家大商号,还有不少中小商户,甚至有些长安的富户也参与了!”
李瑾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确实是好消息。天后虽然强力支持铁路计划,但国库和内帑的拨款终究有限,且要兼顾全国水利、医馆体系等其他要务。发行“铁路债券”——承诺以未来铁路的运营收益分期偿还本息——是解决庞大资金缺口的关键一步。这需要朝廷信用,也需要让投资者看到铁路的未来价值。长安富商和商户的认购,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还有,”杜衡压低声音,带着笑意,“今日一早,从洛阳、汴州、襄州来的几支大商队,已经到了城外,正在排队办理入城和货栈租赁手续。领头的几位掌柜,都想求见殿下,说是有意参与新城商铺的投标,还想问问……咱们这‘水泥’,能不能也卖些给他们,他们想运回去,看看能不能在老家也用上。”
商业嗅觉最灵敏的商人已经来了。他们看到了这座新城的地理优势(位于关中东部,黄河渡口附近,水陆要冲),看到了新城规划中预留的宽敞市场、货栈和码头,更看到了“水泥”这种神奇建材的潜在商机。商业活动的复苏,是城市活力的血液。
“水泥的销售,要严格控制配方,但可以出售成品,价格和运输由‘将作监营造司’统一制定。”李瑾沉吟道,“至于商铺招标,按我们定好的章程办,公平公开。那些掌柜,晚些时候我可以见一见。”
“是。”杜衡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医馆那边……昨夜接收了一个难产的妇人,是城南新安置的农户家。按旧法,怕是凶多吉少。但医馆的刘医正用了您说的那种‘产钳’(李瑾根据记忆画出的简易示意图,由铁匠反复打制改进),配合消毒和新的止血缝合术,折腾了大半夜,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这会儿,那家男人正在医馆门口磕头呢,说要给殿下立长生牌位!”
李瑾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舒展的笑容。这笑容,比看到新城拔地而起,比听到铁路债券售罄,更加让他感到欣慰和满足。技术可以重建物质,制度可以恢复秩序,但唯有对生命的挽救和尊重,才是文明最温暖的底色。那个在崭新医院里平安降生的婴儿,和这座在废墟上重生的城市一样,都是“奇迹”的一部分,是“人定胜天”最生动的注脚。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目光投向城中那座鹤立鸡群的医院建筑,仿佛能听到新生命响亮的啼哭。“告诉刘医正,所有参与接生的医者、护工,记大功一次,赏赐加倍。那个‘产钳’,要继续改进,总结经验,记录下来,将来要在所有医馆推广。”
“是!”杜衡也笑了,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殿下,长安‘铁路司’阎尚书派人送信,说第一阶段的线路详细勘测已经完成,潼关以东地势相对平坦的段落,可以先行开工了。只是……沿途征地,遇到些麻烦,一些地方乡绅,还有寺庙,对铁路线路经过其田地、山林,颇有微词,要价很高,还有些……说铁路会惊扰地脉,破坏风水。”
李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无意外。他知道,真正的困难不会消失,只是从朝堂的争论,转移到了具体实施的层面。技术问题,可以攻克;资金问题,可以筹措;但这人心的阻力,利益的纠葛,却是最复杂、最顽固的。
“意料之中。”李瑾淡淡道,“回复阎尚书,原则不变:该补偿的,按市价甚至略高补偿,绝不让百姓吃亏。该绕道的,在不影响大局前提下,可以适当绕道。但对于无理阻挠、哄抬地价、甚或借机煽动闹事者,查明背后主使,报请地方官府,乃至朝廷,依法严处,绝不容情。铁路,是帝国工程,利在千秋,任何人不得以私害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另外,通知沿线州县,铁路修建期间,会招募大量民夫,工钱从优,伙食保证。愿意参与铁路建设的,优先录用,其家庭赋税可酌情减免。要让沿途百姓看到,铁路修通,不仅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反而会带来工作机会,带动商机,让他们的日子更好过。”
杜衡凛然应诺:“是!殿下思虑周全,软硬兼施,阎尚书那边,想必能顺利许多。”
李瑾点点头,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远处,通往潼关方向的官道上,尘土扬起,一队车马正在行进,看旗号,像是朝廷派出的勘察队伍,或许是工部或“铁路司”的人,在进行更细致的线路定位。更远的天地交接处,春日的阳光正好,将渭河平原染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嫩绿与金黄。
这座名为“新冯翊”的城市,仅仅是一个开始。它像一颗坚韧的种子,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破土而出,展示着一种全新的、高效率的、更有组织性和科技含量的重建模式。而那条尚在图纸和争论中的钢铁之路,则将像未来的血管一样,将这颗心脏的活力,输送到帝国更远的地方。
奇迹,并非神佛赐予,而是源于有序的组织、超越时代的技术、以及千千万万普通人不懈的劳作与坚韧的希望。当人力、人心、人智,被有效地汇聚和引导,便能产生移山填海、再造人间的力量。
“杜衡,”李瑾忽然开口,声音在带着湿气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等铁路真的从长安修到这里,再从这里的码头,连接黄河水道,会是什么景象?”
杜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想象着那条黑色的钢铁巨龙蜿蜒而来,吞吐着货物与人流,将长安与洛阳,将关中与中原,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到那时,眼前这座新城,或许就不再是灾后重建的样板,而会成为新的水陆枢纽,真正的繁华之地。
“那景象……”杜衡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也充满了憧憬,“必是车如流水马如龙,货殖通达,行旅不绝,真正是……人间奇迹。”
李瑾笑了笑,没有再说。他转过身,走下城墙。晨光越来越亮,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那灰白色的、坚不可摧的城墙上,也投在脚下那条平整的、一直延伸到城市深处的混凝土路面上。
路,已经铺好。城,已经立起。而更宏大、更艰难、也更有希望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远处,医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清脆,有力,穿透晨曦,在这座新生的城市上空回荡,仿佛在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