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广言路杜谗言(第1/2页)
贞观二十五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急切些。正月未尽,关中的土地已在和煦的阳光下开始解冻,朝廷关于“劝农桑,薄赋徭”的诏令与细则,如同南来的暖风,迅速传遍四道二十个试点州县,并激起更广泛的涟漪。各地州县长吏无论内心作何想法,面对与考课直接挂钩的严令与御史台的虎视眈眈,皆不敢怠慢,纷纷召集属吏,宣讲新政,清点农具,巡查水利,一时间,朝野上下仿佛都沉浸在一股务实劝农的忙碌氛围之中。然而,在看似顺畅的推行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涌动。既有对政策本身、尤其“薄赋徭”可能束缚手脚的怨言与变通,也有对皇后借新政扩张影响力的警惕与隐忧。朝堂之上,关于“建言十二事”的博弈,在第一条政策落地后,并未停歇,而是迅速转向了另一条同样敏感且关键的议题——“广言路,杜谗言”。
二月二,龙抬头,大朝。太极殿内,气氛在庄重中透着几分紧绷。皇帝李治端坐御座,神色清明。在听取了几处试点州县关于春耕准备的初步奏报后,他话锋一转,再次提起了“建言十二事”。
“皇后所陈诸事,首重农桑,已在推行。然,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广开言路,杜绝谗言,尤为澄清吏治、稳定朝局之要。前番因立后等事,朝野不乏流言蜚语,甚至有人借机构陷忠良,扰乱人心。此风不可长!政事堂对于如何‘广言路,杜谗言’,可有定议?**”
皇帝的言辞中透着一丝对过往流言风波(尤其是针对他和武媚娘)的余怒与警醒,这也使得“杜谗言”一条,在他心中分量格外不同。
这一次,出列主奏的是新任中书侍郎许敬宗。经过“建言十二事”的提出和“劝农桑”政策的初步推行,许敬宗作为“拥武派”核心与文笔干臣的地位更加稳固,由他出面奏对“广言路”这等涉及言论与监察之事,也显得顺理成章。
“陛下,臣等奉旨会议,以为‘广言路’与‘杜谗言’,实为一体两面,相辅相成。”许敬宗手持玉笏,声音清朗,“欲杜谗言,必先使忠言有路可达天听,使是非曲直有公道可辨;欲广言路,亦需有法度规制,以防小人借机诽谤,淆乱视听。故臣等拟定三策,恭请圣裁。**”
“讲。”皇帝颔首。
“其一,于朝堂之外,特设专司,以通下情。”许敬宗提高了声调,“请于朝堂东西两侧之光顺门外,分设‘招谏匦’与‘申冤匦’。招谏匦,以铜铸之,形如小室,四面开投书孔,分别涂以青(延恩,言政事得失与进献赋颂)、丹(招谏,言朝政得失)、白(申冤,陈诉冤抑)、黑(通玄,告天文秘谋或言军国机要)四色。天下臣民,不拘身份,皆可将所欲言之事,写成封章,投入相应匦中。由陛下指定专人(建议由中书省、门下省各派一员郎中级官员共同掌管)每日定时开取,直接呈送御前,或由政事堂依内容分类处置。如此,则下情可直达天听,不为中间官吏所阻隔。**”
设立“铜匦”,直接收集民间上书!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提议!它绕过了传统的层层奏报渠道,试图建立一条直达御前的、不受品级和出身限制的言路。殿中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官员脸色骤变。这意味着,任何一个平民、小吏,都可能通过这个“铜匦”,直接向皇帝告发他们这些朝廷大员!权力和安全感受到了**裸的挑战!
“其二,”许敬宗不顾众人反应,继续道,“明定规矩,奖诚惩诬。凡经铜匦或正常渠道上书言事者,只要不是公然诽谤君父、动摇国本,即便言词激切,或有失实之处,亦不得以言治罪,反应予以鼓励。对于所言事实清楚、确有裨益之建言或揭发,不论上书者身份高低,朝廷应予以嘉奖,或赐金帛,或授散官。同时,必须严惩诬告!凡经查实属于无中生有、恶意构陷他人者,不论是否造成后果,一律依律反坐,从重治罪!主管铜匦及受理诉状的官员,若有泄露上书人信息、压制合理上诉或徇私舞弊者,同罪严惩!”
奖诚惩诬,保护言者,反坐诬告,并追究主管官员责任。这一条试图在鼓励进言与防止滥诉之间寻求平衡,并建立一定的问责机制。
“其三,强化御史台与按察使职权,专司察验与追究谗言及不法。御史台除原有职责外,需对朝野间流传的重大或恶意流言进行追查,溯及源头。对于那些散布谣言、攻讦大臣、离间君臣、扰乱朝纲的行为,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严惩不贷。地方按察使亦需将此列入巡察要务。如此,方能以法制谣,以正压邪,还朝堂清明。”
赋予御史台追查流言的明确职责,矛头直指朝堂内外的政治谣言与攻击,意图建立制度化的反制力量。
许敬宗奏毕,殿中再次陷入沉寂,但这次沉寂之下涌动的暗流,比刚才更加汹涌澎湃。设立铜匦、奖诚惩诬、强化御史台追谣权力……这三条若真落实,将彻底改变现有的信息流通与权力监督格局,对习惯于通过门第、资历、人脉掌控话语权的传统势力,尤其是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以“清议”、“风骨”自诩、同时也常利用舆论打击对手的元老重臣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威胁与束缚。
果然,侍中褚遂良几乎是立刻出列,脸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声音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陛下!许敬宗所奏三策,貌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万万不可行!**”
“哦?褚卿何出此言?”皇帝眉头微皱。
“陛下!”褚遂良痛心疾首道,“国家设官分职,各有所司。下情上达,自有州县、台省、御史层层奏报之制,此乃高祖、太宗所定之成法,亦是防止奸小淆乱视听之保障。今若于宫门之外,设此铜匦,使贩夫走卒、山野村夫皆可投书直达御前,则将置我大唐百官于何地?朝廷威仪何在?更有甚者,此举必将导致诲言蜂起,诬告成风!一些心怀叵测之徒,或为泄私愤,或为求赏赐,必然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攻讦大臣,搅得朝野不宁!届时,陛下案头堆积如山的,将不是治国良策,而是无穷无尽的诬告与谗言!此非广言路,实乃开谗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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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激烈反对铜匦,认为其破坏现有官僚体系、损害朝廷威严,并必然导致诬告泛滥,扰乱朝政。
“至于奖诚惩诬,”褚遂良继续道,“说来容易,行之极难!何为‘诚’?何为‘诬’?有些事情,真伪难辨,各执一词。若轻易奖赏,恐纵容投机;若动辄反坐,又会寒了真正有冤屈而言词或有过激者之心。此中分寸,如何把握?最后恐怕又是权臣借机打压异己的工具!而强化御史台追查流言,更是危险!流言如风,来去无踪。若授权御史深文周纳,以言论治罪,则人人自危,钳口不言,与‘广言路’之旨岂非背道而驰?此三策,名为杜谗,实则可能酿成更大的谗害与党争!陛下不可不察!**”
褚遂良的质疑同样尖锐,直指政策执行中的模糊地带与潜在风险,认为可能适得其反,成为新的斗争工具,并导致言论压制。
褚遂良话音落下,韩瑗、来济等官员纷纷出言附和,强调现有言路已足,增设铜匦弊大于利,需慎重。许多中层官员也面露忧色,担心自己成为匿名举报的目标。
面对激烈的反对,许敬宗正欲反驳,皇帝却将目光投向了李瑾:“李卿,你曾言‘建言十二事’需有周全之策以防弊,对此三策,尤其是褚卿所虑,你有何见解?”
李瑾知道,皇帝这是要他再次扮演“解决问题者”的角色。他出列,先向褚遂良微微躬身:“褚侍中老成谋国,所虑深远,臣亦深以为然。铜匦之设、奖惩之度、追谣之权,若处置不当,确有可能滋生新弊,甚至背离初衷。”
他先肯定对方忧虑的合理性,缓和气氛,然后话锋一转:“然,因有弊而不为,非治国之道。前番流言伤人、扰乱朝纲之祸,殷鉴不远。若不建立更加畅通、规范且有保障的言路,不以法制严惩恶意构陷,则类似之事恐将层出不穷,耗费朝廷无数心力于内耗,亦使忠直之士寒心裹足。”
他点明了问题的紧迫性与不改革的危害。
“故臣以为,”李瑾继续道,语气沉稳,“许侍郎所奏三策,方向可取,然需加以补充与完善,以堵漏洞,防流弊。关于铜匦:其设立之本意,在于补现有言路之不足,而非取代。可明确,凡属官方正常职权范围内、可通过现有渠道解决的事务,应鼓励人们先行按制上报。铜匦主要用于那些确实受到阻挠、或事关重大而现有渠道难以反映的情况。同时,可要求投书者尽量署名(可用化名,但需有基本身份信息以便必要时核实),并对匿名无据的攻讦性投书,进行初步筛选与核实,不经易上达天听或交有司处置,以减少无谓骚扰。掌匦官员的选任与监督,需格外严格,可由御史台派员参与监督开匦过程。”
他对铜匦的使用范围、署名要求、初步筛选和监督机制进行了补充,试图减少其滥用可能。
“关于奖诚惩诬之度,”李瑾看向褚遂良,“褚公所虑‘真伪难辨’,确是难点。臣以为,可引入初步核查与分级处理机制。对于投书内容,不是立刻定性奖惩,而是先由专人(如掌匦官会同相关部门)进行初步的事实核查与情理分析。对于明显荒诞不经、毫无实据的诬告,直接存档备查,不予受理,但也不立刻反坐(避免阻吓真正有顾虑的上书者)。对于有一定线索、可能涉及官员不法或重大弊政的,则按程序移交御史台或有关部门正式立案调查。只有在调查结果明确证实为恶意构陷,且造成严重后果时,方适用‘反坐’重罚。对于经查证属实的有益建言或有力揭发,再行公开嘉奖。如此,既体现朝廷重视,又避免滥赏滥罚。**”
他提出了“初步核查、分级处理、调查定性后再奖惩”的流程,试图解决执行中的模糊性问题。
“关于御史台追查流言,”李瑾最后道,“关键在于界定‘流言’的范围与标准。不能泛泛而谈,更不能以言入罪。臣以为,御史台追查的,应是那种明显针对朝廷重臣、皇室成员,内容涉及谋逆、贪墨等重大罪名,且在一定范围内广为传播、已对朝局稳定或个人名誉造成实质损害的恶意谣言。且追查必须依法进行,有迹可循,不能搞牵连株连。同时,御史台自身也需接受更严格的监督,防止其滥用此权。”
他严格限定了御史台追查的范围和标准,强调依法依规,并加强对其自身的监督。
李瑾的补充和完善,试图在鼓励进言与防止滥诉、追查谣言与保障言论之间寻找平衡点,并建立更清晰的操作规程和监督机制。虽然不能完全消除反对者的疑虑,但至少让许多中立官员觉得,这政策并非全然不可行,且有防范措施。
皇帝李治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褚卿所虑,乃老成之言;李卿所补,乃务实之策。广言路,不可不为;杜谗言,亦不可不严。然操作之法,确需慎之又慎。着政事堂,以许敬宗所奏三策为基,参酌李瑾补充之意,并考虑褚遂良等人之谏,细化规程,尤其是铜匦管理、投书核查、奖惩标准及御史台权限边界,务求明晰可行,防止流弊。议定后,颁行试行。此事,由许敬宗主持,李瑾、御史大夫协助。**”
皇帝最终拍板,原则通过,但要求进一步细化,并指定了由许敬宗主持、李瑾协助(实为提供完善思路)、御史大夫参与的班子,平衡了各方势力,也确保了政策能朝着相对可控的方向推进。
一场关于“广言路,杜谗言”的激烈朝争,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铜匦能否真的设立起来,设立后又将收到怎样的投书,会对朝局产生何等影响,都是未知之数。然而,一股试图打破信息垄断、规范言论监督、抑制恶意攻讦的新风,已在这早春的朝堂上,悄然刮起。立政殿中的武媚娘,也在等待着这份旨在“畅通言路、稳定朝局”的新政,能为她带来怎样的信息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