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立政殿夜宴(第1/2页)
次日,暮色四合时,冠军侯府的马车碾过长安城渐次点亮的灯火,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车内,长孙琼华仔细地替李毅整理着衣襟袖口。他今日未着甲胄官服,只穿了一身宝蓝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腰间悬着御赐的蟠龙玉佩,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锐气,多了几分世家贵胄的雍容。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与沉静的眼眸,依旧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夫君,”长孙琼华抚平他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皱褶,轻声叮嘱,“今夜家宴,姐姐与陛下意在调和,兄长……大兄那边,无论言语如何,你且多担待些,莫要起了争执,让姐姐与陛下为难。”
李毅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省得。今夜只叙亲情,不论朝政。”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明白,家宴设在立政殿,帝后亲自主持,邀长孙无忌与他这两家刚刚经历朝堂风波的核心人物,所谓的“家宴”,从来就不只是家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乘软轿,穿过重重宫阙,直入内廷。立政殿灯火通明,尚未踏入殿门,便已闻到隐隐的丝竹之声与佳肴香气,与外朝两仪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透着皇家内苑特有的、精致而克制的繁华。
内侍引着二人入殿。殿内陈设典雅,紫檀木嵌螺钿的桌椅,错落有致地摆着时令鲜花与金玉器皿。数盏琉璃宫灯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光线柔和。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已端坐主位。李世民换了常服,神情放松,正与坐在左下首的长孙无忌说着什么。长孙无忌身旁,坐着其妻高氏,以及他们的长子长孙冲——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略显腼腆的清秀少年。
长孙无垢则是一身杏黄宫装,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简单的凤头步摇,温婉含笑。见李毅与长孙琼华进来,她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
“臣(妾身)李毅(长孙琼华),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两人上前行礼。
“免礼,快起来。”李世民笑着抬手,“今日家宴,不必拘礼。琼华,到姐姐身边来坐。”
长孙无垢早已命宫人在自己右下首设了席位,正对着长孙无忌一家。长孙琼华依言过去,姐妹二人执手相看,眼眶都有些微红,低声说起体己话。
李毅则在李世民左下首、长孙无忌对面的位置坐下。他与长孙无忌目光在空中一触,各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长孙冲好奇地偷眼打量这位名震长安的姑父,接触到李毅回望的目光,又连忙低下头去。
“人都齐了,开宴吧。”李世民吩咐道。
宫人鱼贯而入,珍馐美馔次第呈上,皆是时令精粹,烹调得宜,摆盘雅致。乐伎在屏风后奏起清雅舒缓的曲子,既不喧闹,又添气氛。
初始,席间气氛尚有些微妙的凝滞。李世民率先举杯:“今日家宴,一则为庆贺冠军侯康复,二则,也是咱们一家人许久未曾团聚。来,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相应。清冽的酒液入喉,似乎也冲淡了些许无形的隔阂。
长孙无垢亲自为妹妹布菜,柔声询问李毅昏迷期间的种种,又关切长孙琼华的身体与心境,言语间满是长姐的疼惜。长孙琼华一一答了,说到动情处,又忍不住落泪,被长孙无垢温柔拭去。
李世民则与长孙无忌聊些朝堂趣闻、文史典故,偶尔将话题引向李毅,询问些北疆风物、军旅见闻。李毅应答得体,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气度。谈到灞桥阵亡亲卫的抚恤安排时,李世民颔首赞许:“此事你做得妥当。将士用命,朝廷与主将,自当不负其家。”
长孙无忌亦道:“冠军侯体恤下属,仁义之心,令人感佩。”这话说得诚恳,仿佛朝堂上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长孙冲少年心性,渐渐放松,大着胆子向李毅请教些骑射武艺的问题。李毅耐心解答,言简意赅,却每每切中要害,听得长孙冲眼睛发亮,连带着对这位姑父的敬畏中也掺入了崇拜。
高氏则与长孙琼华低声说着女眷间的家常,偶尔也与长孙无垢搭话。一时间,殿内笑语晏晏,烛影摇红,竟真有几分寻常富贵人家团圆宴饮的温馨景象。
然而,李毅心中那根弦始终未曾放松。他面上含笑应对,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席间每个人的神色举动。他能感觉到,长孙无忌那温和笑容下的审慎与衡量,李世民看似放松眼神中偶尔掠过的深思,甚至长孙无垢在与妹妹说话时,偶尔投向他的、复杂难言的一瞥。
果然,当宴席进行到后半,李世民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前些日子,大安宫那边,父皇问起过淮安王之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乐声不知何时已停,宫人们垂首敛目,屏息静气。
长孙无忌放下银箸,神色不变:“太上皇……想必是心疼宗亲子侄。”
“是啊。”李世民轻叹一声,“父皇年纪大了,念旧,重亲情。淮安王毕竟是他的侄儿,走得……又不甚体面,心中难免郁结。”
他看向李毅:“冠军侯,此事你怎么看?”
来了。李毅心道。这才是今夜家宴真正的主题之一——如何面对太上皇李渊可能的不满与宗室持续的压力。
李毅略一沉吟,恭敬道:“回陛下,臣当日所为,皆因淮安王等人谋逆在先,伏杀臣与亲卫在后,激愤之下,确有逾矩。陛下罚臣削邑罚俸,令臣戴罪协查逆案,已是天恩浩荡。至于太上皇处……臣惶恐,不敢妄测圣意。然臣以为,谋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证据确凿,关乎社稷安危。陛下处置,乃为江山稳固、律法昭彰。太上皇圣明烛照,体谅陛下为难,亦明忠奸大义,假以时日,必能释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立政殿夜宴(第2/2页)
这番话,既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又紧紧扣住“谋逆大罪”这个核心,将李神通等人的行为定性,同时抬高李渊,相信其“圣明”,将可能的矛盾轻巧地推给了“时间”去化解。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毅这番应对,分寸拿捏得极好。
长孙无忌也适时开口:“冠军侯所言有理。太上皇只是一时感怀。待逆案彻底查清,公之于众,是非曲直,天下自有公论。届时,流言自消,太上皇亦能明了陛下不得已之苦衷。”
“但愿如此。”李世民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说到底,都是一家人。父皇是,你们也是。”他目光扫过长孙无忌与李毅,“朝堂上难免有风雨,但关起门来,我们终究血脉相连,休戚与共。朕希望,无论外间如何,我们自家,能和和气气,互相扶持。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更莫要让无垢和琼华她们,终日悬心。”
这话,既是说给长孙无忌与李毅听,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长孙无垢适时举起酒杯,温婉笑道:“陛下说得是。兄长,妹夫,琼华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你们都是我最亲的家人。这杯酒,我敬你们,愿我们一家,永如今日,和睦安康。”
皇后亲自举杯,意义非凡。长孙无忌与李毅立刻起身,举杯相迎:“谢皇后娘娘(姐姐)。”
三人共饮。杯中酒尽,似乎也将某些紧绷的东西,暂时冲淡、和解了。
宴席继续。之后的氛围更加轻松,甚至李世民还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引得众人莞尔。长孙冲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壮着胆子请李毅日后有空指点他武艺,李毅笑着应允。
亥时初刻,宴席方散。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亲自将四人送至殿门口。月光如水,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清凉如水。
“夜色已深,你们回去路上小心。”长孙无垢拉着妹妹的手,依依不舍,“琼华,得了空,常进宫来陪姐姐说话。”
“嗯,姐姐也要保重身体。”长孙琼华眼圈又红了。
长孙无忌一家先行告退。李毅与长孙琼华落在后面。
就在李毅躬身行礼,准备告退时,长孙无垢忽然轻声开口:“冠军侯,请留一步。本宫……还有些关于琼华日常调养的事情,想单独嘱咐于你。”
李毅身形微顿。李世民看了皇后一眼,拍了拍李毅的肩膀:“皇后细心,你且听听。”说罢,便携长孙琼华先行步下台阶,低声说着话,往软轿停放处走去。
殿门口,只剩下李毅与长孙无垢二人。内侍宫人皆远远退开。
夜风拂过,带来丹桂残存的香气。宫灯的光芒在长孙无垢温婉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望着李毅,那双与长孙琼华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深邃沉静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李毅垂手肃立,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平静无波:“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长孙无垢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夜之事……本宫,从未忘记。”
李毅心头一震,抬眼看她。
月光下,皇后的脸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她的目光却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本宫知道,那是阴差阳错,是权宜之计,更是……大逆不道。本宫不奢求其他,只望冠军侯亦能将其深埋心底,永不提起。为了陛下,为了琼华,也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宁。”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着皇后的端庄与冷静:“琼华是我最珍视的妹妹,她心思单纯,对你一片痴心。望你……莫要负她。今日家宴,陛下与兄长的用意,你当明白。日后,我们便只是君臣,是姻亲。前尘往事,如露如电,当作……从未发生。”
说完这番话,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背脊,注视着李毅,等待他的回应。
李毅心中五味杂陈。那夜的荒唐与无奈,皇后的决绝与恳求,琼华的深情与依赖……种种情绪交织。但他知道,长孙无垢说得对。那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忌,是必须永远封存的秘密。
他缓缓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娘娘放心。那夜之事,臣早已忘却。臣心中,唯有陛下知遇之恩,皇后娘娘关爱之情,以及……发妻琼华。臣此生,必竭尽所能,护她们周全,绝不做任何有损于此之事。”
长孙无垢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她深深看了李毅一眼,那一眼中,有释然,有怅惘,也有某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如此……甚好。”她轻声道,转过身,“夜凉了,冠军侯也早些回府吧。”
“臣,告退。”
李毅再次躬身,转身,走下台阶。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立政殿前,长孙无垢独立片刻,望着那融入夜色的挺拔背影,轻轻拢了拢宫装披风,也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殿内。
夜宴散去,温情与算计,承诺与秘密,都在这深秋的宫廷夜色中,悄然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