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站侧门到後站的「陈记排骨便当」,这段路不过短短五百公尺。
对於平日里的沈若青来说,这是一条绝对的禁区。这条巷弄是这座城市的盲肠,发炎丶肿胀,堆积着无法消化的废弃物。路面永远是湿滑的,黑色的柏油缝隙里卡着陈年的油垢和菸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馊水丶生肉血水丶以及廉价洗洁精混合而成的怪味。
但此刻,他正踩着那一双还没付完分期款的义大利手工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泥沼里。
「走快点!没吃饭是不是?」
走在前面的阿强回过头,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他一手抱着妞妞,一手提着老母亲那篮口香糖,肩膀上还挂着几个空的便当保温箱,看起来像座移动的小山,却走得虎虎生风。
沈若青咬着牙,推着那辆沉重的丶轮子已经有点变形的不锈钢推车。推车扶手上缠着油腻腻的黄色胶带,每推一步,掌心就会传来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轮子碾过地上的水坑,溅起一滩混浊的污水,准确无误地喷在他西装裤的裤脚上。
那些污点像是黑色的霉菌,在他名贵的布料上迅速繁殖。
「妈,小心阶梯。」
前方的阿强突然停下来,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扶了一把走得颤颤巍巍的老母亲。他的动作粗鲁中带着一种熟练的细心,就像他对待那些刚出炉的卤蛋,虽然是用充满油茧的手去抓,却知道该用什麽力道才不会捏碎。
「阿强啊……今天生意好不好?」老母亲笑眯眯地问,手里还紧紧攥着阿强刚刚塞给她的那一百块钱。
「好啦好啦,卖光光啦。」阿强随口应付着,语气里有一种对自家人的敷衍和耐心,「等下回去弄猪脚给你吃,软烂的那种,免得你牙齿咬不动。」
跟在後面的沈若青,听着这段对话,心脏像是被放在砂纸上来回摩擦。
这种对话,本该是属於他和母亲的。
但他上一次和母亲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是什麽时候?好像是三年前,他还没当上楼管,还只是个普通柜员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会抱怨工作辛苦,还会带便当回家。後来,随着职位越高,他身上的香水味越浓,回家的次数就越少。他开始害怕看到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出身贫寒的倒影。
而现在,一个满身卤味的外人,抢走了他的位置,甚至做得比他更像一个儿子。
这比刚才在百货公司被当众羞辱,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愤恨。
「到了。」
阿强停在一间挂着红底白字丶被烟熏得发黑的招牌前。
「陈记排骨便当」。
这是一个普通的车站前快餐店。门口摆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汤桶,灶台上的快速炉正轰隆隆地喷着蓝色的火焰,一口直径快一公尺的大炒锅里,残留着褐色的酱汁。骑楼下摆着几张摺叠桌和塑胶红板凳,地上散落着用过的卫生筷套和卷成一团的卫生纸。
热气丶油烟味丶以及那股浓烈的丶几乎要实体化的卤肉香气,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沈若青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屠宰场的钢琴家,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愣着干嘛?把车推进去啊!」阿强把女儿放下,转身一脚踹在推车的轮子上。
沈若青被吓了一跳,连忙用力一推。推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越过门槛,滑进了那个昏暗丶狭窄丶充满油腻感的空间。
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墙角一台挂满了黑色油絮的工业电扇在疯狂转动,发出轰轰的噪音,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妞妞,带阿婆去後面坐,开电视给阿婆看。」阿强熟练地指挥着,一边脱掉身上那件已经湿透的工字背心,随手甩在一张油腻的桌子上。
那一瞬间,沈若青看到了阿强裸露的上半身。
那是一具充满了劳动痕迹的躯体。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汗水,肌肉线条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而显得纠结且僵硬。他的胸口和背上有几道明显的烫伤疤痕,那是属於厨房的勋章。随着他的呼吸,那股雄性的汗臭味混合着店里的卤味,变得更加猖狂。
「看什麽看?没看过男人?」阿强察觉到沈若青的视线,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戏谑,「还是说,你们那种喷香水的地方,男人都没长这样?」
沈若青慌乱地移开视线,脸颊发烫。「我……我现在要做什麽?」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但尾音却在颤抖。
阿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灶台边,拿起一条挂在墙上的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後大步走到沈若青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公分。
沈若青能感觉到阿强身上散发出来的高温,像个火炉。他下意识地想要後退,却被身後的推车挡住了去路。
「做什麽?」阿强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他伸出手,那根粗糙的手指勾住了沈若青脖子上那条精致的真丝领带。
「这条领带,多少钱?」阿强漫不经心地问,手指在领带光滑的丝绸表面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三千多。」沈若青不敢撒谎,在这个男人面前,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是透明的。
「三千多。」阿强嗤笑了一声,手指猛地一收,勒紧了领带。
「咳!」沈若青被迫仰起头,呼吸困难,惊恐地看着阿强。
「你知不知道,你妈要在风口站多久,要对着多少人哈腰点头,要卖掉几百条那个他妈的五块钱口香糖,才够买你这一条擦屁股都嫌滑的破布?」
阿强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若青的耳膜上。
「放……放开……」沈若青抓着阿强的手腕,试图掰开那只铁钳,但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阿强面前就像婴儿一样无力。
「我告诉你为什麽我要管闲事。」阿强松开了手,但并没有後退,依然将沈若青困在自己的阴影里,「因为我看你这种人不爽很久了。」
阿强转过身,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看电视的老母亲。
「半年前,那是冬天吧?寒流来的那天,只有十度。我在收摊的时候看到你妈缩在出口的柱子後面发抖。我那是第一次见到她,以为她是流浪汉,给了她一碗热汤。」
阿强点了一根菸,深吸一口,烟雾喷在沈若青脸上,呛得他一阵咳嗽。
「她喝了汤,跟我说谢谢,然後跟我说,她在等她儿子。她说她儿子很有出息,在大百货公司上班,长得很帅,穿西装,很忙,所以没空回家。」
阿强冷笑了一声,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我当时信了。我想说哪个王八蛋儿子这麽狠心。直到有一天,我去百货公司送外送。」
沈若青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在一楼,看到你了。」阿强的目光在沈若青身上上下扫视,像是在剥他的皮,「你正跪在地上帮一个富婆试鞋子。笑得那个甜啊,跟朵花似的。你身上的香水味,隔着十公尺我都闻得到。」
「我当时想过去叫你,告诉你妈在外面等你。结果呢?」阿强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沈若青的皮鞋上,「我看见你送那个富婆出门。你们经过侧门的时候,你妈看见你了。她喊了一声『阿青』。」
沈若青的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他记得那天。他当然记得。
「你听见了。我看见你顿了一下。」阿强逼视着沈若青的眼睛,语气森然,「但你没回头。你不但没回头,你还拉着那个富婆走得更快了。你装作没听见。你装作那个穿着破烂丶喊你名字的老太婆是一团空气。」
「我……我那是因为……」沈若青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理由都苍白得可笑。因为怕被客户看不起?因为怕丢工作?因为虚荣?
「因为你觉得丢脸。」阿强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觉得有这样一个妈,配不上你那一身几万块的西装,配不上你那个首席柜哥的名头。」
「不是的!我是为了赚钱!我是为了还债!」沈若青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你知道她的医药费有多贵吗?你知道家里的欠债有多少吗?我不这样装,谁会买我的东西?谁会给我业绩?」
「去你妈的业绩!」
阿强突然暴怒,一脚踹在旁边的塑胶红椅上,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角落里的妞妞和老母亲都被吓了一跳,但随即又安静下来,似乎习惯了这个男人的暴脾气。
「你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你自己爽?」阿强指着沈若青的鼻子,「你妈跟我说,你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两千块!你在百货公司吃一顿饭要多少钱?你这一身行头要多少钱?你喷的那瓶香水要多少钱?」
沈若青哑口无言。他的薪水确实大半都花在了治装和社交上,那是他维持在这个圈子里的入场券,也是他麻痹自己的毒品。
「我告诉你,沈若青。」阿强走近一步,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你是这条街上最脏的东西。比这水沟里的馊水还脏,比我这双手还脏。」
阿强伸出那双布满油污的大手,在沈若青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白衬衫上用力拍了拍,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虽然卖便当,一身臭汗,但我每一分钱都是乾净的。我女儿出门穿得乾乾净净,我不会让她饿着冻着。你呢?你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人,骨子里却早就烂透了。」
沈若青全身都在发抖。被阿强这样**裸地剖开内心,比被强奸更让他感到羞耻。他在这个底层男人面前,竟然找不到任何一点道德上的立足点。他一直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这个阶级,但现在,阿强用事实告诉他:你连当一只老鼠都不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阿强收敛了怒气,眼神变回了那种看待廉价劳动力的冷漠,「既然你说你是为了赚钱,那好,我给你机会。」
阿强转身走到厨房深处,指着水槽边堆积如山的不锈钢便当盒。
那些便当盒上沾满了凝固的猪油丶剩菜残渣丶以及被口水浸泡过的饭粒。苍蝇在上面嗡嗡飞舞,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今天的一百五十个便当盒,全部洗乾净。洗不乾净不准走。」阿强冷冷地命令道。
沈若青看着那堆几乎要满出来的油腻铁盒,胃里一阵翻腾。「我……我穿着这个怎麽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
「脱了啊。」阿强理所当然地说,「还是你想穿着这身几万块的皮去洗馊水?我不反对。」
沈若青咬着牙,在这里脱衣服?在这种充满油烟丶旁边还有陌生男人的地方?
「快点!别磨磨蹭蹭像个娘们!」阿强不耐烦地催促,随手打开了水龙头。强劲的水柱冲在铁盒上,溅起油腻的水花。
沈若青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
他脱下了那件沾着油渍和灰尘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想要找个乾净的地方挂,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乾净的地方。最後,他只能咬牙把它挂在一张还算不那麽油的椅背上。
接着是领带。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条,爱马仕的。现在也被他解下来,像条死蛇一样扔在椅子上。
最後,他只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丶变得半透明的白衬衫,以及那条昂贵的西装裤。
「衬衫也脱了。」阿强突然说道。
「什……什麽?」沈若青抱住胸口,警惕地看着阿强。
「我说脱了。」阿强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上下打量着沈若青那隐约可见的腰身,「这里热,等一下要是你中暑晕倒,我可没钱送你去医院。再说,那件衬衫不是也脏了吗?怕什麽?大家都是男人。」
这句话里充满了暗示和嘲弄。
沈若青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转动的工业电扇,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老母亲。老母亲正盯着电视笑,根本没看这边。
这里是一个封闭的牢笼。他是欠债的奴隶,阿强是这里的国王。
他缓慢地丶屈辱地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当他脱下衬衫,露出白皙丶精瘦丶因为长期在冷气房工作而显得毫无血色的上半身时,他感觉到阿强的视线像一条黏腻的舌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舔舐而过。
与阿强那种粗犷丶充满伤痕和肌肉的身体不同,沈若青的身体是细腻的丶保养过的,甚至带着一种脆弱的美感。
「啧,白斩鸡。」阿强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屑,但眼神却暗沉了几分,「过去洗。」
沈若青**着上身,只穿着西装裤和皮鞋,走到了水槽边。
这是一种极致的错位感。
他那条剪裁合身的西装裤包裹着他挺翘的臀部,脚下的皮鞋踩在油腻的地砖上,而他的上半身却**着,暴露在这个充满雄性气息和食物腥味的空间里。
他伸出手,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丶油腻的便当盒。
那种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凝固的猪油像是一层恶心的薄膜,黏附在他的指尖。水龙头里冲出来的水是冷的,激得他**一硬。
「用热水洗,笨蛋。」阿强走过来,粗暴地拧开了另一个水龙头。
滚烫的热水瞬间涌出,混合着强力洗洁精的化学柠檬味,冲进了那堆油腻里。
沈若青被热气熏得睁不开眼。他拿起钢丝球,开始笨拙地刷洗着便当盒。
「用力点!没吃饭啊?」阿强站在他身後,像是监工一样盯着他。
沈若青咬着牙,用力刷着。油渍溅在他的胸口,溅在他的脸上。热气蒸腾,他很快就出汗了。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滑过他白皙的脖颈,汇聚在锁骨的凹陷处,然後流过胸口,最後没入西装裤的腰际。
阿强站在他身後,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柜哥,此刻正**着上身,在自己的地盘里,像个低贱的杂工一样弯着腰洗碗。
沈若青那截露出来的後颈白得刺眼,随着手臂的动作,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收缩起伏。西装裤包裹的臀部微微撅着,在这个充满油烟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色情。
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在阿强心里升起。
这就是他要的。把这个伪君子从云端拉下来,让他沾满油污,让他染上自己的味道,让他再也没办法装作高贵。
「腰挺那麽直干嘛?想勾引谁?」
阿强突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沈若青的屁股上。
「啪」的一声脆响。
「啊!」沈若青惊呼一声,手里的便当盒滑落,「匡当」掉进水槽里,溅起一片油腻的脏水,泼了他满身。
「你干什麽!」沈若青猛地转过身,满脸通红,眼眶里含着羞愤的泪水。
阿强却笑了。他并没有收回手,反而上前一步,将沈若青抵在湿漉漉的水槽边缘。他的身体紧贴着沈若青裸露的胸膛,那件粗糙的工字背心虽然已经脱了,但他**的胸肌直接摩擦着沈若青细嫩的皮肤,带来一种粗粝的痛感。
「教你怎麽干活啊。」阿强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危险的热度,「这里不是你的专柜,没有冷气,没有香水。只有油,只有汗,还有……」
阿强低下头,凑到沈若青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里原本残留的一点点雪松味,此刻已经被厨房的油烟味和沈若青自己的汗味覆盖了。
「还有男人的臭味。」阿强满意地说道。
他伸出那只刚刚摸过抹布丶还残留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按在沈若青**的胸口上,大拇指粗暴地碾过那颗因为恐惧和冷热交替而挺立的**。
「唔……」沈若青全身一颤,双腿发软,只能靠在身後冰冷的水槽上支撑身体。他想推开阿强,但手刚碰到阿强坚硬的肌肉,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里的洗碗工。」阿强看着沈若青那张混杂着油污和泪水的脸,眼神晦暗不明,「你要把这些便当盒洗乾净,就像你要把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虚伪洗乾净一样。」
「如果你洗不乾净……」阿强的手指缓缓下滑,滑过沈若青平坦的小腹,停在西装裤的皮带扣上,「那就用别的方式来还债。」
远处,电视机里传来八点档连续剧夸张的争吵声。角落里,老母亲正剥开一颗口香糖,开心地放进嘴里咀嚼。
在这个充满了人间烟火与肮脏**的狭小厨房里,沈若青听见了自己尊严碎裂的声音。
他知道,他已经逃不掉了。这股卤水味,将会成为他这辈子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