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住了爸爸的衣角。
那衣角,冰冷而僵硬。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念念仰起小脸,用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
“爸爸,不累。”
小小的手,轻轻摇了摇他的衣角。
“念念陪你,等妈妈。”
一句话。
让顾承颐那用极致理智和疯狂意志构筑起来的防线,轰然决堤。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低下头。
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瞳孔,倒映出女儿酷似孟听雨的眼睛。
那里面,有担忧,有依赖,有孩子最纯粹的信任。
巨大的酸楚与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可能会失去妻子,可能会让女儿失去妈妈的,无能为力的男人。
他伸出手,那只在键盘上翻飞、下达着亿万级别指令的手,此刻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将女儿小小的、温暖的身体,一把揽入怀中。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女儿柔软的发间,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属于家的,带着奶香的温暖气息。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好……”
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我们……一起等妈妈回来。”
他抱紧了女儿。
仿佛抱住了全世界唯一的光。
那份柔软的、温热的触感,像一股强大的暖流,注入了他即将枯竭的身体。
他不能倒下。
孟听雨还在等他。
他的女儿,还需要他。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屏幕。
眼中的痛苦被压回了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更加偏执的火焰。
他一只手抱着念念,另一只手,重新放在了键盘上。
第四天。
黎明。
当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照亮雪山之巅时,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通过加密频道传了回来。
“报告指挥中心!地面一队在坐标E73.41,N45.18区域发现飞机残骸!重复,发现飞机残骸!”
整个指挥室,瞬间沸腾。
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找到了!
顾承颐那如同深潭般死寂的眼眸里,第一次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他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上。
那是一片狼藉的雪谷。
扭曲的、断裂的飞机机身,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半埋在皑皑白雪之中。
“生命迹象!重复,生命迹象!”
地面搜救队队长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吼,再次响起。
“发现幸存者!我们发现了幸存者!”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顾承颐的脑海中炸开。
他那因为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而苍白到极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念念,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听雨……”
念念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喜悦,小手紧紧地抓着爸爸的衣服,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
现场的画面开始变得混乱。
搜救队员的呼喊声,幸存者微弱的呻吟声,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已确认第一名幸存者身份,杰森·李,华裔,三十四岁,轻度脑震荡,四肢多处骨折。”
顾承颐的心,猛地一紧。
不是她。
“第二名幸存者,安娜·佩特洛娃,俄籍,二十八岁,重度昏迷,失血过多,正在紧急施救!”
还不是她。
指挥室里,刚刚还沸腾的气氛,瞬间又冷却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投向了那个抱着孩子的、神情紧绷的男人。
顾承颐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抱着念念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通过通讯器,清晰地传来。
每报出一个名字,顾承颐眼中的光,就黯淡一分。
他的心,也随着那一个个名字,一点一点地,沉入无底的深渊。
那感觉,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一刀一刀地,慢慢地割。
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一定在某个角落,等着他。
她那么厉害。
她说过,她的命是自己的,阎王爷也带不走。
“……已确认第八名幸存者身份,张兰,中国籍,二十二岁,孟听雨院长的助理,奇迹般地,毫发无伤!”
助理?
孟听雨的助理还活着!
顾承颐的瞳孔猛地收缩,死寂的眼中再次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她人呢?!孟听雨呢?!”
他对着通讯器,第一次失控地嘶吼出声。
那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暴戾与绝望。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嘈杂。
似乎是那个名叫张兰的助理,听到了顾承颐的声音,情绪激动地哭喊了起来。
“顾……顾先生!是孟院长!是孟院长救了我!”
“飞机撞山的时候,她把我推开了……她用身体护住了我……”
“那块板子……那块板子砸在了她身上……”
“她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
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撕心裂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顾承颐的心上。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晃动。
“她在哪?”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足以将人冻结的寒意。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残忍。
搜救队长的声音,在良久的沉默后,才艰难地响起,带着一丝不忍。
“顾先生……我们……我们在残骸下,找到了孟院长。”
“但是……”
“现场的医护人员……已经确认……她没有了生命体征。”
没有了……生命体征。
这几个字,像一把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顾承颐所有的希望,砸碎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眼中那最后一点点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听不到怀里女儿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