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静夜私语(第1/2页)
烽燧的阴影如同粘在靴底上的湿泥,虽已被身后的路途拉开距离,却仍在某些时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宿营的山谷比前几夜更加寂静,连风声都被四周的山壁削弱,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负责警戒的哨兵规律性的脚步声。
巴特尔靠坐在自己的行囊上,左臂的隐痛在夜晚的凉意中变得清晰,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座焦黑废墟的影子,以及阿尔斯楞那句平淡却冰冷的话。征服者的视角与被征服者的痕迹,在他内心激烈碰撞,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卓力格和其他几个同帐的士兵在不远处的火堆旁低声玩着一种用羊骨头占卜的小游戏,不时发出压抑的笑骂声。他们的轻松与巴特尔心中的沉重格格不入。他站起身,稍稍远离了营火的喧嚣,漫无目的地在营地边缘踱步。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匠作营宿区域的地方。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个守夜的匠役靠在未拆封的器械箱旁打盹。然后,他看到了刘仲甫。
刘仲甫没有睡,他独自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巴特尔之前带给他的那卷波斯羊皮纸。他并没有在阅读,只是将羊皮纸轻轻摊在膝上,手指虚悬在上面,仿佛在感受那些墨迹的纹理,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眼神深邃,显然思绪已飘向了远方。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扰。他正准备悄悄离开,刘仲甫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在跳动的火光下,刘仲甫的脸上没有往常那种匠人的专注与严肃,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还没睡?”刘仲甫的声音不高,在静夜里却异常清晰。
巴特尔停下脚步,点了点头,走到火堆旁,隔着火焰在刘仲甫对面坐下。“睡不着。”他简单地回答。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填补着沉默。巴特尔的目光落在刘仲甫膝上的羊皮纸,那些精细的图样在火光下宛如具有了生命。
刘仲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轻得几乎被火焰声吞没。“看到那座烽燧了吧?”他忽然问道,声音低沉。
巴特尔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建造它,需要测量、夯土、规划视野、计算燃料……需要一代代匠人的知识和经验积累。”刘仲甫的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上某个类似结构的草图,“摧毁它,可能只需要几块石头,或者一把火。”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像重锤敲在巴特尔心上。他想起了自己参与过的攻城战,想起了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碎城墙的瞬间,想起了火焰吞噬房屋和寺庙的景象。那些他曾为之兴奋或麻木的“胜利”,此刻在刘仲甫这平淡的陈述中,显露出了另一副面孔——不仅仅是武力的征服,更是对另一种秩序和智慧的野蛮践踏。
“我们……我们带回草原的,除了财宝和奴隶,还有什么?”巴特尔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
刘仲甫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膝上的羊皮纸,又抬起,看向巴特尔,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也许,还有这些。”他指了指羊皮纸,又似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巴特尔始终贴身收藏那两本册子的胸口,“毁灭的灰烬里,总有些东西烧不尽。或许是技艺,或许是文字,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是不知道,带回它们的地方,土壤是否适合它们生长。”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超越当下处境的深远意味。巴特尔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刘仲甫话语中的那份沉重与希冀并存的复杂情绪。这个汉人匠师,心中所想的,远不止是生存和技艺。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随着夜风,极其微弱地从俘虏营地的方向飘来。那哭声很快被捂住,消失在夜色里,但那一瞬间的悲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短暂的宁静。
巴特尔和刘仲甫都听到了。刘仲甫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化开,只剩下一片更深的沉默。巴特尔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左臂的伤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他想起了阿依莎在烽燧下那死死盯视的眼神,和她此刻可能正无声流淌的泪水。
静夜之中,无人高声言语,但不同的思绪、不同的伤痛,却在黑暗与寂静中无声地流淌、碰撞。篝火旁关于文明与毁灭的短暂交谈,远方俘虏营地压抑的哭泣,以及巴特尔心中越来越清晰的迷茫,共同构成了这个夜晚的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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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仲甫将羊皮纸缓缓卷起,小心收好。“夜深了,回去歇息吧。”他说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明日还要赶路。”
巴特尔站起身,点了点头,默默走回自己的营地。静夜的私语在他心中回荡,比任何战场上的喧嚣都更令他难以平静。他躺下来,望着帐篷顶部的黑暗,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心里,已经和离开时不一样了。
第九十六章草原之风
连绵的群山终于被甩在了身后,如同巨大屏障般的地平线陡然开阔。商道融入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微微起伏的平原。这里的草色不再是他们之前经过的绿野那般鲜嫩欲滴,而是带着一种经历风霜的、更为坚韧的黄绿。草的高度也矮了许多,紧贴着地皮,一望无际,直到与遥远天际那纯净得令人心颤的蔚蓝融为一体。
风,变得不同了。
它不再是山林间被阻挡、撕扯的呜咽,也不是商道上裹挟尘土的燥热,更不是河谷里潮湿的水汽。这是一种极为熟悉、却又暌违已久的感受——干燥、浩荡、毫无阻碍,带着草籽、野花和阳光曝晒后最纯粹的气息,从东方,从那片记忆深处的故乡,长驱直入地吹拂而来。
这就是草原之风。
当这风真正扑面而来,灌满肺腑时,队伍中爆发出了比见到锡尔河时更为真切、更为热烈的骚动。许多蒙古士兵情不自禁地勒住了马,或者停下了脚步,贪婪地呼吸着这熟悉的味道,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水光。有人甚至俯下身,抓起一把带着草根的泥土,放在鼻尖深深嗅着,嘴里发出近乎呜咽的低语。回家了,这风就是最好的证明。漫长的西征,无尽的归途,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有了确切的指望。
巴特尔站在风中,任由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这风,和他童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剽悍、自由,带着长生天独有的、苍凉而博大的气息。左臂的伤处在这熟悉的风中,似乎也不再疼痛,反而像是融入了这片天地,成了他草原之子身份的一部分。心中的迷茫和沉重,仿佛也被这浩荡的长风吹散了些许,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归属感油然而生。他几乎要沉醉在这归家的预感之中。
然而,当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身旁的队伍,看到那些欢呼雀跃的同胞,再看向后方那片沉默的、与这草原之风格格不入的“灰河”时,那刚刚升起的喜悦便蒙上了一层阴影。阿依莎也感受到了这风,她抬起头,望着那片完全陌生的、广阔到令人心悸的天地,眼中没有归家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被连根拔起后抛入未知荒野的恐惧与绝望。这自由的风,于她而言,是更加绝望的流放。
刘仲甫骑在马上,感受着这与他故乡江南水乡的柔风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风过于粗粝,过于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原始力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袍,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蒙古士兵,又落在那片承载着异域智慧的羊皮纸卷上,眉头微蹙。这片即将抵达的草原,会如何对待他和他所携带的这些“异质”的知识?
阿尔斯楞纵马从前方奔回,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他朝着巴特尔和其他人大声喊道:“感觉到了吗?是我们草原的风!再往前,用不了几天,就能看到真正的牧区了!能看到我们的蒙古包了!”
他的话语点燃了更多人的热情,队伍前进的速度仿佛都快了几分,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在弥漫。
巴特尔也跟着队伍向前走,脚下的草甸柔软而富有弹性。风吹草低,现出远处零星分布的、耐旱的灌木丛。天高地阔,让人心胸为之一畅。他努力想找回童年时那种纯粹的、面对草原的欢欣,却发现很难。怀中的两本册子隔着衣物传来硬硬的触感,像是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那个只懂得追逐水草、仰望星空的草原少年了。他见过血与火,见过异域的城池与文明,也亲手摧毁过它们。这草原之风依旧,吹拂的人,却已不同。
故乡近在咫尺,他却感到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复杂心绪。这风能吹走旅途的尘埃,是否能吹散灵魂里的血腥?能带回他的身体,是否能带回他曾经那颗完整的心?
他望着前方被风吹拂得如波浪般起伏的草海,那里是家,是起点,或许,也是一个需要重新认识和面对的、陌生的终点。草原之风,带来了归家的讯号,也吹动了潜藏在每个人心底,关于过去与未来的,纷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