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
崔承心里直突突,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浑身是血,一路上跌跌撞撞,
等崔承跑着跟上时,陛下立在那片空地里,失魂落魄。
放眼望去,大片茵茵绿草在清冷月色下泛白,陛下仰头望向凤鸾宫,又环顾四周。
紧接着,他身形晃动,按住额角。
崔承颤颤巍巍走近了,才听见陛下一直唤着:“阿楚......阿楚!”
御林军深夜出动,举着火把寻遍皇宫。
不曾寻得新封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凭空消失了!
陛下一蹶不振。
起初两日,他还有力气撑着病体缓缓走下凤鸾宫的台阶,绕着偌大宫殿游走寻觅。
夏日已至,阳光暴烈,可皇帝身上死气沉沉,像艳阳下的阴冷游魂。
可今日晨间,他似乎认命了似的,没有从病榻上挣扎起来。
“陛下,今日落了雨,奴已备好小轿,陛下可要起身出去透透气?”
皇帝不语,只盯着床帐顶端,手里握着个精致小盒。
这几日他拒绝进食,只昨日在公主殿下哀求下吃了半碗粥。
现在他静静躺在那,像一只困兽。
一只失去斗志的困兽。
“陛下......”
“传太子、张鸥、刘祯、于望。”
“陛下!”崔承仓皇跪地,磕头恳切道,“陛下!奴求您,喝药罢!”
张刘等人都是皇帝这些年培植的心腹。
陛下这是要托孤!
皇帝静默许久,缓缓道:“去。”
崔承把脸从袖子里拿出来,上回薛桂死时,他以为这辈子也就伤心这一会了。
没想到才短短几日,突逢巨变。
崔承这才知道何为悲痛欲绝。
陛下少年时领兵平定西北与东北,解衣卸甲后文墨俱佳,得先皇连连夸赞,可谓是意气风发。
可如今。
崔承身上沾满药味,却浑然未觉。
这些年侍奉左右,苦药他已经闻惯了。
崔承起身,没心思去拍身上的尘土,抽出巾帕将脸上的泪痕擦净了才去往蓬莱殿。
太子守在公主殿内。
皇后消失,一蹶不振的何止陛下?
小公主悲恸昏厥,一连医治了两日,昨夜方好些便跑到凤鸾宫。
公主哭于皇帝榻前,奉鱼粥。
往日最疼爱公主与太子的陛下靠在软枕上,视若无睹。
“父皇,阿念与阿环就只有您了,父皇......”
陛下只答:“你们大了。”
彼时崔承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两年前。
陛下重病,那时候两位小殿下还懵懂无知,只知道撕心裂肺地趴在盂娘子怀中哭泣。
那时候盂娘子劝得动陛下。
可如今......
陛下却只说他们长大了。
似是完成了一份嘱托,了无牵挂。
难道这么些年来,陛下爱护、珍重两位小殿下只是为了不负先皇后之托?
那些款语温言、悉心教导,此刻都不做数,都随着得而复失尽数消散了。
公主上前,握着皇帝的手,“父皇......阿娘定还会回来的。”
这些天,这话,太后娘娘说过,盂娘子来说过,张大人来说过,就连崔承,他自己也说过无数遍。
可真的还会回来吗?
崔承这几日从皇帝昏沉呓语中知晓些许,他又觑了一眼那扇后窗。
窗台离地面数丈,一跃而下,焉能有命?
可偏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叫人留了些许希冀。
可陛下等了两日,也寻了两日,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彻底消了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念头。
公主跪在床前念叨着,陛下不曾看她一眼。
“若无阿环阿念,朕与阿楚五年前就该团聚。”
这话颇有怨气。
“阿楚归而复离,是在提醒朕,她等了太久。”
“父皇......您别离开,别......”
皇帝终于低下头,垂下眼帘看着公主,神情悲悯。
“你们大了,今后相互扶持。”
公主身子摇晃面色苍白,本就病殃殃的一副身躯此刻像冬日里蔫了的枯草。
“父皇,父皇再等几日可好?魂魄七日方能走入阴间,这七日,说不定父皇还能看见母后。”
大殿里静了下来,崔承看见皇帝眼里起了些波澜。
其实这是胡话。
可偏偏英明神武的陛下对此宁信错千万,也不疏漏一件。
陛下打心里也不确信死后能见到娘娘吧。
生前或许能再见一面,无论入梦还是别的,这种事对他的诱惑太大。
他或许愿意忍着劈山拔树的剧烈头痛,再等一等。
所以昨日,崔承瞧见陛下伸出手,接过鱼粥。
如今再见公主,崔承心中酸痛,短短一日,怎生瘦了这许多,小小一个人躺在床榻里。
太子双目通红,脸上却不带泪。
将崔承引至殿外。
“崔内官,那夜凤鸾宫究竟发生了何事?母后为何坠楼?”
崔承竭力回想。
“皇后身边宫女,小莲,被陛下斩杀于凤鸾宫中。”
“小莲?”
崔承永远忘不了那夜天微微亮起时,他走入大殿所见的场景。
小莲的头和身子几乎要断开,血迹喷射得到处都是。
蜿蜒河流干涸,只留下浓浆蔓延至床边。
满眼的红褐色,满鼻的腥味。
画卷上、香案上、桌角、床帐、珠帘、琉璃灯......
崔承擦洗、腾换。
晌午才收拾妥当。
“陛下已派人前往西北,剿灭钱家余孽。”
太子负手沉思,“钱家......”
“可是三年前选秀时冒充母后的那个钱家。”
崔承点头。
“放肆!当年那女子被家族调教培养,用药浸透了才做得与母后七分相似,他们家安得什么心思,真当父皇不知么!”
太子愤愤,“当年父皇饶那女子一命,将存心祸乱宫闱弄权的钱家流放,已是仁慈!”
“小莲是钱家何人?”
崔承答:“当年秀女的亲妹妹。”
太子道:“她是觉得她阿姊死的冤枉?”
崔承不敢乱说,“当年钱选侍归家后郁郁而终。”
“那是钱家逼得她!”
太子又问,“御林军这两日可寻得线索?”
崔承摇头,“不曾。”
二人沉默许久,太子才缓缓开口,“陛下如何了。”
崔承面露难色,“陛下召殿下与张、刘几位大人过去。”
夏夜燥热,凤鸾宫中却冷寂。
张鸥、刘祯与于望三人跪于桌案前,太子立在皇帝身边。
皇帝正低头认真拼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