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启明(第1/2页)
光和七年正月,寒意料峭。
正月初一清晨,新地的瞭望塔上挂出了第一面旗帜——不是汉家的赤旗,也不是张角记忆中太平道的黄旗,而是一面靛青色的旗帜,上面用白线绣着两个字:太平。
旗是张宁带着女子纺织队花了半个月缝制的。她在社议会上解释:“青色主生发,象征草木破土;白色主洁净,象征初心不改。我们不走‘苍天已死’的旧路,也不走官府的赤色老路。我们要的,是清清白白、生生不息的太平世。”
张角站在瞭望塔下,看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两年了,他终于在这个时代,立起了自己的旗帜。
“兄长,各队队长已经到齐了。”张宝从身后走来,穿着新制的棉袍——那是工坊用今年新收的棉花试制的,虽然粗糙,但比麻布暖和得多。
议事棚里,五部长、各队队长、辅导员代表六十余人济济一堂。张角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说三件事。”他展开一卷新的绢帛,“第一,去年总结。张宁——”
张宁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统计图前。那是她用炭笔画的柱状图和折线图,直观地展示了太平社两年的发展。
“人口,从光和四年冬的三十七人,到现在的五千四百二十一人。田地,从零到六千八百亩。粮食产量,从零到一万三千五百石。房屋,从三间茅屋到八百间……”
一条条曲线向上攀升,像春天抽芽的藤蔓。
“但问题同样存在。”张宁话锋一转,“人均存粮仅两石半,只够吃到夏收。住房缺口三百间,还有一千多人住窝棚。武器装配率只有六成,弓弩严重不足……”
她把太平社的家底摊得清清楚楚,不夸大成绩,也不回避问题。
“第二,”张角接话,“今年规划。总目标:存粮翻一番,住房全解决,军备达标。”
他让张宁分发规划书。今年的规划比去年更详细,甚至细化到每个生产队要开垦多少亩地,每个工坊要生产多少件工具。
“要实现这些目标,必须改革。”张角说,“从今天起,太平社实行‘三级管理’:社、队、组。社管大政方针,队管具体执行,组管到户到人。每十户设一个互助组,选组长;每百户设一个生产队,选队长;各队归五部统辖。”
这是把组织触角延伸到最基层。张宝补充:“同时,建立‘绩效考核制’。每季度考核一次,完成目标的,全队奖励;完不成的,队长检讨。连续两次不达标,队长撤换。”
众人面色凝重。这意味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松散地管理了。
“第三,”张角站起身,“天下大势。”
他走到墙边巨鹿郡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区域:“黑色是官军控制区,红色是流匪活动区,黄色是豪强庄园,绿色是我们太平社影响区。”
绿色只有一小片,像荷叶上的露珠。
“但露珠可以汇成溪流,溪流可以汇成江河。”张角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去年我们派出的七支帮扶队,已经在七个乡扎根。今年,我们要扩大到二十个乡。”
“怎么扩?”农工部长张梁问,“我们人手不够。”
“所以要从各生产队抽调骨干,组成‘巡回指导队’。”张角说,“每队五人:一个农技员,一个医者,一个工匠,一个辅导员,一个护卫。任务很简单——到各乡,教农民怎么种地,帮病人治病,帮乡民做工具,同时……宣讲太平社的理念。”
“官府会允许吗?”外联部长马元义担忧。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劝农使’下属的技术指导。”张角说,“郭缊要政绩,我们就给他政绩——只要我们的方法能提高粮食产量,减少民变,他就不会反对。至于宣讲理念……可以换个说法,叫‘乡约民规’‘互助新风’。”
他顿了顿:“但要记住,我们不是去传教,是去服务。用实实在在的好处,赢得人心。人心齐了,其他的,水到渠成。”
正月初十,第一支巡回指导队出发了。
带队的是农技班第一期优秀学员陈禾,一个二十五岁的农家子弟。队伍里包括医者周秀、工匠鲁小鱼、辅导员李青(干部培训班第一期学员)、护卫赵小虎(赵虎的弟弟)。
临行前,张角亲自送他们到山口:“记住三句话:多看少说,多做少争,多交朋友。三个月后,我要看到那个乡的粮食产量提高一成,疫病减少两成,至少一百户愿意按我们的方法组织互助组。”
“保证完成任务!”五人齐声。
望着队伍消失在晨雾中,张宁轻声道:“兄长,你对他们期望很高。”
“不高。”张角摇头,“如果连一个乡都影响不了,何谈影响天下?”
正月十五,上元节。新地照例举办了灯会,但张角没有参加。他在议事棚里,听张宁汇报情报处收集的天下消息。
“洛阳方面,天子宠信十常侍,卖官鬻爵愈演愈烈。一个郡守的官职,现在卖到两千万钱。”
“各州郡灾情不断,青徐大旱,荆扬大水,凉州羌乱未平。”
“各地民变此起彼伏,虽然规模不大,但越来越频繁。最近的一起在豫州汝南,饥民攻破县城,开仓放粮,三日才被官兵镇压。”
张宁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太平道。”
张角心中一紧:“说。”
“钜鹿、广宗、下曲阳一带,太平道活动频繁。信徒夜间集会,诵读《太平经》,传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有消息说,他们定于三月五日,八州三十六方同时起事。”
三月五日。张角默算,还有不到两个月。
“我们的内线呢?”他问。早在去年,他就让马元义暗中联络太平道旧识,安插了几个眼线。
“已经混进去了。”张宁说,“传回的消息是,太平道确实在准备。但组织松散,各自为政,缺乏统一指挥。最重要的是——缺粮,缺兵器,缺训练。”
这和历史上一样。张角沉思片刻:“继续观察,不要暴露。另外,让马元义传话给那几个内线:若事有不谐,太平社是退路。”
“兄长不打算介入?”
“介入什么?”张角反问,“劝他们别起义?他们不会听。加入他们?那是送死。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等——等他们失败后,接收那些活下来的人。”
这话冷静得近乎冷酷。张宁看着他:“兄长,你早知道他们会失败?”
“知道。”张角坦然,“因为他们的路走错了。不种田,不积粮,不练兵,只靠几句口号就想改天换地,怎么可能成功?我们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慢,但稳;难,但远。”
正月廿,郭缊召张角去郡府。
这次不是文书,是亲兵直接来请。张角只带了褚飞燕和四个护卫,骑马前往巨鹿城。
郡守府里,郭缊的脸色很难看。他屏退左右,只留张角一人。
“张先生,本官待你如何?”
“郡守厚恩,没齿难忘。”张角躬身。
“那本官问你——”郭缊盯着他,“太平社最近在各乡活动,意欲何为?”
来了。张角早有准备:“回郡守,乃是奉‘劝农使’之命,指导乡民生产。去岁七个试点乡,粮食增产平均一成半,疫病减少三成。今年扩大范围,是为让更多百姓受益,也为郡守政绩添彩。”
“政绩……”郭缊冷笑,“那为何有人报我,说你们在宣讲什么‘互助新风’‘乡约民规’?这怕是越俎代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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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明鉴。”张角不慌不忙,“乡民愚昧,若无规矩约束,易生事端。我们宣讲的,无非是‘勤耕作、孝父母、睦邻里、守法令’这些老生常谈。若郡守觉得不妥,我们立刻停止。”
他把球踢了回去。郭缊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张先生可听说太平道?”
“略有耳闻。”
“钜鹿郡是太平道老巢。”郭缊声音低沉,“朝廷已有密令,严查太平道徒。本官担心……太平社与太平道,只有一字之差,恐遭池鱼之殃。”
这是威胁,也是提醒。张角心中雪亮,郭缊这是在敲打他。
“郡守放心。”他郑重道,“太平社与太平道,名似而实不同。他们求的是改朝换代,我们求的是安居乐业。太平社上下,只知耕种劳作,保境安民,绝无二心。”
“那就好。”郭缊语气缓和,“本官信你。但朝廷不信。这样,你回去后,写一份《太平社宗旨疏》,详细阐明你们的理念、作为、规划。本官呈报朝廷,也好为你正名。”
“谢郡守!”张角深深一揖。他知道,这是郭缊给他的机会,也是最后通牒——要么彻底纳入官府体系,要么被列为“异端”。
回新地的路上,褚飞燕忍不住问:“先生,真要写那什么疏?”
“写。”张角说,“但要写得聪明。重点突出我们‘劝课农桑、安置流民、维护治安’的功劳,弱化我们的组织性。要让朝廷觉得,我们就是个加强版的乡勇团,有用无害。”
“郭缊会满意吗?”
“他满意不满意不重要。”张角望向远方,“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时间。拖一天,我们就强一分。”
二月初,春耕开始。
今年的春耕与往年不同。太平社推广了新的耕作方法:深耕细作、合理密植、轮作套种。张角还让人试种了从南方商队换来的“占城稻”种子——虽然不多,但若能适应北方气候,将是粮食产量的重大突破。
田间地头,农技员们忙碌指导。新制的曲辕犁效率更高,铁匠坊打制的镰刀、锄头更耐用。甚至有人开始尝试“温室育苗”——用草席和油纸搭起简易棚子,提前育秧,能抢出半个月的生长期。
二月初五,第一支巡回指导队回来了。
陈禾五人风尘仆仆,但精神焕发。他们在议事棚汇报成果:
“我们去的李家庄乡,原有田地八千亩,去年亩产一石八斗。我们指导后,预计今年能到两石二斗。”
“建立了三个医点,治疗病人三百余人,培训当地医徒五人。”
“帮助改良农具一百二十件,新建水车两架。”
“最重要的是——”陈禾眼睛发亮,“有二百三十七户愿意组成互助组,按我们的方法耕种。还有……乡里三个年轻人,想加入太平社。”
张角仔细询问细节,最后点头:“做得不错。休息三天,然后去下一个乡。”
“先生,”陈禾犹豫了一下,“我们在那边……听到些传闻。”
“什么传闻?”
“关于太平道的。”陈禾压低声音,“说三月五日,要有大事。很多人在暗中准备黄巾、符水,连一些乡民都偷偷加入了。”
张角心中一沉。历史的车轮,果然在逼近。
“你们怎么回应?”
“我们说不知道,专心种地。”陈禾说,“但有些乡民问我们,太平社和太平道什么关系。我们说,太平社只教人种地治病,不管别的。”
“回答得好。”张角说,“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我们只做一件事——种好地,教好人,建好家园。”
但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知道,不过是自我安慰。乱世将至,谁能独善其身?
二月十五,张宁的情报处截获了太平道传递的密信。
信是用符咒的形式写的,但张宁找来马元义,很快就破解了。内容很简单:“甲子年三月五日,八州并举。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头戴黄巾,天下响应。”
“还有一个月。”张宁把译稿递给张角,“兄长,我们该怎么办?”
张角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光和七年三月五日,历史上的黄巾起义,就要爆发了。
而他的太平社,正处在这个风暴眼的边缘。
“第一,加强戒备。”他下令,“所有边界岗哨加倍,黑山方向尤其警惕。张白骑若知道天下将乱,可能会趁机偷袭。”
“第二,储备物资。粮食、药品、武器,能存多少存多少。一旦乱起,这些东西就是命。”
“第三,”他顿了顿,“做好接收准备。”
“接收?”
“接收败兵,接收流民,接收……所有在这场动乱中无家可归的人。”张角说,“乱世之中,人是最宝贵的资源。但接收有原则:老弱妇孺优先,工匠医者优先,肯守规矩的优先。”
张宁明白了。兄长这是要在乱世中,建起一座避风港。
“还有一件事。”张角看向她,“你亲自去一趟太行基地。看看那里的建设进度,粮食储备,防御工事。如果……如果新地守不住,那里就是我们的退路。”
“兄长!”张宁大惊,“情况已经这么糟了吗?”
“未雨绸缪。”张角平静地说,“太平社五千多人,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太行基地建在深山,易守难攻,至少能让我们有个重新开始的地方。”
张宁咬牙点头:“我明天就出发。”
“带上五十个护卫。”张角说,“路上小心。一个月内,必须回来。”
“是。”
当晚,张角独自登上瞭望塔。早春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像撒在墨玉盘上的碎钻。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刚穿越过来,躺在那间漏风的茅屋里,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现在,他有了五千多个追随者,有了自己的土地和武装,有了清晰的理念和规划。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历史上的黄巾起义,将掀起持续数十年的乱世。曹操、刘备、孙权、袁绍……那些名字,那些战役,那些血流成河的场面,还都在未来。
太平社要在这场乱世中生存下去,发展下去,必须更快,更强,更稳。
“先生。”身后传来张燕的声音。他的腿伤已经完全好了,走路如常。
“怎么没睡?”
“睡不着。”张燕走上塔,和他并肩站着,“先生,要乱了吧?”
“嗯。”
“那我们……”
“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张角说,“不随波逐流,不趁火打劫,不争一时长短。种我们的地,练我们的兵,教我们的人。等那些争天下的人打得筋疲力尽时,我们会发现——”
他转过身,看着张燕:“我们已经建起了一个他们打不垮、也学不来的新世界。”
张燕眼中闪过光:“我信先生。”
寒风吹过,塔上的“太平”旗猎猎作响。
东方天际,启明星已经升起。
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浓重。
张角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光和七年三月,就要来了。
太平社的考验,也要来了。
而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