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誓师(第1/2页)
三月初九,晨。
太平营的组建进入第三天。校场上,新选任的军官们正带领士兵进行队列训练。按照张角设计的“三三制”,最基本的战术单位是九人队——三名刀盾手在前,三名长枪手居中,三名弩手在后。九队为一队,三队为一都,五都为一营。
“举盾!”
“进!”
“刺!”
号令声在清晨的山谷中回荡。虽然装备还不齐整——很多人手里的盾牌是木板包铁皮,长枪是削尖的竹竿装铁头,但纪律严明,动作整齐划一。
张角站在点将台上观察。周平带领的第一都表现最出色,毕竟是老社员为主,训练有素。陈武的第二都稍显散乱,但士兵眼神凶狠——这里面不少是家破人亡投奔来的,对黄巾有切骨之恨。
“停!”张角抬手。
全场肃静。
“刚才的演练,问题很多。”他走到第一都阵前,“刀盾手举盾时身体前倾太多,敌人一撞就倒。记住,盾要稳,重心要沉。”
又走到第二都:“长枪手出枪无力。枪不是棍子,是毒蛇——不出则已,出必见血。刺出去要有力,收回来要快。”
他亲自示范,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长枪,向前突刺。枪尖破空,发出“咻”的一声。
“看到没有?腰、腿、臂,三力合一。”张角收枪,“继续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为止!”
训练重新开始,更加卖力。
张燕从一旁走来,低声道:“先生,北面游骑回报,张白骑昨天夜里派了三百人出山,往东面去了。”
“东面?”张角皱眉,“于毒的地盘?”
“是。游骑跟了十里,看见他们在东麓山脚下劫掠了一个小村子,抢了些粮食就撤回去了。没和我们的人接触。”
“这是试探。”张角说,“张白骑在试探我们的反应,也在试探于毒的底线。告诉游骑,继续监视,但不要主动交战。只要他不来惹我们,我们暂时不管他。”
“明白。”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张角召集军官开战术研讨会。这是他的创新——让军官们不仅会执行命令,还要理解为什么要这样执行。
研讨的主题是:“若你是一支百人黄巾的头目,缺粮少兵,闻知官军将至,你会如何应对?”
新任第三都统石坚第一个发言:“我会收缩兵力,集中防御一处险要,凭险固守。”
“然后呢?”张角问,“粮草吃完了怎么办?”
“那就……突围?”
“往哪突?四面八方都是官军。”
石坚语塞。
周平沉吟道:“我会分兵。大部分人守据点,派小股精锐出外劫粮,同时联络其他黄巾势力,抱团取暖。”
“这个思路好些。”张角点头,“但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黄巾内部并不团结。大方、小方之间互不统属,甚至互相攻伐。你怎么确保其他势力愿意和你抱团?”
陈武插话:“那就……投降?”
堂内一阵低笑。
“笑什么?”张角严肃地说,“陈武说得对,投降是选项之一。但不是向官军投降——官军杀降,这是惯例。而是向我们这样的‘义军’投降。如果我们能给出比官军更好的条件:不杀降,给饭吃,愿意种地的分地,愿意从军的收编。你们觉得,会有多少黄巾愿意投降?”
军官们陷入沉思。
“先生的意思是……”周平眼睛一亮,“我们这次出兵,不一定要硬打硬拼,可以攻心为上?”
“正是。”张角走到地图前,“黄巾三万人,真正死硬的不超过三千。剩下的都是被裹挟的农民。如果我们能分化瓦解,让那些农民主动来降,不仅减少伤亡,还能壮大自己。”
“可郭缊会答应吗?”陈武担忧,“他让我们出兵是为了剿贼,不是为了收编。”
“所以我们要做得巧妙。”张角说,“战场上击溃黄巾主力,然后放开口子,让溃兵往我们预设的方向逃。在那个方向设伏,不是杀戮,而是收容。等郭缊问起来,就说‘溃兵四散,正在追剿’。”
军官们面面相觑,这操作难度不小。
“具体的,等到了前线见机行事。”张角说,“现在重要的是,你们要转变思维——我们不是去杀人,是去救人;不是去毁灭,是去重建。”
研讨会开到午时。军官们散去后,张宁送来新的情报。
“两件事。”她脸色凝重,“第一,于毒派使者来了,就在山口外。”
“哦?”张角挑眉,“他来做什么?”
“说要见先生,有要事相商。”
“让他进来,带五个护卫。安排在外宾帐,我马上到。”
“第二件事更麻烦。”张宁压低声音,“我们派去钜鹿附近找王老七那批人的人回来了……没找到活口。”
张角心中一沉:“全死了?”
“全死了。”张宁声音发涩,“他们在钜鹿城外十里处被发现,三十四人,全被吊死在路边的树上。尸体上挂着木牌,写着‘叛徒’。”
“谁干的?”
“不确定。可能是黄巾清理门户,也可能是官军杀良冒功。尸体已经腐烂,我们的人只认出了王老七——他少了一只手,特征明显。”
张角闭上眼睛。那个憨厚的农家汉子,曾经拉着他的手说“先生教我们种地,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现在,他少了一只手,吊死在风中。
“尸体呢?”
“就地掩埋了,做了记号。”张宁说,“要立碑吗?”
“立。”张角睁开眼,“就写‘太平社社员王老七暨三十三同伴之墓’。他们虽然离开了,但曾经是我们的兄弟。”
“是。”
“还有,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如果是黄巾,这笔账记着;如果是官军……”张角眼中寒光一闪,“也要记着。”
处理完这些,张角来到外宾帐。
于毒的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狡黠。他带来的五个护卫都是彪形大汉,腰间佩刀,但进帐前都被要求解下兵器。
“在下黑山东麓于督帅麾下司马,吴通。”使者拱手,“见过张先生。”
“吴司马远来辛苦。”张角在主位坐下,“于督帅有何指教?”
吴通也不绕弯子:“我家督帅想和张先生做笔交易。”
“请讲。”
“张白骑最近蠢蠢欲动,不仅抢掠乡里,还把手伸到了东麓。”吴通说,“督帅兵力不足,想请太平社出兵,东西夹击,灭了张白骑。事成之后,黑山北麓、中麓的地盘和人口,两家平分。”
张角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吴司马,现在是什么时候?”
“呃……三月?”
“是黄巾作乱,天下大乱的时候。”张角放下茶杯,“太平社十天后就要出兵钜鹿,协助官军平乱。这时候去打张白骑,郭缊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
吴通脸色微变:“那张先生的意思是……”
“于督帅的提议,我记下了。”张角说,“但眼下不是时候。这样,我可以承诺一点——只要张白骑不来惹我,我暂时不会动他。但如果他敢对太平社动手,或是对你们东麓动手,太平社一定出兵相助。”
这等于把皮球踢了回去。吴通显然不满意,但也不敢强求。
“还有一件事。”吴通换了话题,“督帅听说太平社缺铁料,我们东麓有个小铁矿,虽然产量不高,但每月也能出几百斤生铁。如果张先生需要,可以用粮食来换。”
张角心中一动。这倒是实打实的好处。
“什么价?”
“一斤铁,十斤粮。”
“太贵。”张角摇头,“市价是一斤铁五斤粮。而且你们那铁矿我知道,矿石品位低,炼出来的铁杂质多,要重新精炼。三斤粮换一斤铁,这是我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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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通讨价还价半天,最后定在四斤粮换一斤铁,每月交易上限一千斤。虽然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送走吴通,张角立刻找来张梁:“准备四千斤粮食,下月初和于毒交易铁料。另外,让工坊准备精炼炉,他们的铁杂质多,得重新炼过才能用。”
“明白!”
下午,张角巡视了匠营。鲁师傅正带着徒弟们赶制竹弩,已经完成了五十多把。张角拿起一把试射,二十步外能射穿两层皮甲。
“精度还是差。”鲁师傅摇头,“十把弩齐射,能有三四支箭中靶就不错了。”
“够了。”张角说,“战场上列阵齐射,要的是覆盖,不是精度。继续做,十天内三百把的任务必须完成。”
“先生放心,老朽拼了这条命也要做出来!”
从匠营出来,张角去了医棚。韩婉正在教那二十个挑选出来的孩子基础护理——怎么包扎伤口,怎么煎药,怎么照顾发热病人。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手还笨拙,但眼神专注。
“先生。”韩婉看见张角,擦了擦手走过来,“按您的方子配的药,轻症发热者已经有七人退热了。重症的……还是没起色。”
“尽力就好。”张角说,“这些孩子学得如何?”
“有几个很有天赋。”韩婉指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那个叫小芸的,父亲是郎中,从小耳濡目染,学得最快。现在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外伤了。”
张角点头:“等这仗打完了,我们要办正式的医学院。你当院长,把医术传下去。”
韩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张角说,“太平世不能只有刀枪,还要有医术、有教育、有技术。这些才是根本。”
黄昏时分,张角登上瞭望塔。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金红色,山谷里炊烟袅袅。训练已经结束,士兵们排队领饭。远处,新收的流民正在开垦新地,虽然疲惫,但至少有了希望。
张燕走上来,递过一个烤红薯:“先生,晚饭。”
张角接过,掰了一半给他。两人就着晚风,啃着红薯。
“先生,你说这仗打完,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张燕忽然问。
“会更乱。”张角说,“黄巾只是开始。等朝廷发现地方官和豪强借着平乱之名壮大实力,就会想方设法削藩。削藩不成,就是内战。然后外族入侵,诸侯割据……至少还要乱上几十年。”
“那我们……”
“我们要在这几十年里,建起一个别人打不垮的根基。”张角望着远方,“种地,练兵,育人,聚财。等天下人都打累了,厌倦了,我们会带着一个现成的、更好的选择,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得多久?”
“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张角说,“所以我们要有耐心。不争一时长短,只争千秋基业。”
张燕沉默片刻:“我信先生。”
接下来的几天,太平社像一架精密机器般运转。
到三月十二,太平营完成基本编组,装备配发率达到七成。虽然还有很多竹矛木盾,但至少每人都有件铁器。
到三月十四,工坊完成了二百四十把竹弩,超额完成任务。鲁师傅累得晕倒了一次,醒来后又钻回工坊。
到三月十六,出发前一天。
张角召开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太平营所有军官,太平社五部长,全部到齐。
“明日辰时,拔营出发。”张角站在地图前,“行军路线已经确定:经西山道,绕开官道,两天后抵达七里岗。在那里建立前进基地,然后视情况参与对钜鹿的作战。”
他环视众人:“记住我们的原则:保存实力,攻心为上,不贪功,不冒进。如果郭缊让我们送死,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切以太平社的利益为重。”
“是!”
“张燕,新地的防御就交给你了。两千人守家,压力不小,但必须守住。”
张燕起身抱拳:“人在,新地在!”
“张宝,流民接收不能停,但要更严格筛选。粮食配给可以再减半成,告诉大家,共渡难关。”
“明白。”
“张宁,情报处要确保通信畅通。我会定期派人回来,前线的情况你要第一时间掌握。”
“兄长放心。”
“张梁,春耕是根本,不能耽误。就算我们前线打输了,只要有地有粮,就还能重来。”
“我一定抓好生产。”
任务分配完毕,张角让其他人散去,只留下太平营的五都统。
“最后一件事。”他从怀中取出五面小旗,靛青色,绣着“太平”二字,“这是太平营的军旗。每都一面,人在旗在,旗倒人亡。”
周平五人郑重接过。
“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张角看着他们,“一千五百对三万,谁都怕。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开路。为太平社,也为天下所有像我们一样想好好活着的人,开一条生路。”
五人眼神逐渐坚定。
“回去准备吧。明天,我们出征。”
众人散去后,张角独自留在议事堂。他取出纸笔,开始写《出征告全体社员书》。这不是军令,是信念的传达。
写到一半,张宁走进来。
“兄长,还有件事。”她犹豫了一下,“郭缊又派使者来了,送来了正式的任命文书——任命你为‘巨鹿郡义军都尉’,秩比千石。还送来了五十套铁甲,说是给军官的。”
张角冷笑:“这是先给甜枣啊。收下,铁甲分给五都统和亲卫队。至于那个都尉头衔……挂着就是,不必当真。”
“还有,”张宁说,“使者透露了一个消息——卢植大军已经过了河内,最迟五天后就能到巨鹿。郭缊催我们快点出兵,要在卢植到来之前拿下钜鹿。”
“果然如此。”张角点头,“告诉他,明日准时出发。”
夜深了。
张角写完告全体书,走到窗前。新地的灯火比往常亮得多——很多人家知道明天有人要出征,特意多点了一盏灯。
远处传来歌声,是女子纺织队在唱《太平谣》。曲调简单,歌词质朴:“种地吃饭,织布穿衣,太平世里无饥寒……”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像温暖的火。
张角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踏上真正的战场了。
不是游戏,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活。
但他没有恐惧,只有责任。
这一千五百人,这九千人,这乱世中所有向往太平的人——
他们的希望,就在他的肩上。
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
“那就,开始吧。”
窗外,东方已经泛白。
三月十七,辰时。
新地山口,一千五百太平营将士列阵而立。靛青色的太平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张角骑马立在阵前,铁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他没有说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话:
“出发。把太平,带到他们需要的地方去。”
号角响起。
一千五百人,像一条青色的河流,缓缓流出山谷,流向那片血与火的战场。
而新地的人们,站在山岗上目送。
这一去,不知多少人能回来。
但这一去,必将在乱世中,刻下太平社的名字。
张角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山谷。
然后,转身,策马,再不回头。
前方,是战场,是乱世,也是——
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