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溃(第1/2页)
“小默言,爹给你买了布老虎!喜欢不喜欢啊?”陈凡不顾形象的趴在木床上,用刚刚买来的布老虎逗弄着儿子。
床上的小默言懒洋洋地睁开眼,看见那只丑兮兮的“老虎”,转眼便失去了兴趣,头一歪,继续睡他的觉去了。
顾彻眉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好笑:“这年纪的孩子,就是要多睡。”
陈凡起身“哈哈”一笑:“怎么,我难道还会因为这生气?”
顾彻眉一边服侍他脱下外袍,一边道:“最近春雨绵绵,你出门在外,要注意保暖。”
看着丈夫黑瘦的脸颊,顾彻眉心里有些难受。
如今已经是景和元年的三月了,松江府进入桃花汛,冷暖空气交汇频繁,持续的春雨导致境内河道不断上涨。
再加上松江府濒临东海,春季潮汐逐渐增强。
海潮倒灌与内河洪水相遇,是每年松江府面临的第一个危机时刻。
这阵子,陈凡几乎都是吃住在工地上,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听到夫人嘱托,他嘿然一笑道:“以前我还对发动这么多河工开挖新河,心中有些惴惴,但进过这阵子调查发现,这松江的农民真是太不容易了,每年都要修堤修圩,一个不甚,就是春荒不接的节骨眼上家破人亡。”
顾彻眉闻言担心道:“那这春雨下了这些天,堤上没事吧?”
陈凡疲累地抹了把脸道:“一日数警,我这次回来是处理积压的其余公事,忙完就要走。”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一亮,随即“轰隆隆”的雷声传来。
雨势又变大了。
……
闵行嘴,这里处于吴淞江和古黄埔的“丁”字型交汇处。
冯之屏和靳文昭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营地内巡视。
这阵子桃花汛,降雨不断,工地上已经停工,河工们都被安置在高处。
但因为这阵子连绵大雨,还有一千多户人家没有搬走。
“雨势太大,这些人今天肯定不会搬了!”冯之屏虽然站在靳文昭身边,但因为雨幕相隔,他的声音依旧显得缥缈微弱。
靳文昭摇了摇头:“冯先生,老师交待了,必须赶紧让他们搬走,不然万一出事,这地方低洼,会出人命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窝棚区,叫随行的衙役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可谁知铜锣敲响后,那些紧闭的茅草屋却只有稀稀拉拉几户人家开门。
不远处,一个壮年汉子见是他们,一转身,又把门关了起来。
他们身后的牛若愚脸色一僵,连忙上前叫来皂班的班头,让他把人都喊出来。
牛若愚这厮,自从刘一儒走后,整个人像是被拆了骨头似的,尤其是知道新任知府大人竟是陈凡故旧,从那之后,看到陈凡就像老鼠见了猫,胆战心惊,又想着法子上杆子逢迎。
陈凡也不想跟这种小人计较,其实在陈凡看来,只要你不拖后腿,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其它的,都是小节。
一来二去,牛若愚这个伶俐人也体会到了陈凡的意思,这不,为了官位,这段时间那真是尽忠职守。
被敲开门的那人家,汉子重新走了出来,嘴里虽然没有骂骂咧咧,但脸上却依旧不好看。
牛若愚见状,主动上前道:“官府三令五申,叫你们搬去高处,你们为何这几天依旧没有动作。”
那汉子见对方是个官,终于低了头,态度缓和了些:“回老爷的话,实在是搬不动了,咱家是山东来做工的,家没了,一家老小都跟着,家当也都在这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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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若愚没等他说完就不耐烦的打断道:“你搬不动,咱们陈大人不早就说过,可以叫人来帮你们搬家,为何你们还是不动?”
那汉子嗫嚅了片刻,方才道:“这些日子,官府总说可能决定,锣是一日敲三次,不是每次都没事嘛!”
众人听得气极,这段时间,陈凡安排人在吴淞江巡查,发现了不少堤坝出现细微裂缝。
冯之屏作为老河工,深知这种裂缝,很容易造成泥沙渗透,最终决堤。
所以一边建议陈凡安排河工搬往高处,一边叫人鸣锣示警。
可也是巧了,这往年脆弱如纸糊的吴淞江大堤,今年却争气,一直没有溃坝。
这就导致本就疲惫不堪的河工,有了“狼来了”的感觉。
冯之屏黑着脸道:“命是你们自己的,若是真得溃坝,你觉得你们能跑得了?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嘛?”
那汉子终于不敢再呛声,有些不情愿道:“那,那我现在收拾东西,雨稍小一些便搬!”
冯之屏点了点头,不再理他,而是又叫人敲开下一家的门。
子夜时分,被官府聘请巡堤的老船工,正带着两名水夫在闵行嘴巡查。
子夜的雨丝像冰针,斜斜扎在老船工阿六的后颈里。他裹紧油布衫,脚踩在滑溜溜的堤石上,手里的探杆一下下戳着堤岸,那是他做了四十年河工练出的本事——凭杆尖的震动,就能摸透堤里的虚实。
往常探杆戳下去,是紧实的闷响,像敲在老榆木上。可今晚不一样,杆尖刚碰到堤土,就“噗”地陷进去半寸,还带着种诡异的空荡。阿六心里一紧,蹲下身,抹开堤壁上的青苔,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软泥,混着细碎的沙砾。
“不对劲!”他低喝一声,另两名水夫凑过来,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只见堤壁上竟爬着好几道发丝细的裂缝,正像蛇信子似的,一点点往外渗着浑水,水痕在灯下泛着泥浆的腥气。
阿六摸出腰间的铜锣,刚要敲响,脚下的堤石突然晃了晃。他下意识扶住堤壁,掌心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像有无数只老鼠在堤土下面刨挖。紧接着,堤壁上的裂缝“咔”地一声,又裂开半指宽,混着泥沙的江水猛地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个小水洼,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是管涌!”阿六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溃坝的前兆!他抓起铜锣狠命敲,“哐哐哐”的锣声在雨夜里撞得人耳膜发疼,可雨声太大,锣声刚飘出去就被吞了大半。
一名水夫慌了神:“六叔,要不要去喊人?”
“喊个屁!”阿六一脚踹开他,探杆死命往裂缝里插,“先堵!不然等不到人来,堤就塌了!”他摸出腰间的麻包,往裂缝里塞,可泥沙像有生命似的,刚填上就被江水冲出来,裂缝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堤土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被掏空的洞。
马灯被风刮得直晃,阿六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盯着那不断扩大的裂缝,突然想起年轻时见过的溃坝——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管涌,眨眼间,整条江就吞了半个村子。
“快!去搬石头!能堵多少是多少!”阿六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他知道没用,脚下的堤岸已经开始往下沉,江水的咆哮声里,混着堤土崩裂的闷响,像有头巨兽在堤下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窝棚区,灯火稀稀拉拉的,没人听见这绝望的锣声。雨还在下,冰冷的江水顺着裂缝往上爬,像死神的手,正一点点攥紧闵行嘴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