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大溃(第1/2页)
子夜时分,地处华亭的府衙后衙。
杨廷选看着一身疲惫的陈凡道:“文瑞,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你这么熬下去,身体可就垮了。”
陈凡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道:“连日阴雨,我须得明天就要赶去工地。”
“正好城墙修缮已经完工,我给府尊说一说这西城改造和城墙验收的事情。到时候,华亭这边,还要靠府尊支撑。”
两人正说这话,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踩水声。
两人听到这急促的脚步声,心脏好像同时被人攥住。
不一会儿,门外有人疾声道:“二位大人,二位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门“咣当”一声被陈凡拉开,却见府衙的门子那张苍白的脸。
“出什么事了?”
“溃了,溃了……”
“吴淞江溃堤,把窝棚里没搬走的百姓全都淹了,死伤无数。”
陈凡听到这个消息,一个趔趄,杨廷选赶紧上前一把搀住他,转头对那门子道:“死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
这时的陈凡已经从打击中稍稍缓了过来,转头对外面喊道:“暴彪,备马!”
杨廷选连忙拉住他:“文瑞,这天黑路滑,又加上大雨,你可不能现在就去!”
陈凡摇头,脸色凝重道:“国栋兄,我……不能不去啊。”
杨廷选看着他那仓皇的脸色,心里也是一叹。
这开挖新河,朝野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出了点风吹草动的小事,可能就成为别人的抓手攻讦陈凡。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那我也去。”
陈凡却已经冷静了下来,对杨廷选道:“府尊不可轻动,府衙还需要府尊坐镇。”
说罢,急匆匆冲进了雨幕。
杨廷选看着他的背影,抬头看了看天骂道:“贼老天!”
“轰隆!”回应是一条如蛇闪电,和愤怒沉闷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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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到了子夜,但这件事还是迅速在松江高层之类传开。
工部员外郎周观、江西巡按御史周三近听到消息后同时走出了房门。
当二人找到即将出发的陈凡时,看着马上年轻消瘦的陈凡,两人心中都是一叹。
周三近自不必说,这周观原本对陈凡这个状元,整治出这么大动静,心里是有些不屑的。
觉得此人好高骛远,想着在地方上做出一番大事,然后借此飞黄腾达,却不顾百姓死活。
可到了松江之后,尤其是在了解松江的情况之后,他方才知道,陈凡确实是想为百姓做点实事的。
所以他也改变了态度,不仅不再对陈凡横眉冷对,反而在专业方面处处给予松江河工方便。
甚至他还为松江争取了工部在南直隶存储的木料石料若干。
闵行嘴一日数惊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甚至本人也前去勘查过。
陈凡为了河工的安全所付出的努力,甚至连他都觉得繁琐、啰嗦、不必要。
可还是出事了。
还是出事了。
他很难想象,这件事发生,会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什么样的影响。
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恶意……
……
天色已经微亮,雨还在不断下。
闵行嘴东北的高地上,靳文昭痛哭跪伏在泥泞中:“老师,叶中行他……”
叶中行是弘毅塾工科的学童,父亲是泰兴县的一个棺材匠,前年被黄作头挑中,进入天工坊学习。
这个孩子非常有天份,平日里不太喜欢说话,但对于机械总有异于常人的见解。
可这样一个孩子,就在昨天,为了帮助百姓们搬迁,被决堤的洪水卷走,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陈凡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些天工坊的孩子,大多数出身贫寒,虽然在弘毅塾,进入天工坊,不仅不要交钱,甚至塾里每个月还有贴补。
但这可是人命呐,那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啊。
年纪轻轻便殒命在此,自己该如何跟人家父母交待?该如何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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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此刻虽然心疼如绞,却不能让人去寻找这个学生的尸身。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来处理。
陈凡哑声道:“死伤百姓有多少?”
冯之屏和牛若愚对视一眼,牛若愚最终站了出来,低着头道:“预估三百余!”
冯之屏解释道:“幸亏昨晚我们连夜又动员了些人离开,不然这个数字要到千余。”
就在这时,昨晚对冯之屏等人很不耐烦的那个大汉,搀扶着一个老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刚到不远处,那老妇人便带着大汉跪在了地上。
“老妇人谢过各位大人救命之恩,老妇人谢过各位大人救命之恩呐。”
陈凡见状,有些疑惑地看向靳文昭。
靳文昭小声将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凡点了点头,上前搀扶起那名老妇人,叹了口气道:“老人家无事便好,出门在外本就不易,以后一定要听官府安排,我们这些人……是不会害大家的。”
那汉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着这一幕,周观和周三近两人对视一眼。
好不容易劝走了那对母子,陈凡看着汹涌的决堤处沉默良久,方才对冯之屏道:“现在情况如何,你说一说吧。”
冯之屏沉声道:“大人,这决堤处要赶紧合拢,不然古黄埔我们新挖河道和堤坝就全都毁了,而且桃花汛是卤潮与洪水交汇,淹没农田,就会造成田地抛荒,几年无法耕种。”
陈凡点了点头:“那赶紧组织人手……”
冯之屏小声打断道:“水流汹涌,已经安排了十数次堵坝,但都收效甚微。”
一旁的周观脸色沉重道:“可以用条石……”
他的话还没说完,冯之屏便打断道:“周大人,条石甚重,道路泥泞,运不上去。”
周观转而点头,那就用碎石,用人力挑到决堤处,让人将碎石塞入竹编笼中,推入决堤处。
众人一听,这办法似乎靠谱,于是冯之屏赶紧派人去做。
到了天光大亮,装满碎石的笼子已经垒在决堤处。
随着一声令下,笼子被众河工用撬棍撬入决堤处。
果然,决堤处肉眼可见变窄,堤坝上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全都齐声欢呼起来。
陈凡等人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一些。
可就在这一刻,那决堤处突然爆出一声闷响——像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竹笼!
先是最外层的竹条“咔”地绷断,紧接着,编得密不透风的笼身竟像被撕碎的纸片,在汹涌的江水里散了架!碎石子带着泥浆,瞬间被洪流卷得无影无踪,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排、第三排竹笼也接连崩裂,“哗啦哗啦”的碎裂声混着江水的咆哮,听得人头皮发麻。
刚刚还在欢呼的河工们像被掐住了喉咙,欢呼声戛然而止,堤上瞬间死寂。有人手里的撬棍“哐当”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没人敢说话,只有雨砸在油布上的“噼啪”声,和江水凶猛地冲击堤岸的“轰隆”声。
冯之屏的脸瞬间白了,他死死盯着决堤口——刚才被竹笼收窄到两丈的缺口,此刻又被冲开至四丈,江水比之前更猛,带着漩涡往上涌,像一头挣脱枷锁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要把整座堤岸吞下去。
周观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周三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沉重——他能想象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洪水更可怕的朝野攻讦。
陈凡的手死死扣在堤石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看着那不断扩大的决口,心脏像被狠狠砸了一下,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就像被洪水卷走的竹笼一样,碎得连渣都不剩。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
“完了……”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堤上的河工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红了眼,刚才那一点点燃的士气,在竹笼散架的瞬间,彻底垮了。
江水还在涨,决口还在扩大,那浑浊的洪流里,仿佛藏着无数双怨毒的眼睛,盯着堤上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