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溪口
包国维与胡适先生轰动文坛的笔墨论战,轰轰烈烈了半个月,这几日才算堪堪消停。
所谓消停,不过是没了新的檄文对垒,可半点没淡了世人的兴致。
这满城的街巷里,但凡有读书人聚在一起,张口闭口依旧是这场论战的馀韵。
茶楼上,临窗的一桌。
几位长衫先生刚放下茶杯,话题就绕不开这件事。
「说到底还是包不同先生说得透彻!山河都碎了,东北都丢了,还谈什麽隐忍治学?那是自欺欺人!」
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先生拍着桌沿,语气激昂。
「要我说,包不同先生和鲁迅先生那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真是说到我辈心坎里了!」
另一位捋着胡须:「我倒是觉得胡适先生的话没问题,日军对我们**实力悬殊,先避其锋芒才是上策,那些主战者都是一些躲在背后的笔杆子罢了,他们咋不上战场?伤亡还不是兵卒和百姓?」
「一旦开战,要死多少人?」
「嘿!你这人莫非也是软骨头?」
那位年长的学者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在下只是觉得人命大于天,不管是两党或两国之争,还是说什麽家国大义,或是任何的宏大的说法,我始终觉得人命才是至上...
先生,何故给我扣帽子?」
这人说完,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此处。
「依在下看,胡适先生的学问自然是顶尖的,可这乱世,缺的不是温吞的隐忍,是包不同先生这份敢说敢写的硬气,这场论战,虽落了笔,可谁高谁低,人心自有定论。」有一位学者自觉中肯道。
邻桌的学生们也低声议论:「包不同先生之名,这下是真的再次轰动平津了!敢和胡适先生掰扯,放眼文坛,没几个能比。
「..
.」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场论战的馀味里,茶馀饭后的谈资。
就在这时,一道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从天风报馆的大门里飘出来,先是落在街角书坊,再是飘进茶楼酒肆。
不过一个时辰,便炸透了整座津门。
「包不同先生要出新书了!」
「这次不是时评,也不是杂文,新作又是一部武侠长篇巨着,书名《天龙八部》!」
此消息一出,所有关于论战的闲谈,瞬间戛然而止,下一秒,便是更汹涌丶
更热烈的议论!
书坊的红底告示刚贴上去,即刻就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挤着踮脚看那几行字:
【包不同着武侠长篇《天龙八部》,下月初出书,即日起接受预订】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麽?!包不同先生要出武侠新作了?」
「《天龙八部》?这名字听着就气势不凡!」一个穿短褂的青年眼睛瞪得溜圆,嗓门洪亮。
「还用说?包不同先生写的武侠,定然不是俗套的江湖恩怨!他笔下的江湖,必是有风骨的江湖!」
一位常来书坊买书的老先生,扶着老花镜,指尖轻轻拂过告示上的「包不同」三字:「包不同先生的笔墨,老朽定要订一本!」
「我也订!我也订!」立刻有人高声附和。
书坊老板被围在中间,手里的预约簿刚翻开,笔尖都没落下,就被人抢着递上纸笔:「老板,先给我登个名!预订两本,一本自己看,一本送友人!」
「我要三本!」
「我也来一份!」
茶楼里,方才还在聊论战的长衫先生们,转而聊起了新书。
「咱不懂什麽文坛风骨,可包先生的文章,读着解气!他写的书,定然错不了,先订一本,等着瞧!」
「你说这书里,会写什麽样的英雄?」
「定然是顶天立地,有家国风骨的好汉!」
「那是自然!包先生的笔下,岂会有软骨头的江湖人?」
「真恨不得立刻就能拿到书!」
包不同与胡适的论战馀温未散,还在人人嘴边津津乐道,这本《天龙八部》
的消息,横空出世,瞬间点燃满城心火...
包国维交与手稿后,就回了溪口,天龙八部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印刷出来,这次首印的是两万册。
同时,《骆驼彪子》和《神鵰侠侣》的稿酬,天风报这边也支付了,两本书这大半年来的积累,杂七杂八加在一起,一共4240块大洋。
包国维将它换成了12块大黄鱼。
一块大黄鱼,价值350块大洋。
包国维在浙一中请了长假,也不慌,准备回溪口老家待一段时间再说。
江南。
溪口县。
包国维接过巧手上的箱子,老包家的院门虚掩着,包国维抬手轻推,门轴吱呀」一声~
堂屋里,八仙桌旁,老包正蜷着身子,就着窗棂漏进来的天光,翻看着这半年来,儿子寄回来的信纸。
页页都被翻得边角发卷,纸色泛黄,自包国维离乡去了杭城,已阔别数月,第一次离开儿子这麽久,老包总是有些魂不守舍,拿过书信,都是托胡大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每回听得国维的近况,听得他平安,他便眉眼舒展,可欢喜过后,心底总归是空落落的。
这就是听得见声,摸得着字,偏偏见不着人。
「包少爷回来了!」
何大柱放下手中的家伙,呼喊了一声。
听到这道呼喊,老包的手猛地僵住,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从发梢到衣角,一寸寸描摹,眼底先是极致的怔忡,跟着翻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狂喜!
而后,尽数化作滚烫的酸涩...
数月未见,却像是隔了许久许久。
刹那间,老包眼眶就红透了,血丝爬满眼白,浑浊的眸子里涌着水光,嘴唇哆嗦着,张了几次口,喉咙像是被什麽堵住,半天才颤巍巍挤出几个字:「国维————你回来了?」
老包说着,便要撑着桌子起身,想碰一碰儿子的胳膊,又怕这是梦,抖了又抖,最后才重重落上去。
「回来了。」
「好,国,国维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老包连连点头,红着眼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喜极而泣的泪意终究没忍住,他忙不迭地抬手抹了把脸,动作仓促又笨拙,可那眼底的欢喜与酸涩,半点都藏不住。
坐下来,老包絮絮叨叨的,语无伦次,问学校怎麽样,念书累不累..
包国维将大黄鱼藏好,当天下午,他准备去见见熟人。
【溪口商务印书馆江淮楼】
书局里墨香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漫在空气里。
里边的老板娘杨翠翠,正弯腰拂着书架上的薄尘,露出的脖颈细白,她今天穿着的是一身藏青的布裙。
听见门口的响动,她回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尾弯起,漾开一抹温软的笑。
「你来了?」
沉默了下,她又道:「我以为你消失了...
」
「爱永远不会消失...」
「前面还要加个动词吧...」杨翠翠嗔怪地看了包国维一眼。
没心没肺的小子...
书局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有路过的客人进来挑书,也是轻手轻脚。
包国维就这般坐着,从下午的斜阳,待到日头西沉,天边染了墨,书局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直到街面的铺子都陆续上了门板,杨翠翠才走到包国维面前,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柔缓。
「包先生,书局已经打烊了哦。」
包国维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依旧没什麽波澜,却缓缓颔首,起身时,长衫的衣摆与她的布裙轻轻擦过,一瞬的微凉。
包国维站在杨翠翠身后,看着她锁上书局的木门,将钥匙收进袖袋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里的巷弄,脚步都慢,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偶尔有晚风卷过,带着她鬓边栀子花的香气。
「你尾随我干嘛?」杨翠翠停下了脚步。
「谁尾随你。」
沉默。
「你是不是又想做坏事?」
「什麽叫做坏事...」
「要是怀了怎麽办?」杨翠翠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喝牛奶为什麽会怀?」
「滚滚滚,我不喝了,腥死了!」杨翠翠面色绯红,掐了包国维臂膀一把。
屋里。
杨翠翠没点灯盏,只借着窗外的月色与灯影,替他斟了杯温水,指尖递过去时,包国维将它轻轻握住。
包国维的目光落在杨翠翠脸上,顷刻间漾开了浅浅的温热。
包国维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微凉的触感,让她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几分克制...
她微微仰头,鼻尖抵着他的衣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的清冽..
他俯身,唇瓣落在她的额角,再往下,是眉眼,是唇角,动作轻缓得像呵护易碎的珍宝。
没有半分急切,只有满心的缝绻与沉沦。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攥着他长衫的衣料,身子轻轻贴着他,所有的言语都化作无声的呼吸,缠缠绵绵,落在彼此的耳畔~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却比任何言语都动人,肌肤相贴的瞬间,是克制不住的悸动,是彼此沉沦的温柔。
包国维将她拥在怀里,动作轻柔,指尖划过她的脊背,带着全然的占有。她的眉眼弯着,眼底的柔意漫溢,整个人都软在他的怀里,所有的防备与矜持,都在这一刻皆化作火热...
夜色渐深。
屋里的灯盏的光晕轻轻晃着,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