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生死三日(第1/2页)
靖康二年三月二十一,太原。
天刚蒙蒙亮,城中炊烟稀落——柴薪将尽,许多人家已数日不见烟火。赵旭站在西门残破的街垒后,望着城外金军大营。晨雾中,金军营寨寂静得反常,没有往日的操练声,没有炊烟升起,连巡骑都少了许多。
“不对劲。”赵旭低语。
马扩拄着长矛走来,这位老将左腿在昨日的巷战中又添新伤,走路一瘸一拐:“指挥使,探子回报,金军昨夜宰杀战马千匹,营中飘出肉香。”
“杀马?”赵旭眉头紧锁。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完颜宗望舍得杀马,说明金军粮草也出了问题。
“看来围城这些日子,金军的日子也不好过。”马扩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若能再撑几日……”
“茂德帝姬的粮船,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到。”赵旭计算着时间,“问题是,完颜宗望会不会给咱们这两天时间。”
答案在辰时揭晓。
金军营门大开,但出来的不是攻城的步兵,而是数十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由民夫缓缓推至城下三百步处停下。
“那是什么?”城头守军疑惑。
赵旭举起残破的望远镜,看到油布掀开,车上赫然是——尸体。金军士兵的尸体,层层堆叠,有些已经开始腐烂。
“完颜宗望要干什么?”马扩不解。
很快他们明白了。金军阵中走出一个文官打扮的汉人,手持铁皮喇叭高喊:“城上宋军听着!我家元帅有令: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三日内必破城!届时,这些就是你们的下场!”
话音刚落,金军弓弩手上前,将火箭射向尸车。干柴遇火即燃,尸体在火焰中发出噼啪声响,焦臭味顺风飘上城头。
“呕——”有年轻士兵忍不住吐了。
这是心理战。完颜宗望要用恐惧瓦解守军的意志。
赵旭冷笑,夺过身边士兵的弓,搭箭拉弦。他的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绷带,但弓弦依然稳稳拉开。
“嗖——”
一箭破空,正中那喊话文官的咽喉!文官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地。
“告诉完颜宗望!”赵旭声音嘶哑却传遍城头,“我大宋将士,可杀不可辱!想要太原,用命来换!”
城头爆发出怒吼:“杀!杀!杀!”
金军阵中一阵骚动,缓缓退去。
但赵旭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完颜宗望这一手,说明他已经不耐烦了,接下来必是雷霆一击。
“马扩,咱们还有多少震天雷?”
“不到五十枚。”
“集中到西门。”赵旭下令,“完颜宗望的主攻方向必是西门缺口。另外,让百姓把家中所有铁锅、铁器都交上来,熔了做箭头。”
“可百姓……”
“告诉他们,战后十倍偿还。”赵旭转身走向城内,“我去说。”
当日下午,赵旭召集城中尚有行动能力的百姓。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三四千人,大多是妇孺老弱,个个面黄肌瘦。
“乡亲们。”赵旭站在台阶上,没有穿甲,一身染血的布衣,“太原已到绝境。金军在城外堆尸焚毁,想要吓垮咱们。咱们能垮吗?”
沉默。
“我赵旭从宣和六年来到北疆,见过金军屠城。”赵旭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雁门关破时,关内八千百姓,活下来的不足三百。女子被掳,男子为奴,老弱填沟。这就是投降的下场。”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太原若破,在座的各位,能活几人?”赵旭环视众人,“我赵旭今日立誓:城破之日,我必**于北门,绝不为俘。但在这之前,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守下去。”
他顿了顿:“现在,我需要大家的帮助。城中箭尽,需要铁器熔铸箭头。请各位将家中铁锅、铁铲、铁犁,凡是能熔的,都拿出来。战后,官府十倍偿还。”
沉默片刻,一个老妪颤巍巍站起:“赵将军,老身家的铁锅,你拿去。”
有人带头,众人纷纷响应:
“我家的犁头!”
“我陪嫁的铜镜……”
“孩子他爹留下的铁剑……”
短短一个时辰,城隍庙前堆起小山般的铁器。赵旭深深一躬:“赵旭代北疆将士,谢过各位!”
当夜,太原城内所有铁匠铺炉火通明。五十余名铁匠带着学徒,连夜熔铁铸箭。没有模具,就用泥范;没有精铁,就掺入铜锡。粗糙的箭头在火光中诞生,虽然简陋,但能杀人。
三月二十二,第二日。
城中彻底断粮。
守军开始煮皮革、挖草根。赵旭下令宰杀最后十匹战马——那是传令和侦察用的,但人比马重要。
马肉分给伤兵和百姓,赵旭自己只喝了一碗马骨熬的汤。汤里飘着几片野菜,腥膻难咽,但他喝得一滴不剩。
“指挥使,金军动了。”瞭望哨急报。
赵旭登上城楼。只见金军六座土山同时动作,投石机开始轰击,但目标不是城墙,而是城内!
巨石越过城墙,砸入民居。惨叫声四起,烟尘弥漫。
“完颜宗望要毁城!”马扩惊呼。
这是最毒的一招。轰击城内,制造恐慌,逼守军出城决战,或者百姓暴动开城。
“组织百姓躲入地窖、城墙根!”赵旭急令,“弓弩手上城,压制土山!”
但箭矢不足,压制效果有限。一块巨石砸中城隍庙,这座太原城的精神象征轰然倒塌。又一块砸中粮仓——虽然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城内乱成一团。百姓哭喊着奔逃,守军勉强维持秩序。
就在这时,南门方向忽然传来喧哗!
“百姓要开城!”亲兵急报,“他们说守不住了,要出去投降!”
赵旭拔刀冲向南门。只见数百百姓聚集在城门处,与守军对峙。为首的是个中年书生,正在慷慨陈词:“守不住了!再守下去,全城都要死!开城投降,或许还有生路!”
“开城!开城!”部分百姓附和。
守军犹豫,刀枪低垂。他们也饿,也怕,也看不到希望。
“谁敢开城!”赵旭一声暴喝,人群一静。
他走到那书生面前,刀尖指向对方咽喉:“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脸色煞白,强撑道:“在、在下刘文举,太原府学生员。赵将军,大势已去,何必拉着全城百姓殉葬?”
“殉葬?”赵旭冷笑,“刘文举,你读圣贤书,可知‘忠义’二字怎么写?可知‘气节’二字怎么写?”
“识时务者为俊杰……”
“放屁!”赵旭怒喝,“金军是什么?是蛮夷!是屠夫!你向他们投降,以为他们会把你当人看?雁门关的教训还不够吗?”
他转身面向百姓:“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我赵旭今年二十四岁,还没娶妻,没生子,我也想活。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他指着北方:“咱们身后是什么?是中原,是汴京,是千万大宋百姓!太原若破,金军铁骑可长驱直入,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咱们这些人了!今日咱们在这里守城,守的不是太原,是大宋的江山,是子孙后代的太平!”
人群中,一个孩童忽然哭喊:“爹……爹昨天被石头砸死了……”
赵旭心中一痛,蹲下身,抹去孩子的眼泪:“孩子,你爹是英雄。他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这座城,死了。咱们要让他的死,值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生死三日(第2/2页)
他站起身,撕开左肩的绷带,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这道伤,是金军弯刀劈的。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在为什么而战。”
他环视众人:“现在,愿意跟我死守的,留下。想走的,我不拦着——但出城之后,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忽然,那书生刘文举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赵将军……我、我错了!我是怕啊……怕死啊……”
“怕死是人之常情。”赵旭扶起他,“但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比如当亡国奴,比如子孙后代被人当猪狗。”
他转向守军:“开南门,放想走的人出去。但出城之后,不得再回。”
南门缓缓开启。数百百姓面面相觑,最终,只有几十人低着头走出城门,消失在荒野中。大多数人留了下来。
“关城门。”赵旭下令,“从现在起,太原只有战死的人,没有逃走的人。”
当夜,赵旭收到两个消息。
一个是坏消息:金军探马发现了黄河上的运粮船队,完颜宗望已派五千骑兵南下拦截。
另一个是好消息:马扩昨日派出的信使,成功突破金军封锁,与张俊的部队取得联系。张俊正率八千精骑星夜赶来,最迟明晚可到。
但问题是,粮船队能撑到张俊赶到吗?
“指挥使,我去接应粮船!”马扩请命。
“你的腿……”
“死不了!”马扩咬牙,“粮草是太原的命脉,绝不能有失!”
赵旭沉吟片刻:“我给你五百骑兵,全部配双马。记住,不要硬拼,骚扰牵制即可。只要拖到张俊赶到,就是胜利。”
“末将领命!”
子时,马扩率五百骑悄然出城,绕道南下。
赵旭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夜空。这一夜,他无眠。
三月二十三,第三日。
太原城已到极限。守军饿得眼冒金星,许多人站着都能睡着。伤兵营里,因缺医少药,每日都有数十人死去。
但金军的攻势也减弱了。完颜宗望显然在等待南下拦截粮船的部队消息,同时也在积蓄力量,准备最后一击。
午时,南方传来隐约的厮杀声。
赵旭冲上南城楼,举起望远镜。二十里外,烟尘滚滚,隐约可见骑兵交战。
“是马扩!”亲兵惊呼。
但形势不妙。马扩的五百骑被金军三千骑兵包围,正在苦战。更远处,黄河方向也有烟尘——那是粮船队的位置。
“指挥使,要不要出城接应?”有将领问。
赵旭咬牙。城中能战的骑兵不足两百,出城就是送死。
就在此时,西方忽然杀声震天!
一支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战场,旗号赫然是“张”!
“张俊来了!”城头爆发出欢呼。
张俊的八千生力军加入战团,战局瞬间逆转。金军拦截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溃散而去。
望远镜中,赵旭看到粮船队继续北上,马扩与张俊合兵一处,向太原疾驰而来。
但完颜宗望不会让他们顺利进城。
金军大营号角连天,四万步骑倾巢而出,要在张俊入城前将其歼灭!
“开城门!”赵旭决断,“全军出击,接应张俊!”
这是赌博。城中守军只剩一万余,且饥饿疲惫。但若让张俊的八千精骑被歼,太原最后的希望就没了。
“杀——!”
太原城门大开,守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出。他们饿,他们累,但他们还有血性。
两军在太原城南五里处碰撞。
这是靖康二年北疆最惨烈的一战。宋军以哀兵之姿,爆发出惊人战力。饿了三天的守军,抡起刀枪时却力大无穷——那是求生本能的力量。
赵旭一马当先,直冲金军中军。他的目标明确:完颜宗望。
擒贼先擒王。
完颜宗望也看到了赵旭。这位金军统帅眼中闪过厉色,亲自率亲卫迎上。
两军在乱军中相遇。
刀光交错,火星四溅。赵旭与完颜宗望战在一处,周围亲兵也在厮杀。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五十回合,赵旭左肩伤口崩裂,动作一滞。完颜宗望抓住机会,一刀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完颜宗望右臂!
是张俊!他率骑兵突破重围,一箭救主!
完颜宗望闷哼一声,刀势偏斜,只在赵旭胸前划开一道血口。
“保护元帅!”金军亲兵拼死护主,将完颜宗望抢回阵中。
金军见主帅受伤,士气大挫。张俊的八千骑兵如虎入羊群,左冲右突。
“撤!”完颜宗望咬牙下令。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这一战,金军损失过万,宋军伤亡六千,但粮船队安全抵达太原。
夕阳西下,黄河之上,五十艘粮船缓缓靠岸。
船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跃下——是李静姝!她亲自押运第一批粮草。
“赵指挥使!”李静姝快步走来,看到赵旭浑身是血,眼眶一红,“末将来迟了……”
“不迟。”赵旭笑了,笑着笑着,咳出血沫,“正是时候。”
他望向粮船,船工正在卸货。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一箱箱药材……这是太原的生机,是大宋的希望。
“茂德帝姬以个人信誉,向汴京十六家大粮商借粮十万石。”李静姝低声道,“首批三万石在此,余下七万石十日内陆续运到。”
赵旭深深一躬:“请转告帝姬殿下:北疆将士,永感大恩。”
当夜,太原城内炊烟再起。
虽然只是稀粥,但足以活命。伤兵得到医治,守军得到补给,百姓得到赈济。
城头,赵旭与张俊、马扩、李静姝并立,望着北方金军营寨。
“完颜宗望受伤,金军士气已衰。”张俊道,“短期内无力再攻。”
“但他们会退吗?”马扩问。
“不会。”赵旭摇头,“完颜宗望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必会报复。不过——”
他望向星空:“咱们赢得了时间。有了这批粮草,太原至少能再守一月。一个月,足够朝廷调集援军,足够咱们整顿防务。”
“指挥使接下来有何打算?”李静姝问。
“三件事。”赵旭竖起手指,“第一,加固城防,修补缺口;第二,整编军队,补充兵员;第三——”
他顿了顿:“反攻。”
“反攻?”三人皆惊。
“对。”赵旭眼中闪过锐光,“守不能永远守下去。等援军一到,咱们要主动出击,把金军赶回雁门关外。”
远处,金军营寨篝火点点,如受伤野兽的眼睛。
而太原城头,火把通明,照亮了守军坚毅的面庞。
靖康二年三月二十三,太原绝境逢生。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还在后面。
而赵旭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将是血与火的考验。
但他已做好准备。
为了这座城,为了这个国。
生死三日已过,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