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点地指着那些缠绵的字句。
“书生去庙里烧香,纷乱的人群之中,路过的野风吹起了轿帘,让他瞧见了里头的小姐。”
“我初读时实在不解,”妄玉说道,“只这一眼,便可足以叫人就魂牵梦绕吗?”
“这世间的‘情’,当真有这么容易吗?”
郑南楼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指尖停在了“惊鸿一瞥”四个字上。
“书生是一见钟情。”他低声答道。
妄玉却反问他:“那什么是一见钟情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郑南楼其实知道。
他的“一见钟情”,是一片灰茫茫的远山,山巅覆雪,浓云缭绕,却有昏暗日光从间隙漏出,像是一点初升的预兆。
但他应该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他只回答妄玉:“可能是因为好看吧。”
这种话本子的情意向来都很简单,只“色相”两个字便可贯穿始终。
“可南楼,我其实并不懂‘好看’是什么意思。”
妄玉又稍稍往前靠了靠,整个胸膛都贴在了郑南楼的后背上。
“天生万物,样貌都已是注定,为什么还会分‘好看’和‘不好看’?”
郑南楼不知道该如何去接他的话,若是旁人这么说,或许只是装模作样,但妄玉,那可能便就是真的这么想了。
“我上回和你说,我五岁便拜入藏雪宗。师尊教了我很多东西,却独独没有教过我,何为‘好看’。”
“如今他身故,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教我了。”
“所以我只能自己想,想了许久,才似乎得出一点答案来。”
妄玉的手引着郑南楼的,又缓缓地落在了“念念不忘”这一句上。
“‘好看’之于我,或许只是万千人中,只有你能清晰地印在我眼里的——”
“特别。”
郑南楼心神一动,却还是没有言语。
“我从前见人,都只觉不过一张面上一双眼,五官即便有不同,但大体都是相似的,所以总是没什么印象,连我自己的亦是如此。”
“可南楼,只有你,你是不一样的。”
“即便现在我见不到你的脸,我却还是可以想象得出你的样子,你眉眼的走势,你唇角的弧度,或是你藏在鬓发里的那颗小痣,我好像都能记得。”
妄玉说着,便用另一只手去抚摸郑南楼的鬓角。
那里原来有一颗痣吗?连郑南楼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我想,这算不算特别,算不算好看?”
妄玉看似是在提问,但却并没有去等郑南楼的回答,而是自己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应该算的。”
郑南楼捧着书的手忽然一颤,差点就丢了出去。
妄玉的话却还在继续:
“南楼,我对你,何尝不是惊鸿一瞥,又念念不忘?”
郑南楼不知该说些什么,即便此刻他心里头是如何的翻江倒海,神魂动荡,面上却还是是一味地沉默。
但妄玉却不许了。
他忽地倾身,唇瓣几乎要贴上的他的耳廓:
“那我呢?南楼。”
“你觉得我好看吗?”
他的呼吸实在太热,烫得郑南楼的耳朵都红成了一片,才听到他宛若梦呓一般的声音:
“怎么会不好看呢?”
故事再继续往下,是这一章的重头戏。网?阯?发?B?u?Y?e??????u?????n??????2???????????
书生和小姐暗通书信,互表情愫,书生得知小姐爱吃酥酪,便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碗。又在入夜时翻进院墙,将这一份心意送到了小姐的手中。
小姐佯装不知,指着这东西问他是什么意思。
书生却道,欲得佳人芳心,自是应该投其所好,小姐爱什么,他便为她奉上什么。
妄玉点着那书生的话说道:“后来我读至此处,才发觉好像并不太知道你究竟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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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临州时,见你爱吃糕团和饴糖,想来应该是喜欢甜的。”
“所以便托人,从怀州带些当地特有的糕点来,揣测你或许会喜爱。”
“可东西真的到了我手上,想送给你时,我又突然害怕猜错了你的心思。”
他压在郑南楼手上的那只手开始无意识地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摩挲,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南楼,你要知道,我好像从未怕过什么。”
“可一想到你收到那松子酥的样子,我便会踌躇、胆怯,怕你不喜,又怕你退还,而且,我还记得你好像并不大喜欢怀州。”
“那个时候我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原来我到底是个凡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
“所以在去找你之前,我又将这书翻看了一遍,我猜,比照着这书上的话说,大抵是不会错的。”
说到这里,妄玉的手指终于停止了动作,然后缓缓地嵌进了郑南楼的指缝之中。十指相扣的瞬间,四周的一切都仿佛陷入了沉寂。
郑南楼只能听见身后妄玉的声音。
“我读书时想象不出来的样子,在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其实都看见了。”
“书生说,我见你笑,便觉得欢喜。我看着你,就算不是笑着的,就算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吃着我给你买的松子酥,我也是高兴的。”
“书生说,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当我真的猜中了你的喜好之后,我也会想,你如果把一切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告诉我就好了,我都愿意听的。”
“这些话也许是学的,但说出这些话的心却都是真的。”
妄玉扣住郑南楼的手,将它按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砰砰砰”的跳动声后,好像真的出现了另一道几乎与之重合的声音,顺着紧贴着胸膛的后背,一路传到了他的耳中。
仿佛这个瞬间,动心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不是书里写的,是你教给我的。”
“就像我此刻告诉你的这些,你只要记住就好。”
郑南楼再次垂下眼帘,《春鸾录》这一章的最后,是一幅颇为精致的插画。
或许是这本书里最含蓄,也是最动人的一幅了。
书生将小姐抵在树下,低头去亲她的唇,宛若此刻妄玉落在他耳畔的呼吸,飘飘柔柔得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郑南楼最后乖乖地躺了下来,眼尾的红晕并没有散去,反而向下沉在了他的面颊上。
他故意将被子拉得很高,挡住了那两团飞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来,去看坐在床边的妄玉。
夜已经很深了,从窗棂里透进来的月光只剩下了稀薄的一片,堪堪落在了妄玉膝上的位置。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藏在黑暗里,只勉强能看出一点大概的轮廓。
可郑南楼却还是觉得,他应该是在笑着的。
所以他用闷在被子里的声音问他:“师尊当初不让我拿走那把剑,是早知道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