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陈远山在局长办公室挂断电话、开始调动所有资源的同一时间。
城市另一端,一栋灰色大楼里。
顶层,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惨白的天光挤进来,切割着室内弥漫的浓重烟雾。烟灰缸早已堆成小山,溢出的烟蒂和灰烬散落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像一片污秽的坟场。
贾仁义,这位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贾主任”,此刻正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焦躁野兽,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每一步都透着压抑不住的烦乱。
他刚刚结束了一通让他后背发凉的电话。
来电的是他的亲弟弟。电话里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和官腔,透着掩饰不住的不安和……一丝慌乱。
“哥,出状况了,情况不太对劲!”弟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检察院监所检察处那边,刚才突然正式通知,下午就要下来搞突击巡查!说是‘例行’,但点名了巡查重点——嫌疑人的合法权利保障,还有近期几起重点案件的办案程序规范!他们……他们还特意‘提醒’了几个近期‘社会关注度高’的案子,其中……第一个就是张诚那个故意杀人案!”
贾仁义捏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更深的焦虑:
“不止检察院!局里几个平时装聋作哑、眼看要退二线的老家伙,今天一早也像是约好了似的,拐弯抹角地到我办公室,或者打电话来‘闲谈’。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张诚案的进展,说什么‘证据要扎实,程序要经得起历史检验’,什么‘现在舆论敏感,要特别注意办案方式’……这他妈是闲谈吗?这是敲打!是警告!”
最致命的一击在最后:
“还有……最麻烦的是,那位已经退下去、但门生故旧遍布政法系统的老领导,刚才让他的秘书,直接给局政委打了个电话!问潺河市最近‘治安是不是不太平’,系列案件调查有没有遇到‘实际困难’,需不需要‘上面的支持和协调’……哥!这摆明了是闻到味儿了!在给我们上眼药!这力度……来者不善啊!”
贾仁义听着,脸色从阴沉迅速转为铁青,最后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烟头烧到了手指,烫得他猛地一哆嗦,才反应过来,狠狠将烟蒂摁灭在那座烟蒂小山上。
陈远山!
一定是他!
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准!这么狠!
直接绕过了常规的博弈渠道,把压力精准地施加在了最关键、也最脆弱的环节——张诚这个人,以及办理张诚案的“程序”上!
张诚现在成了焦点,被放在了聚光灯下。再想像之前计划的那样,在看守所里用“意外”或者“急病”让他悄无声息地闭嘴,难度陡然增加了十倍不止!甚至,如果真让检察院或者上面派下来的工作组盯死了,揪住程序问题或者证据瑕疵不放……翻案都不是不可能!
一旦张诚翻案开口,把他之前私下调查红旗厂排污暗口、怀疑李国栋猫腻的事情抖落出来……那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面会连锁反应出什么,贾仁义简直不敢深想!
“陈远山这是要拼命了。”贾仁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液,“他不只是想保陈锋,他是想用张诚这把刀,来搅浑整个潺河的水!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电话那头,贾副局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慌腔:“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诚要是顶不住压力,或者被陈远山找到机会接触,把之前的事情……”
“慌什么!”贾仁义猛地低吼一声,既是呵斥弟弟,也是在强迫自己濒临失控的神经冷静下来,“天还没塌!张诚现在还是‘证据确凿’的杀人嫌疑犯!完整的证据链摆在那里!他想翻案,光靠陈远山施压不够,得有实质性的新证据或重大程序漏洞!没那么容易!”
他快速走到窗边,猛地扯开那条缝隙的窗帘,刺眼的天光照进来,让他眯起了眼睛。他盯着楼下街道上如同蝼蚁般川流不息的车流人群,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听着,现在按我说的做!”贾仁义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条理,但语速极快,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决:
“第一,立刻让李国栋!马上!把他自己,还有他手下那帮人的屁股,给我擦得干干净净!所有跟金科路桥、红旗厂旧厂区改造、JY公司排污项目相关的巡查记录、报告、签字批复、会议纪要……该补的立刻给我补上,该修改的立刻修改,该销毁的立刻销毁得一干二净!尤其是张诚之前可能接触过、怀疑过的任何环节,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文字或记录上的把柄!统一口径,就说一切合规合法,张诚是出于私人恩怨诬告!”
“第二,张诚那边……看守所里,暂时不要再有任何明显的‘动作’。但,压力不能减!换个方式!他不是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吗?派人去,以‘组织关怀’或者‘老乡探望’的名义,好好去‘关心关心’。拍点照片,录点视频,让张诚‘无意中’看到。让他清楚,他的老娘过得好不好,全看他自己的‘态度’!是想‘认罪伏法’争取宽大,还是想连累风烛残年的老母亲不得安生!”
“第三,陈锋‘失踪’的事情,要加一把火,尽快定性!通过我们控制的媒体渠道,还有网上的水军,把舆论往‘青年干警因公殉职、英勇牺牲’或者‘调查过程遭遇意外、不幸罹难’的方向引导!基调要悲情,要正面!人都‘死’了,很多调查自然可以慢慢冷处理,甚至可以借表彰追悼的名义,把一些敏感调查‘结案’!至于那个苏晚和什么鬼档案袋……”
贾仁义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医院,从来就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重伤失血、多处骨折、可能还有严重感染的病患,病情反复,甚至突然出现呼吸衰竭、器官功能骤停……在医疗上,也是‘常有的事’,不是吗?至于那个档案袋,在公安局证物室就万无一失吗?技术科负责保管和初步鉴定的,就没有一两个‘自己人’吗?火灾,漏水,或者……简单的‘证物混淆’、‘标签错误’导致‘意外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