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贾副局长沉默了足足三秒。
听筒里甚至能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以及一声极力压抑倒抽冷气的声音。
“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的意思是……还要对苏晚,还有她手里的证物……继续下手?这会不会太……太扎眼了?风暴眼还没过去,陈远山那边盯得正紧,这个时候再动,风险太高了!万一……”
“太什么?太冒险?还是太过了?!”贾仁义猛地打断弟弟的话,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隔着电线都能感到那股森寒的杀气,“你给我听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刀已经架在你我脖子上的时候!是陈远山那条老狗,已经亮出獠牙,要扑上来撕碎我们喉咙的时候!”
他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砰”地一声砸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那缸积满的烟灰缸跳了一下。
“妇人之仁?心慈手软?我告诉你,现在谁心软,谁犹豫,谁他妈就得死无葬身之地!风暴是还没停,但谁说风向不能变?”
贾仁义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阴沉如铁幕的天空。逆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毯上,拉长、扭曲,如同一头陷入绝境、择人而噬的凶兽剪影。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陈远山想掀盖子,把咱们这点家底、这条船上所有人,都拉到太阳底下晒成灰?好啊!那我们就想办法,在他那双脏手碰到盖子之前,用焊枪把盖子给他焊死!焊得死死的!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却更加瘆人:
“或者,更干脆点!把那个想掀盖子的人,连同他手里攥着的那点自以为能要命的破纸片子,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小记者……找个够深够隐蔽的坑,一起埋进去!一了百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几乎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也能感受到兄长话语里那股毫不掩饰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是最后通牒。
“明……明白了,哥。”他的声音干涩,再无半分质疑,只剩下服从的艰涩,“我……我马上去安排。人手……用最外围、最干净、绝对查不到我们头上的。路线、时机,我会亲自盯。”
“记住,”贾仁义最后补充,每个字都像钉子,“要快!要干净!在陈远山把所有证据链扣死之前!在张振华那条老狐狸彻底缩回洞里之前!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是!”
电话被挂断。
忙音“嘟嘟”的响起,在骤然死寂下来的豪华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贾仁义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并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就那么站着,背对着窗,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
刚才下达指令时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和仿佛掌控一切的决断,如同潮水般从他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锥般的隐忧。
他慢慢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死死压着,低垂的乌云翻滚涌动,如同肮脏的棉絮,又像蓄势待发的兽群。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景象。
陈远山……
这个老对手的反应速度和能调动的资源能量,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强,还要快!简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挣脱了所有锁链的洪荒猛兽。老刑侦的底子、几十年积累的人脉、还有那股不要命的劲头……都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这局棋,从一开始的稳操胜券,不知不觉,已经下到了刺刀见红、你死我活的险地。
而更让他心底一阵阵发寒,如同毒蛇悄然噬咬心脏的——是张振华。
红旗厂的那位张厂长,他们这条浸透了鲜血的利益链条上,最粗壮、也最贪婪、最狡猾的一环。
自从陈锋“意外”出事、苏晚那个小记者奇迹般地从泵房死地逃脱之后,张振华那边就变得异常沉默。几次关键的电话,对方都是含糊其辞,敷衍推脱;原定好的秘密碰头,也总能找出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取消。
这只老狐狸!
他的嗅觉比最警醒的猎狗还要灵敏!他是不是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重的危险味道?是不是已经在暗中打着别的算盘?
是想斩断联系,撇清关系,把他贾仁义兄弟俩当成可以随时抛弃的卒子、关键时刻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还是……在暗中准备更狠辣的后手,积蓄力量,准备在船沉之前,抢先一步,把他们兄弟俩连同所有知道秘密的人,一起踹进深渊,好让他自己独善其身,甚至……吞掉更多的利益?
“呵……”贾仁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冷笑,充满了自嘲和冰冷的怒意。
他走回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堆成小山、满是焦黑烟蒂的水晶烟灰缸上。又抽出一支烟,金属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燃起,映亮了他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室内明明灭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灰白色的浓重烟雾,将他阴郁的面容笼罩得更加模糊不清。
棋局已到中盘,搏杀进入白热。
看似他还在执子,看似他还能调动力量,发动反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脚下的立足之地正在一块块崩塌,手中的棋子越来越不听使唤,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彻底冻结。
窗外,乌云翻腾得更加剧烈,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撕裂天际,短暂地照亮了室内男人孤狼般的身影。
几秒后,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仿佛巨兽在云层深处发出压抑的咆哮。
一条河又开始沸腾了!谁能过了河,谁又将沉在水里?
更大的暴风雨,正在无可阻挡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