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傅不是专门开出租的吧?”林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
司机顿了一下,才淡淡回道:“偶尔开。”
“是啊,伏尔加当出租,可够奢侈的,光是油费就要不少钱,我还是第一次坐呢。”
林晚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而她的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男人身子微微晃动,便露出了围巾下面的皮肤。
那脖子上似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若隐若现。
“车是老板的,放我这儿,我没事的时候兼职司机,补贴家用。”
好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抬起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没有躲闪,平静地回答。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而且你也看见了,刚才那位就是我的乘客之一,不然我也没理由让你上车。”
对方的话无懈可击,到此,林晚也已经信了大半,不再像方才那般警惕了。
“那你老板可真够抠的,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他既然有钱买豪车,怎么连点工资都不愿意涨,还要人专门出来开出租补贴家用,真是让人寒心。”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司机”迟疑了一下,接着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
“嗯,其实我老板还算不错,至少油费他愿意报销,也不算太抠。”
“这还不抠?资本家果然每一个好东西,要是你的工资多,还至于出来开出租?”
林晚同情地说道,“而且你看,你的衣服都这么旧,也没有我们国内的衣服厚实,不保暖。”
“他要有两个闲钱,多给你点工资,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闻言,司机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要我说,在这个国家,那些没有良心的资本家全都该吊在路灯上被鞭打,将他们的钱财全部分给民众!”
林晚冷不丁地用中文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她想起了前世自己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些消息,巨熊倒下后,无数原本盘踞在毛子境内的西方资本家贪婪地撕咬巨熊身上的每一块血肉。
他们利用群众,欺骗群众,将苏联人的卢布存款转变为美元卷走。
一夜之间,多少人毕生积蓄瞬间清零,西方资本却赚的盆满钵满。
但天下大势并非在一朝一夕形成的,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林晚的重生而彻底变向。
一年时间,林晚是要借住这个机会发财。
但她绝非是与西方资本一起同流合污,无节制地掠夺,那和豺狼虎豹这些禽兽有什么区别?
司机似乎听不懂她在低估什么,没有声音,也没有把之前的话题接着说下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如此,林晚也不再攀谈,扭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莫斯科街景,哪怕隔着车窗,时代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庞大,雄浑,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钢铁的秩序感。
宽阔的马路上行驶的汽车逐渐变多——老旧的伏尔加,拉达,或者少有的几辆德国进口车。
街角的报亭张贴着各种海报和报纸,上面印着俄文和那些政治人物的面孔。
眼前,就是九十年代的莫斯科!
那个,曾经让整个西方世界颤抖,让中国仰望了数十年的“老大哥”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伏尔加稳稳地停在了“十月红色”咖啡馆附近的一个路口。
“到了。”
林晚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习惯地掏出几张卢布递向前方,算上小费拢共八卢布。
“对了,女士。”
“嗯?”
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钱,低沉含糊的声音传来:“一个人没事不要随便在大街上晃悠,最近这块的黑帮有些不安份。”
林晚一愣,没想到对方突然谈起这个话题,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车子重新发动的轰鸣声便传来。
“谢谢。”林晚只好道了一声谢,便关上了车门。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没有丝毫停留,伴随着汽车的轰鸣声滑入前方的风雪中,迅速消失不见。
呼啸的风雪从耳边掠过,林晚感觉得,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想不起来了。
她林晚摇摇头,将这点疑虑暂时压下,转身又紧了紧衣领,向着不远处那间飘出暖黄灯光“十月红色”咖啡馆涉雪走去。
……
“达瓦里氏,这么冷的天,你就穿这么点衣服?”
冰天雪地之中,一头淡金色的短发的卡列金·瓦西里耶维奇迎上面前这个只穿着几件单薄衣物的中国青年,花岗岩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收鞘的刀。
“啊,我知道了,你们中国人一向会武功,说什么辟谷,所以不怕咱莫斯科的严寒,是吧?”
“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卡列金。”阿亮双手抱住后背,冻得直哆嗦,听到这个斯拉夫男人的打趣,还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卡列金哈哈笑了一声,面色恢复冷峻,重新问道:“陆老板呢?没和你一起?我么不是说在学校门口碰头的吗?”
话音落下,阿亮不禁陷入了沉默。
他能说老板其实来了,但为了一个女的,不但把自己衣服扒了,还要开着豪车非要去当出租车司机,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吗?
那女的他也认得。
叫做林晚。
前些日子的时候,老板忽然让他去查几个人的消息,其中格外强调的人,就是她。
奇异的是,这林晚身份平平无奇,干净的很,是莫斯科国立大学一等一的好学生。
按理来说这种人,和他们做的生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随便扯出一桩他们做过的事来,这些好学生只不准三观都要震碎。
不过随着阿亮深入的调查,他顺藤摸瓜发现了林晚和徐文辉的干系。
更是在蛛丝马迹之间,推开重重迷雾,发现了徐文辉背后的辉盛集团。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老板的想法。
“还记得去年刚来毛子这边落脚的北方辉盛吗?”
阿亮高深莫测地说道。
“北方辉盛?”
卡列金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这家外来公司,“怎么,我记得这家贸易公司对外的招牌是‘技术咨询’服务啊,难不成陆老板想对他们下手了?”
“呵呵,说是技术咨询,”阿亮摇了摇头,“实际上,他们一直在私下收购有色金属转到我们国内变卖赚差价!”
没错,有色金属这东西人人眼馋,可想要弄到手,却绝非易事,徐文辉的入局,和太岁头上动土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北方辉胜现在动作不敢太大,他们手上也没有有利的东西能够制裁他们。
所以,老板一定是想到了从那个身份干净的丫头下手,绑架威胁,探听秘密……
果然,老板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乖乖,搞钱居然搞到陆老板头上来了?!”卡列金这下懂了,冷笑道,“那按你的意思是,陆老板现在在忙他们的事?”
“正是如此。”阿亮点了点头。
“那…”卡列金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犹豫地说道。
“今个儿,咱的事怎么说,那帮高加索人有点家伙什还真把自己当爷了,前两天霸了咱的半片地不说,现在还要涉足咱的生意!”
“你也知道老板的性子的。”阿亮摇了摇头,“所以这事我做不了主。”
“艹!”卡列金暗骂一句。
就在这时,车鸣声忽然传来。
黑色的伏尔加从一个街角拐入路口,来到两人的面前,车窗打开,露出里面那个挺拔的,穿着体面黑色西服的男人。
“上车。”
不冷不淡地声音传来。
卡列金心头一喜,心中又忍不住升起疑惑,怎么是陆老板亲自开?但他也不敢问什么,只能从另一侧车门躬身进去。
车内一时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陆老板,咱这是去?”他与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阿亮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
陆老板,或者说,陆怀州本来已经飘远的思绪被这一声发问拉回,平淡地回道:“十月红色咖啡馆。”
“什么?!”
“陆老板,你在开什么玩笑?”
卡列金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眼中充满了骇然,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谈的,可是那个……”
他拧着眉毛,将手比作枪支的模样。
“现在这日子,警察比盯着贼还紧盯着我们这种人,我们去了要是遇到了条子,怎么跑?!”
“怎么,难不成你怕了?”
陆怀州轻蔑地反问道,“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也难为你去把地盘和生意从那伙高加索人手里抢回来了。”
“放屁,老子会怕他们!”卡列金这辈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家说胆子小。
“要不是他们手里有家伙,看爷爷我不把他们揍的满地找牙!”
“那我给你两个选择。”
陆怀州稳稳开着汽车,“第一,现在滚下车,第二,跟我去十月红色咖啡馆,把事情谈妥。”
“老子选二。”
卡列金偌大一个汉子在陆怀州手上到底是没了脾气,更何况他陆怀州都不怕的话,一定是有万全之计。
车子照旧行驶着,车内只有轿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忽然,陆怀州像是想起了什么,侧首看向后面正在套着衣服的阿亮,问道:
“你怎么不买新衣服?”
“啊?”阿亮有些发懵,老板怎么忽然这么关心自己?
“是我给你的工资太少了吗?”陆怀州接着问道。
“没没没…没有的事!”阿亮虽然不清楚现状,但连忙摆手解释道。
自从跟了老板,阿亮身兼数职,不但是老板的司机,还是秘书,保镖,更是时不时还要去查探情报等等职务。
所以哪怕这么多年工资没涨过,但他的初始工资就已经是正常人收入的三倍不止,哪里感奢求太多。
“而且老板你发我的工资其实挺多了,我不买衣服是因为我把钱寄回老家给我老娘了。”
“嘿嘿,衣服嘛,能穿就行,穿烂了再说。我一个大小伙子管这么多干什么?”
“以后你的工资涨两成,后天一发工资,你给买几件新衣服去,”陆怀州没听阿亮的解释,自顾自的说着。
“哈?”
“省的你说我抠门。”
阿亮:!!!
开什么玩笑!
是谁!是谁把这么一大顶帽子水灵灵地扣在他头上的?!
冤枉啊!
他什么时候敢说老板抠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