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晃动。”
沈寒星的手指并没有松开。
反而稍微加了一点力。
指尖压着还在渗血的淤青,将药膏慢慢地抹进皮肤里。
谢无妄的身体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会随时中断。
“很脏的奴才。”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太监。
身体有残缺。
灵魂很差。
这是长公主的闺房,也是整个京城最干净的地方。
他躺在这里,就仿佛是一块烂泥被甩到了云朵之上。
亵渎。
这是极大的不敬。
啪。
沈寒星反手给了对方一巴掌,打到了对方的胸口。
力量不是很强。
但是声音很脆。
正好触及到了他内心的伤痛。
“闭嘴。”
沈寒星冷着脸,另一只手按住了想躲闪的肩膀。
“本宫让你躺下,你就要躺下。”
“说自己脏吗?”
“你流的不是给别人的吧?”
“如果你不干净的话,本宫又怎么干净?”
谢无妄一下就僵住了。
呼吸全部停止。
慌慌张张地抬起眼睛,却不敢正视那双锐利的目光,只能把目光停留在她的领口上,那枚白玉扣子。
“殿下就是天上的明月。”
“我是田地中的土。”
“泥巴保护了水中的月亮,这是泥巴的福气,不能混在一起。”
他的逻辑很低劣。
也很坚强。
沈寒星气得笑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让人生畏的东厂督主,私下里竟然有个死板的榆木脑袋。
“那今天我就玩泥巴吧。”
她挖出了最后一管药膏。
没有直接删掉。
用手掌把东西弄没。
温热的手掌贴在了他的冰凉的小腹上。
丹田所在之处。
内伤最严重的部位。
谢无妄深呼吸了一口冷气,肚子上的肌肉也随之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触感很不舒服。
她手心里有一团火顺着他的骨头窜了进去,以前的冷气都被逼了出来。
“疼的时候要大声说出来。”
沈寒星有内力,这是她皇室传承下来的《长生诀》,虽然没有修炼到位,但是用来化解淤血是没有问题的。
“对本宫不要装哑巴。”
“不要显摆自己。”
“你现在就是本宫的人了,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也是本宫的损失。”
谢无妄的喉结上下动得很快。
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流,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滴在枕头上,染出一朵深色的小花。
痛不痛?
非常痛苦。
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感觉有很多把小刀在刮。
但是在痛中,也夹杂着让他想落泪的暖意。
这辈子。
除了娘亲给他煮过一碗热汤之外。
没有人再管他疼不疼了。
大家都在关注这把刀锋利不锋利,杀人时是否利落。
“殿下……”
声音沙哑得很厉害。
哭腔而且很抖。
“嗯?”
沈寒星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止,而是打起了圈。
“谢无妄以后这条命就归殿下了吧。”
“哪怕下地狱。”
“奴仆也可以给殿下做垫脚石。”
沈寒星的手顿住了。
她望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现在却在她面前卑微得像尘土的男人。
心里最坚硬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裂缝。
上一届。
做到了。
直到死亡,他一直用残缺的身体为她挡刀。
“好的。”
“本宫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不遵守承诺的话,本宫就让你的骨头给狗吃。”
药力扩散开来。
谢无妄绷得紧紧的神经支撑不住了。
在满室的梅花冷香之中,在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女人的注视之下。
他睡着了。
眉头仍然紧锁,但是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了。
沈寒星把手收了回来。
拿了一条旁边的锦被,盖在上面。
动作很柔和。
但是下一秒她的目光就变了。
从刚刚的温暖一下变成了数九寒天里的冰凌。
她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
张远守在门口,如同一尊门神。
“看好门。”
“除了本宫之外,任何人不得硬闯,违者格杀勿论。”
张远拱手道:“好!”
沈寒星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袖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似火。
把整个长公主府都变成了肃穆的红色。
“醉仙楼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宫里去了吧。”
她冷笑。
叶文昭这废物唯一会的就是告状。
再加上柳家的那个蠢货。
太后的老妖怪,在慈宁宫里现在应该是在摔杯子了。
“殿下。”
老管家急急忙忙从前院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有人到宫里来了。”
“慈宁宫首领太监李德全。”
“带着太后的口谕,慎刑司的人也就跟着过来了。”
“说要请殿下入宫叙谈,并且还要……还要捉拿行凶的恶奴。”
老管家说到“恶奴”这两个字的时候,小心地朝沈寒星身后的小门望了一眼。
众所周知。
恶奴是谁?
沈寒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来得很及时。
连吃晚饭的时间都不给她留。
“李德全?”
“当初给谢无妄提鞋都不配的狗东西,现在也开始作威作福了?”
自从东厂被撤之后,谢无妄就失势了。
宫里的情况也就大不相同了。
靠着巴结太后的李德全成了新的内廷大总管,平时没少在长公主府使绊子。
“请让他进来。”
沈寒星来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本人在此恭候。”
“看看他是什么样的拿人法。”
过不多久。
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李德全穿了一身大红的太监服,手里握着一把拂尘,后面跟着二十多个腰间挂着铁链的慎刑司番子。
气势恢宏。
一看就知道不是来“请人”的。
“哟,长公主殿下,杂家给长公主请安。”
李德全虽然嘴上说请安,但是膝盖一点都没有弯曲,腰杆挺得直直的。
满脸皱纹的脸,挂着小人得志的假笑。
“太后娘娘听说您在外面受了惊吓,就让杂家来接您回宫里压压惊。”
“顺便。”
他贼一样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无法无天的谢无妄竟然敢在大街上行凶,把朝廷命官打伤。”
“太后气得很厉害。”
“特命慎刑司将他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李德全挥舞着拂尘,阴阳怪气地说:
“有人吗?”
“把那个废人给老子拖出来。”
“如果反抗的话,就地正法。”
身后站着的慎刑司番子们立刻拔出刀,朝房门冲去。
“我看谁有这个胆子去招惹。”
沈寒星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
手里多了个茶杯。
放在石桌上。
磕。
一声清脆的声音。
一道无形的墙就挡在这些番子面前了。
“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