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赵德全趴在地上,额头贴在冷冰冰的金砖上。
他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上面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有节奏的敲打声最后也停了下来。
“赵尚书。”
沈寒星终于开口了,语气很轻,仿佛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说这是上天的愤怒吗?”
赵德全硬着头皮答道:“就是。”
“运河决堤,生灵涂炭,一定是朝纲不振,阴阳失调造成的。”
“只有殿下自己反省才能感动上天。”
“好的,感动上苍。”
沈寒星笑了一下,站起来,黑色的衣服铺在台阶上。
她一步一步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了群臣的心口上。
她停在了赵德全的面前,居高临下。
“赵尚书通晓天意,那就帮本宫问问老天爷吧。”
“淮安知府刘世邦贪污了修建河道的三十万两银子,这是天意吗?”
赵德全突然抬起头来,脸色很不好。
“殿下……这……没有证据……”
“本宫的话就是实据。”
沈寒星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越过他,落到一直沉默着的霍云霆身上。
“镇北王,你认为怎么样?”
霍云霆面不改色,依旧温润如玉。
“若存在贪污**行为,当然要调查。”
“但是目前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安抚民心,罪己诏也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
太极推手,把球又踢了回来。
沈寒星点点头,“交代清楚之后,本宫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温婉可人的风格。”
她转过身去,目光扫过跪得整整齐齐的官员们。
“既然赵尚书忧国忧民,既然这是天灾,那么去祈福的人,必须有一颗赤诚的心,还要有分量。”
“一张纸有什么用呢?”
“老天爷不认得字。”
她弯下腰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赵德全的官帽。
“赵大人,本宫封你为“安抚特使”,马上动身去淮安,代替本宫去给那些灾民“交代”。”
赵德全软绵绵地摔在了地上。
到淮安。
那里现在全是难民,而且据说有暴动的苗头。
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剩下什么骨头呢?
“殿下!臣……臣年事已高……”
“不去就是不忠不义。”
沈寒星站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冷冷的。
“不去就是不忠,不去就是心中没有百姓。”
“谢无妄。”
一直躲在阴影里的人走了出来,飞鱼服上金色的线条很扎眼。
“臣在此。”
“送赵大人上路,派东厂的人贴身保护。”
“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地进入流民堆中,一根头发都不能少,否则本宫就问责你。”
谢无妄嘴角勾勒出一抹残忍的笑容,一把将瘫软的赵德全抓起,像拖死狗一般把赵德全往殿外拖去。
“好的。”
“殿下、王爷救救我吧!”
“王爷!”
霍云霆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动。
这颗棋子没用了。
沈寒星这是杀鸡儆猴,把祸水引向淮安。
“那么认为本宫应该发出罪己诏的人呢?”
沈寒星环顾四周,所能看到的地方,百官都把头埋得更低。
敢不敢去呢。
到淮安去送死吧。
“很好,既然大家都认为不需要,那就散朝吧,本宫觉得有点累。”
她没有再看霍云霆,甩袖而去。
在大殿外面走了很久,绕过了回廊,避开了众人的目光之后,沈寒星的脚步才有些不稳。
她扶着朱红柱子,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时候,她赌霍云霆不敢在朝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撕破脸,赌那些墙头草更加害怕死亡。
一只手伸过来,很稳妥地扶住了她。
掌心粗糙,有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温度。
“殿下。”
谢无妄不知道什么时间又回来了。
“赵德全送走之后。”
沈寒星借着他人的力量站了起来。
“送走了之后。”
“臣给他预备了一辆敞篷马车,并且挂上了“奉旨赈灾”的大旗,在身上还塞了几张银票,相信流民们会很喜欢他的。”
沈寒星忍不住笑了笑,很淡,但是里面有一点真实的快乐。
“比本宫更坏的人。”
谢无妄低着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想要杀人的心情。
逼迫她的人应该死。
“长信宫等消息。”
……
镇北王府。
书房里,霍云霆手里拿着的玉扳指被捏得粉碎,粉末簌簌地落下来。
“王爷。”
幕僚跪在地上,不敢出大气。
“她把流民引到淮安去了。”
霍云霆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疯癫的女人,她根本就不顾百姓死活,她是在赌我会因这些粮食而痛苦。”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幕僚小心地问到。
“刘知府那边传来消息,城外已经有几千流民聚集,都在喊着要开仓放粮,说是长公主说的,粮都在淮安。”
“如果不开仓的话,他们就会攻城。”
霍云霆闭上了眼睛。
攻城如果是造反的话,那就是造反。
如果镇压的话,就会背上屠杀百姓的罪名。
如果不加以压制的话,他的粮仓就会被洗劫一空。
这是他三年来用来起兵的军粮。
左右为难。
一招好计策驱虎吞狼。
“沈寒星。”
霍云霆念出这个名字时,带有一种入骨的怨恨。
“既然你想玩大一些的,本王就陪你玩。”
他睁开眼睛,眼里全是杀气。
“传令给刘世邦放火。”
幕僚大惊:“烧……烧粮?”
“不。”
霍云霆冷笑,“烧民。”
“既然流民想要造反,那就让他们真的去造反吧。”
“混入我们的队伍中,带头冲进府衙杀掉官员。”
“到时候本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兵平叛,顺便把这笔账算到长公主煽动民乱的头上。”
幕僚打了一个冷战。
此计优于长公主,是以数万人头铺就道路。
“是,小的这就去办。”
霍云霆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
“本宫的膝盖不能承受?”
“很快,我就会把你的膝盖骨一块一块地敲碎,让你跪在我的脚下求饶。”
……
长信宫。
沈寒星晚上已经很晚了还没有睡。
她坐在软榻上,手里玩弄着一把匕首。
谢无妄备用的刀,很锋利,可以吹断头发。
谢无妄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犹如一座雕塑。
“霍云霆会有行动的。”
沈寒星突然说话了。
“他并不会轻易服输,比我想的要狠很多。”
“殿下担忧淮安?”
“不用着急。”
沈寒星摇了摇头,刀锋划过指尖,留下一道白痕。
“为你着急。”
谢无妄愣了下,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