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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兴衰史诗:潮汐之间 第四章:罗盘之心(1435-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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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喜欢旅行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2-03 07:16:42 来源:源1

第四章:罗盘之心(1435-1455)(第1/2页)

一、青春的海平线

1435年的萨格里什,海风依旧,但空气中多了新的躁动。十二岁的杜阿尔特·阿尔梅达已经不再是那个依偎在母亲腿边听航海故事的小男孩。他的身高几乎赶上了贡萨洛的肩膀,深褐色的卷发总是不驯服地搭在额前,眼睛是莱拉那种能看透迷雾的深色,却有着贡萨洛凝视海平线时的专注。

“他又在船坞待了一整天,”莱拉对刚回家的贡萨洛说,手里正在翻译一份新到的阿拉伯海图,“连午饭都没回来吃。”

贡萨洛望向窗外。夕阳下,杜阿尔特正和一群学徒围着一艘新船的龙骨讨论,手臂在空中比划,模仿帆受风的角度。那只曾经摔伤的手腕在阴雨天仍会酸痛,但看着儿子,贡萨洛感到一种传承的慰藉。

“菲利佩说他有天赋,”贡萨洛脱下沾着木屑的外套,“不仅是对船的理解,还有领导力。其他孩子都听他的。”

莱拉放下羽毛笔,揉了揉眼睛。四十三岁的她眼角已有了细纹,但目光依旧清澈。“我担心的是别的事。昨天他问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回里斯本住。他说他想看看真正的城市,而不只是航海学校和岩石。”

这个问题刺痛了贡萨洛。萨格里什是庇护所,也是隔离区。在这里,莱拉的摩尔血统和学识被接纳,杜阿尔特和六岁的伊莎贝尔在相对宽容的环境长大。但世界不止萨格里什。

“也许该让他去里斯本待一阵,”贡萨洛在炉火边坐下,“我弟弟费尔南多去年去世了,他的儿子阿方索继承了爵位。据说那孩子不像他父亲那么……狭隘。”

莱拉沉默了片刻。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你想让杜阿尔特接触阿尔梅达家族?”

“我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全部的真实,而不只是萨格里什告诉他的那部分。”

这个决定在两周后实施。恩里克王子正好要派一支代表团去里斯本汇报航海进展,杜阿尔特作为“年轻学员代表”随行。他离开的那天清晨,莱拉为他整理行装,在包裹最底层悄悄放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她整理的葡萄牙常用语与阿拉伯语对照表,以及一些里斯本重要家族的简要介绍。

“记住,”贡萨洛在码头对儿子说,“观察多于说话,学习多于评判。里斯本和萨格里什是同一个国家的两个面孔,你需要都见过,才能理解这个国家。”

杜阿尔特点头,眼睛里有兴奋也有紧张。船驶离时,他站在船舷边挥手,直到父母的身影变成崖壁上的两个黑点。

二、里斯本的试探

里斯本在十五岁少年眼中是一座迷宫。塔霍河畔的码头比萨格里什繁忙十倍,船只来自布里斯托尔、威尼斯、热那亚,水手说着各种语言。街道狭窄陡峭,两旁是三四层的石屋,晾衣绳横跨街道,上面飘着各种颜色的衣物。

阿尔梅达家族的宅邸位于上城区,是一栋有着摩尔风格拱窗的三层建筑。新任男爵阿方索·阿尔梅达二十岁,刚刚继承爵位,有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安和表现欲。

“堂弟,”阿方索在会客厅接见杜阿尔特,语气礼貌但保持距离,“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很多。说实话,家族里对他……看法复杂。”

杜阿尔特按照母亲的教导,微微欠身。“我父亲常说,海水无法倒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如何航行。”

阿方索挑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听说你在萨格里什学习航海?那地方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古怪吗?有犹太天文学家,阿拉伯翻译,甚至女人参与研究?”

“知识像海水,男爵大人,它不在乎容器是什么形状,只在乎能否承载。”杜阿尔特引用母亲的话,“恩里克王子相信,要到达未知之地,需要所有能找到的智慧。”

这次会面后,阿方索安排杜阿尔特住在宅邸的客房里,但接下来的两周里,杜阿尔特很少见到这位堂兄。他在里斯本自由探索:去码头看船装卸货,去市场听商人讨价还价,去教堂听布道——也听人们在祷告后议论朝政、航海和王子的“疯狂计划”。

正是在圣多明戈教堂,他遇见了贝亚特里斯。

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石板地上投下斑斓光影。杜阿尔特在教堂后殿看一幅新挂的祭坛画——描绘圣维森特殉道的场景,画家却巧妙地在背景里画了一艘卡拉维尔帆船。

“你也注意到船了?”一个女声从侧面传来。

杜阿尔特转过头。女孩大约十四岁,穿着深蓝色丝绸长裙,金色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眼睛是罕见的灰绿色。她手里拿着一本祈祷书,但书签是一根羽毛笔。

“画得不太准确,”杜阿尔特下意识地说,“帆的受风角度不对,而且这个季节的地中海不会有这种云——”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在对一个陌生贵族小姐卖弄知识。但贝亚特里斯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真诚。

“你是萨格里什来的,对不对?只有那里的人才会在教堂里评价画的航海准确性。”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是贝亚特里斯·门德斯。我父亲是王室财政官,他常抱怨恩里克王子‘浪费钱在看不到回报的航行上’。”

杜阿尔特谨慎地回应:“航行就像播种,小姐。不是每颗种子都能立刻结果,但如果不播种,就永远不会有收获。”

“说得好。”贝亚特里斯的灰绿色眼睛打量着他,“你是阿尔梅达家的人?我听说这代男爵没有兄弟……”

“远房亲戚。”杜阿尔特选择模糊回答。母亲警告过,里斯本社交圈对私生子后代仍有偏见。

但他们的话题没有停留在身世上。贝亚特里斯对航海表现出惊人的兴趣——不是贵族小姐那种矫饰的好奇,而是真正的理解。她提到她偷偷读过父亲书房里的航海日志,知道博哈多尔角已经被绕过,知道马德拉和亚速尔群岛。

“我父亲说这不是淑女该关心的事,”她说,嘴角带着叛逆的弧度,“但为什么男人可以关心星星和海洋,女人就只能关心刺绣和嫁妆?”

杜阿尔特想起了母亲莱拉。他微笑道:“在萨格里什,有一位女士每天都在研究星星和海洋。她是航海学校的重要成员。”

贝亚特里斯眼睛亮了。“真的?她叫什么名字?”

“莱拉·阿尔梅达。我的母亲。”

这句话说出口,杜阿尔特感到一种奇特的释放。在里斯本这两周,他小心掩饰家庭背景,用“萨格里什学员”的身份而非“阿尔梅达与莱拉之子”。但面对贝亚特里斯的真诚,他不想伪装。

意料中的惊讶没有出现。贝亚特里斯只是点点头:“我听说过她。父亲说过恩里克王子雇了一个摩尔血统的女人做翻译,保守派神父们很不满。”她顿了顿,“你很幸运,有这样一位母亲。”

那天下午,他们在教堂聊了很久。杜阿尔特描述萨格里什的航海学校,贝亚特里斯则讲述里斯本的宫廷政治。两人发现他们都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杜阿尔特在萨格里什的自由与里斯本的偏见之间,贝亚特里斯在女性被允许的兴趣与她真正的求知欲之间。

分别时,贝亚特里斯说:“下周我父亲要举办一场宴会,庆祝国王生日。你会来吗?作为阿尔梅达家族的代表。”

杜阿尔特本想拒绝——他讨厌宴会上的虚与委蛇——但看着贝亚特里斯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三、宴会的暗流

国王生日宴会在门德斯家的河畔宅邸举行。杜阿尔特穿着借来的礼服——略有些不合身,但能勉强应付。阿方索堂兄也出席了,远远对他举杯示意。

宴会厅里,葡萄牙贵族们聚集成小圈子。杜阿尔特听到片段对话:

“……恩里克王子又要求拨款了,说需要更好的船去探索几内亚湾……”

“……马德拉的葡萄酒确实不错,但投入那么多钱就为这个?”

“……听说那个摩尔女人还在萨格里什工作,简直是对上帝的冒犯……”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但想起父亲的教导:观察多于说话。

贝亚特里斯向他走来,今晚她穿着银色刺绣的长裙,头发上装饰着珍珠。“你在边缘徘徊,像个观察潮汐的水手。”

“我确实在观察,”杜阿尔特承认,“这里的人和萨格里什的人谈论同样的国家,却像在谈论两个不同的世界。”

“因为他们是陆地上的人,”一个低沉的声音插进来,“他们用脚丈量土地,用田地产出计算价值。而你们,”说话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朴素但质料上乘,“你们用海平线丈量世界,用未知计算可能性。”

“父亲。”贝亚特里斯略显紧张。

杜阿尔特立即明白这是若昂·门德斯,王室财政官,恩里克王子资金请求的主要审核者。

“门德斯大人。”他恭敬行礼。

若昂·门德斯打量着他。“你是贡萨洛·阿尔梅达的儿子。你父亲曾经为了一艘船的设计,在王室委员会上和我争论了一个下午。”他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说‘大人,您计算的是金币的成本,我计算的是葡萄牙未来的价值’。那时候我以为他疯了。”

“您现在还这么认为吗?”杜阿尔特问。

门德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宴会厅里奢华的一切:威尼斯玻璃杯,佛兰德斯挂毯,东方丝绸。“马德拉的葡萄酒去年为王室带来了三千杜卡特的税收,”他最终说,“而十年前,那里只有森林和岩石。”他看向杜阿尔特,“告诉恩里克王子,下一次拨款申请,附上一份未来五年的潜在收益估算。数字比理想更能说服人。”

这是宝贵的建议。杜阿尔特刚要道谢,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门德斯大人,您在和我们的小航海家聊天?”

来人是杜阿尔特在宴会上一直想避开的人:迪奥戈·佩雷拉,费尔南多的妻弟,也是里斯本最直言不讳反对恩里克王子计划的人之一。

“佩雷拉大人。”门德斯点头,语气冷淡。

“我听说萨格里什现在成了各种……异质思想的汇集地。”佩雷拉的目光落在杜阿尔特身上,“犹太教、伊斯兰教、基督教,还有女人参与学术工作。这不像是葡萄牙,倒像是巴别塔。”

贝亚特里斯握紧了扇子。杜阿尔特感觉到母亲教导的冷静正在消退,一种捍卫家人的冲动涌上。

“佩雷拉大人,”他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在海上,当风暴来临时,水手不会问掌舵的人祈祷时用希伯来语、阿拉伯语还是拉丁语。他们只问那人能不能带他们安全回家。萨格里什的‘异质思想’已经帮助我们绕过了博哈多尔角,发现了亚速尔群岛,建立了马德拉殖民地。也许在拯救生命和拓展王国方面,上帝不在乎我们用什么语言思考,只在乎我们是否明智地使用他赋予的智慧。”

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到了这段对话。佩雷拉的脸涨红了。

“年轻人,你的伶牙俐齿和你父亲很像。但记住,血统不会说谎。混杂的血会带来混杂的忠诚。”

这句话越界了。连若昂·门德斯都皱起了眉头。但在他开口前,阿方索·阿尔梅达走了过来。

“佩雷拉大人,”年轻的男爵声音平静,“如果我堂弟的忠诚有问题,那我的忠诚也有问题,因为我们的血脉来自同一祖先。您是质疑阿尔梅达家族对王室的忠诚吗?”

这是里斯本贵族圈的精妙反击——将个人攻击上升为家族荣誉问题。佩雷拉后退了半步。“我没有那个意思,男爵大人。”

“那就好。”阿方索转向杜阿尔特,“堂弟,我想介绍你认识几位对航海有兴趣的商人。失陪了,各位。”

走出那个小圈子,阿方索低声说:“回答得不错,但下次别在公开场合和佩雷拉那种人争论。他像藤壶,粘上了就甩不掉。”

杜阿尔特惊讶地看着堂兄。阿方索耸耸肩:“你是阿尔梅达家的人,无论某些人喜不喜欢。而家族要生存,需要陆地上的盟友,也需要海洋上的未来。我父亲没明白这一点,但我打算明白。”

宴会结束后的深夜,杜阿尔特在客房窗边写日记。他描述了宴会,描述了与贝亚特里斯的谈话,描述了阿方索出乎意料的支持。最后他写道:

“里斯本像一艘没有航图的船,在旧世界的偏见和新世界的可能性之间摇摆。但我今天明白了:改变不会来自一次远航或一场争论,而来自像我这样的人——在萨格里什长大,却必须学会在里斯本航行的人。”

他停笔,看向窗外的城市。远处,塔霍河在月光下如一条银带,流向大西洋。那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四、第一个航程与第一个失去

1438年,杜阿尔特十七岁,获得了第一次正式航行的机会:作为三副加入前往几内亚湾的船队。这是恩里克王子计划的关键一步——越过撒哈拉沙漠的纬度,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和香料源头。

贡萨洛在萨格里什码头为他送行。“记住三件事:一,船长的命令在海上就是法律;二,善待船员,他们是你海上唯一的家人;三,”他拍了拍杜阿尔特的肩膀,“每天测量纬度并记录,无论多累。知识的积累比黄金更持久。”

莱拉的告别更简洁。她给了儿子一个小皮袋,里面是她父亲留下的那个铜星盘,还有她亲手抄写的星历表。“你外公说,星星是水手在混乱海洋中唯一的固定点。现在它们是你的了。”

伊莎贝尔十岁,抱着哥哥的腰不肯松手。“给我带礼物!”

“什么样的礼物?”

“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船队由四艘卡拉维尔帆船组成,目标是沿非洲海岸向南,越过北回归线。对十七岁的杜阿尔特来说,这是一次成年礼。

航行最初几周是兴奋的。他学习实际操帆、导航、管理船员。船长洛佩斯是个严厉但公平的老水手,很快看出杜阿尔特的天赋,让他负责导航计算。

但在抵达塞内加尔河口时,现实展现了残酷的一面。船队与当地部落发生冲突——葡萄牙水手试图绑架当地人作为奴隶和向导,遭到了激烈抵抗。冲突中,两名水手死亡,五人受伤。

杜阿尔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亡。不是海难或疾病,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暴力。当晚,他在航海日志中写道:

“我们今天抓了三个俘虏。他们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母亲讲述的她祖辈的故事——被征服者的眼神。船长说这是必要的,为了获得向导和情报。但我想知道:如果我们的目的是建立贸易,为什么要用锁链开始?”

这个问题他在里斯本不敢问,在萨格里什不需要问,在海上却无法回避。

船队继续向南,发现了佛得角群岛。这里有淡水、安全的锚地,是理想的补给站。但也在这里,杜阿尔特经历了另一个第一次:热带热病。

高烧、寒战、谵妄。船医束手无策,只能建议隔离。杜阿尔特在船舱里躺了八天,以为自己会死。在意识模糊的时刻,他看见星星——不是天上的星星,而是贝亚特里斯灰绿色的眼睛,和伊莎贝尔要的“亮晶晶的礼物”。

康复后,他瘦了十磅,但眼神变了。老水手若昂——那个曾经为他父母婚礼举杯的人,现在在这艘船上做帆缆长——说:“热病要么杀死你,要么让你成为真正的水手。看来你挺过来了。”

返航时,船队带回了黄金、象牙和十二名非洲俘虏。里斯本码头举行了欢迎仪式,商人们急切地估算货物的价值。杜阿尔特没有参加庆祝,他直接去了萨格里什。

莱拉一看见他就哭了——不是喜悦,是心痛。“你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我感觉像老了二十岁。”杜阿尔特拥抱母亲,然后是父亲,最后抱起转着圈要看礼物的伊莎贝尔。

“礼物呢礼物呢?”

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心包裹的东西:一块天然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这个够亮吗?”

伊莎贝尔的眼睛瞪大了。“像有一百颗星星在里面!”

那天晚上,杜阿尔特向父母讲述航行的一切:学到的技能,看到的风景,还有那些无法释怀的问题。贡萨洛沉默地听着,最后说:

“你外公的笔记里有一句话:‘征服者看到土地和资源,商人看到货物和利润,但真正的航海家应该看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许下一代的任务,就是找到不同于征服和掠夺的联系方式。”

莱拉则问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你在里斯本认识的那位小姐……贝亚特里斯?她父亲来萨格里什见过恩里克王子。她问起过你。”

杜阿尔特感到心跳加速。“她问了什么?”

“问你是否安全返航,问航海是否如你想象的那么壮丽。”莱拉微笑,“我告诉她,壮丽的部分有,但也有不那么壮丽的部分。她说‘那才是真实的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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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0年,杜阿尔特十九岁,已经成为能独立领航的航海士。他和贝亚特里斯的通信持续了两年——谨慎的、通过萨格里什和里斯本之间官方信使传递的信件。他们讨论航海,讨论政治,讨论正在改变的葡萄牙。信中从未直接表达情感,但字里行间的理解越来越深。

那年秋天,杜阿尔特被邀请参加里斯本的一场秋季狩猎。这是贵族年轻人的社交活动,阿方索堂兄坚持要他参加。

狩猎在林间空地的野餐中达到**。杜阿尔特不擅长骑马追猎,但帮忙准备了野外餐点——航海生涯教会了他如何有效组织有限资源。贝亚特里斯也在场,她骑马技术娴熟,让一些年轻贵族刮目相看。

“我没想到贵族小姐能这样骑马。”杜阿尔特递给她一杯葡萄酒时说。

“我父亲说,如果我要有不合传统的兴趣,至少要有合传统的技艺来平衡。”贝亚特里斯的脸因运动而泛红,眼睛格外明亮,“而且骑马和航海有相似之处,都需要读懂看不见的线索——风的方向,地形的变化。”

他们找到机会单独散步,离开人群的喧嚣。秋日的树林金黄与深红交织,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我明年可能要去更远的地方,”杜阿尔特说,“王子在计划绕过非洲西岸的最南端,寻找通往印度的海路。那可能需要数年时间。”

贝亚特里斯停下脚步。“数年?”

“可能两三年,甚至更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其他人的笑声,但这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你会等我吗?”杜阿尔特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惊讶于它的直接。

贝亚特里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摘下一片枫叶,在手中转动。“我父亲在为我安排婚事。对方是卡斯蒂利亚一个伯爵的儿子,能加强家族在边境的影响力。”

杜阿尔特感到胸口一阵钝痛。“那你……”

“我拒绝了。”贝亚特里斯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说我想等一个能告诉我世界真实模样的人,而不是只谈论领地大小和嫁妆多少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但坚定,“但我能等多久,杜阿尔特?我已经十八岁了。社会给女性的时间,比给航海家的时间更紧迫。”

他握住她的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她的手指修长,有握缰绳留下的薄茧。“如果我能回来,带着能改变一切的发现……如果葡萄牙的视线真的转向海洋而非陆地,也许那时候……”

“也许那时候世界会变得不同。”贝亚特里斯微笑,但那笑容里有苦涩,“但‘也许’是海上最危险的词,对不对?因为它意味着不确定。”

那天分别时,杜阿尔特给了她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小盒子。里面是他在非洲海岸找到的一颗天然珍珠,不算完美,但有独特的虹彩。

“像月光下的海浪。”贝亚特里斯低声说。

“也像你的眼睛在特定光线下。”杜阿尔特说,然后因为自己的大胆而脸红。

珍珠被她系在项链上,戴在贴近心脏的位置。这是他们的秘密约定,一个在不确定的海洋中的锚点。

五、风暴眼

1441年,杜阿尔特二十岁,即将加入恩里克王子筹备已久的大型探险船队。但就在出发前一个月,贡萨洛的健康急剧恶化。

当年手腕的旧伤引发了持续的疼痛和感染,医生束手无策。一个雨夜,贡萨洛把杜阿尔特叫到床边。

“我不怕死,”老水手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在海上见多了死亡,知道它只是另一段航程的开始。但我遗憾看不到葡萄牙真正展开风帆的那一刻。”

杜阿尔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设计过改变历史的船只的手,此刻瘦骨嶙峋。

“你会看到的,爸爸。通过我的眼睛。”

贡萨洛摇头。“不。你要通过自己的眼睛看,走自己的航线。”他喘息片刻,“你母亲……她是比我更勇敢的航海家。她从一个世界航行到另一个世界,没有海图,只有信念。照顾好她,还有伊莎贝尔。”

“我会的。”

“还有,”贡萨洛的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清醒,“关于阿尔梅达家族……你堂兄阿方索去年找我谈过。他想和解,想承认你和伊莎贝尔为合法家族成员。我拒绝了。”

杜阿尔特惊讶。“为什么?”

“因为阿尔梅达这个姓氏来自一个从未承认我的男人。但你母亲给你的东西——她的智慧,她的韧性,她对知识的渴望——那些不需要任何人承认。记住,真正的遗产不在姓氏里,在血液里,在星空下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三天后,贡萨洛·阿尔梅达在睡梦中去世。萨格里什为他举行了简单的海葬——按照他的遗愿,骨灰撒向他一生探索的大西洋。

莱拉没有哭。她站在崖壁上,看着骨灰随风飘散,手紧紧握着那个铜星盘。伊莎贝尔十三岁,第一次理解死亡的意义,泪水无声滑落。

杜阿尔特搂着妹妹的肩膀,看向母亲。“他说你是最勇敢的航海家。”

莱拉终于流泪了。“他只是没见过自己有多勇敢。”

葬礼后,恩里克王子亲自来到他们家。“探险船队可以推迟,”王子说,“你需要时间。”

杜阿尔特摇头。“父亲会说‘潮汐不等人’。而且……我想带着他的部分,去看他没能看到的风景。”

出发前夜,莱拉把杜阿尔特叫到书房。她拿出一个厚重的皮革封面笔记本。“这是你父亲和我这些年共同整理的,关于航海、造船、导航的一切。还有,”她翻开一页,上面是用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并排写的一段话,“这是我父亲的话,现在传给你:‘真正的探索不是征服新土地,而是发现人与世界之间新的关系。’”

杜阿尔特接过笔记本,感到它的重量——不仅是物理的重量,更是世代积累的重量。

“还有一件事,”莱拉的声音有些犹豫,“关于贝亚特里斯·门德斯。她父亲……若昂·门德斯大人,上周正式向恩里克王子提亲。”

杜阿尔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他侄子。一个在宫廷有前途的年轻人。”

“她同意了吗?”

“她请求推迟决定,说她需要时间考虑。”莱拉看着儿子,“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也许应该在远航前说。”

那天深夜,杜阿尔特写了一封信。不是通过官方信使,而是托付给菲利佩——他现在是萨格里什和里斯本之间的常驻联络官。

信中只有一句话:“请等我看到海平线之外的风景,然后回来告诉你它的模样。”

他不知道这句话能否改变什么,但他必须说出来。

六、向南,再向南

1442年春天,由六艘船组成的大型探险队离开萨格里什。杜阿尔特担任“希望号”的领航员,这艘船以他父母第一艘发现马德拉的船命名。

船队沿着非洲西岸稳步向南。这次他们有更好的准备:改良的食物储存方法,更精确的导航仪器,以及从先前航行中学到的与当地人交流的初步经验。

越过塞内加尔河口,越过佛得角,船队进入真正未知的水域。杜阿尔特每天测量纬度,绘制海岸线图,记录洋流和风向。他发现南半球的星空与北半球完全不同——南十字座清晰明亮,成为夜间导航的可靠向导。

在几内亚湾,船队进行了第一次大规模贸易:用带来的布匹、铜器和玻璃珠交换黄金、象牙和胡椒。但杜阿尔特注意到了一些新情况:当地王国组织严密,有成熟的政治结构和贸易网络。葡萄牙人不是发现“原始部落”,而是与复杂文明接触。

“他们在内地有黄金矿,”一个通过手势和简单词汇交流的当地商人告诉他,“也有很多奴隶,来自战争俘虏。”

奴隶。这个词让杜阿尔特想起父亲关于“不同联系”的思考。船队确实买了一些奴隶——恩里克王子指示要带劳动力回葡萄牙。但看着那些人被锁链拴在一起,杜阿尔特感到深深的不安。

船队继续向南。1443年,他们越过赤道——这是欧洲船队第一次跨越南半球。庆祝仪式上,杜阿尔特想起了萨格里什的家人,想起了贝亚特里斯的灰绿色眼睛,想起了父亲骨灰撒向的海面。

在刚果河口,船队遭遇了危机:淡水补给不足,热带疾病蔓延,船员士气低落。船长会议决定返航。杜阿尔特提出异议:

“我们离目标可能只差一点。阿拉伯地图显示非洲南端可能有一个海角,绕过它就能进入印度洋。如果现在回去,又要等好几年——”

“船员不是地图上的点,年轻人。”老船长洛佩斯说,“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家庭,有极限。好的航海家知道什么时候前进,也知道什么时候撤退。”

这句话让杜阿尔特想起父亲的第一课:船长的命令就是法律。他服从了决定,但私下继续向南航行了一天,尽可能绘制更远的海岸线图。

返航途中,“希望号”遭遇风暴受损,被迫在黄金海岸修理。这段时间,杜阿尔特有了与当地社区深入接触的机会。他学会了基本的芳语词汇,了解了他们的社会结构,甚至见证了一场王家婚礼。

婚礼上,新娘戴着精致的黄金首饰,眼神里有一种杜阿尔特熟悉的情绪:期待与不安的混合。他想起了贝亚特里斯,想起了那场里斯本宴会,想起了珍珠项链和未说出口的承诺。

离开前,部落长老送给他一个象牙雕刻的小船模型。“给你的航行带来好运。”

杜阿尔特回赠了一个精致的黄铜指南针。“给你的土地指引方向。”

这不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这是两个航海民族之间的礼物交换。这一刻,杜阿尔特似乎触摸到了父亲和祖父追寻的那种“不同的联系”。

七、归航与变迁

1445年,船队返回葡萄牙。带回了巨额的黄金、象牙和胡椒,还有一百多名非洲俘虏。里斯本沸腾了——这次航行的利润是成本的三倍,恩里克王子的批评者们暂时沉默了。

但杜阿尔特带回的不只是货物。他带回了详细的海图,记录了三千海里新绘制的海岸线;带回了与当地王国建立联系的可能性;带回了对葡萄牙扩张方式的深刻疑问。

在萨格里什,莱拉和伊莎贝尔迎接他。伊莎贝尔现在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有着母亲的眼睛和父亲坚毅的下巴。

“你不在的时候,有很多变化,”莱拉在回家的路上说,“恩里克王子获得了更多资金支持,航海学校要扩大。还有……”她顿了顿,“阿方索堂兄结婚了,娶了一个有王室血统的姑娘。他在里斯本的地位更稳固了。”

“贝亚特里斯呢?”杜阿尔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莱拉沉默了片刻。“她还没有结婚。但她父亲的压力越来越大。宫廷里都在议论,门德斯家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女儿’——她才二十三岁,但你知道贵族圈的舆论。”

杜阿尔特感到一阵混合着希望和焦虑的刺痛。他还有时间,但不多。

一周后,他去了里斯本。名义上是向王室委员会汇报航行成果,实际上他想见贝亚特里斯。

他们在圣多明戈教堂再次见面——同一个地方,八年前初遇的地方。贝亚特里斯看起来更成熟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灰绿色的眼睛依旧明亮。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平静。

“我回来了。”杜阿尔特从行囊中拿出一个木盒,“给你的。”

盒子里是他在非洲海岸收集的东西:一块有化石纹理的石头,一片热带硬木,一包异国香料,还有一卷他手绘的南十字座星图。

贝亚特里斯一件件拿出来,手指轻抚每样物品。“这就是海平线之外的风景?”

“一部分。还有很多我无法带回来的:声音、气味、温度,还有那些人的眼神。”

他们像以前一样交谈,但有什么不同了。时间改变了他们,也改变了他们周围的世界。

“我父亲给了我最后期限,”贝亚特里斯最终说,“今年年底前做出决定。要么接受他安排的婚事,要么……进修道院。”

杜阿尔特感到窒息。“没有第三种选择?”

“对一个贵族女性来说?”贝亚特里斯苦笑,“除非发生奇迹。除非葡萄牙真的变成这样一个国家:女人可以因为学识而非嫁妆被尊重,男人可以因为成就而非血统被认可。”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看到了新世界,杜阿尔特。但你能改变旧世界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沉重如锚。

那天晚上,杜阿尔特与阿方索堂兄共进晚餐。新任阿尔梅达男爵已经有了政治家的气质。

“堂弟,你的航行很成功。委员会在讨论授予你骑士身份的可能性。”

“我不需要骑士身份,我需要……”杜阿尔特犹豫了,“改变。”

阿方索靠向椅背。“我猜到你会这么说。你知道费尔南多叔叔为什么反对你父亲吗?不是因为他是私生子,而是因为他代表了旧秩序无法控制的新力量——知识的力量,海洋的力量。现在你代表了同样的力量,但更强大,因为你有实际成就。”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恩里克王子在筹备一次真正历史性的航行:绕过非洲,到达印度。他需要年轻的航海家,需要新的思维方式。而你,堂弟,你既懂航海,又在萨格里什长大,有独特的知识背景。更重要的是,你和我——阿尔梅达家族——可以成为陆地和海洋之间的桥梁。”

“你想要什么?”杜阿尔特直接问。

“我想要阿尔梅达家族在这个新时代有一席之地。不是作为过时的土地贵族,而是作为新葡萄牙的建造者。”阿方索的眼神锐利,“我可以帮你和门德斯小姐。若昂·门德斯欠我一个人情,我可以让他推迟婚约,甚至重新考虑。但你需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比伯爵儿子的政治联姻更有价值的理由。”

“比如?”

“比如成为绕过非洲第一人。比如带回改变葡萄牙命运的发现。比如证明海洋的价值不仅在于黄金,更在于它能为葡萄牙打开的未来。”

杜阿尔特明白了。这又是一场交易,但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离开里斯本前,他再次见到贝亚特里斯的父亲若昂·门德斯。财政官在书房接见他,墙上挂着葡萄牙地图,新发现的区域用红色墨水标注。

“我女儿告诉我,你带回了星星。”门德斯说,示意杜阿尔特坐下。

“南十字座,大人。它将引领我们到达印度。”

“印度。”门德斯重复这个词,手指轻敲桌面,“香料、丝绸、瓷器——威尼斯人和阿拉伯人垄断这些贸易已经几个世纪。如果葡萄牙能直接到达印度……”

“我们能改变一切。”杜阿尔特接话,“不仅仅是贸易路线,还有葡萄牙在世界上的位置。”

门德斯长时间地注视他。“贝亚特里斯相信你能做到。她拒绝了三个求婚者,一直在等你回来。”他叹了口气,“我不是无情的人,年轻人。但我必须为家族考虑。如果你能成为那个改变葡萄牙命运的人,那么……也许改变一个女人的命运也是合理的。”

这是最接近祝福的话。

回萨格里什的船上,杜阿尔特站在船舷边,看着逐渐远去的里斯本。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母亲的知识,伊莎贝尔期待的眼睛,贝亚特里斯的珍珠项链。

他还想起了非洲海岸的黄金,赤道线上陌生的星空,刚果河口那些被锁链束缚的人。

葡萄牙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是成为一个掠夺者帝国,还是成为一个连接者文明?是重复旧世界的征服模式,还是创造新世界的交流方式?

而他自己,杜阿尔特·阿尔梅达,二十三岁,站在个人和历史的十字路口。他的爱情,他的家族,他的国家,都在等待下一个选择。

船驶入开阔海域,风鼓满了帆。前方是萨格里什的岩石,是母亲的图书馆,是恩里克王子等待的下一项任务。

也是他自己等待的命运。

杜阿尔特深吸一口气,咸涩的海风充满肺部。航程还没有结束,恰恰相反,真正的航行刚刚开始。

他握紧栏杆,指节发白。南方,更远的南方,非洲的最南端,然后向东,向印度,向那个将改变一切的海角。

那里有答案,无论是对葡萄牙,还是对他和贝亚特里斯。

船向前航行。历史在前进。一代人的梦想,即将在下一代人的航程中实现或破碎。

但此刻,在1445年的这个清晨,一切仍是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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