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十二月,天黑得像是打翻了的墨汁。梢推开公寓大门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
屋里暖烘烘的,飘来一阵牛奶和柳橙的香气。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软。
"我回来了。"他一边脱鞋一边压低声音,习惯性先朝客厅瞥了一眼。
然後他就僵在了玄关。
绿坂夏树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头发乱成了鸟窝,T恤皱巴巴地卷到了腰间。而一个团子似的小身影正坐在他背上,小手抓着一把彩色积木,正认真地试图在夏树的後脑勺上搭一座城堡。
"不行,那里会滑下来的。"夏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惫,"椿酱,爸爸真的腰要断了…"
"才不会,"软糯的童声响起,带着奶味的日语黏黏糊糊,"夏树的背是平的,平的才能搭房子。"
南叶梢扶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公事包的带子。
那个团子叫绿坂椿,今年三岁半,是他们半年前从东京儿童养护设施领养回来的孩子。椿生得白净,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头发细软,带着点自然的卷。
"我回来了。"南叶梢又提高了一点音量。
地毯上的团子瞬间转过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噌"地亮了。
"爸爸!"
积木哗啦啦撒了一地,那小小的身体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精准地抱住了南叶梢的大腿。椿把脸埋进他的西裤面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气味,然後仰起头,露出一个湿漉漉的丶毫无保留的笑:"爸爸,你回来啦!今天有亲亲吗?"
梢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蹲下身,不顾自己还穿着沾了夜寒的外套,把那个温热的小身子抱进怀里,在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有。今天椿有没有乖乖?"
"有—"椿拖长了奶音,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我有喝牛奶,还吃了夏树烤的面包。但是夏树把果酱涂歪了,好笨。"
"喂。"还躺在地上的绿坂夏树撑起上半身,一脸冤屈,"那不是因为某个小坏蛋一直在拽我的裤子吗?"
梢抱着椿走进客厅,无奈地瞥了夏树一眼:"你怎麽躺在地上?"
"哄他睡觉哄了一个小时,"夏树抓了抓头发,表情介於生无可恋和自暴自弃之间,"结果他说我抱不软,要等爸爸回来睡。凭什麽啊?我才是每天陪他玩的那个人吧..."
他说着,伸手想去捏椿的脸颊,却被椿灵活地躲开了,还顺势往南叶梢怀里又钻了钻。
"不要夏树,"椿把脸埋在南叶梢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夏树是哥哥,不是爸爸。要爸爸抱才睡得着。"
夏树的手僵在了半空。
南叶梢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暖烘烘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奶香味。他轻轻拍着椿的背,眼神却越过孩子的头顶,看向绿坂夏树,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被直呼本名感觉如何,绿坂先生?"
"糟透了,"夏树咬牙切齿地爬起来,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南叶梢的肩上,故意用胡茬去蹭椿的头顶,"椿,为什麽他是爸爸,我就是夏树?我也想要被叫パパ。"
椿从南叶梢怀里探出头,认真地看着夏树,想了想,用小手拍了拍夏树的脸颊:"因为夏树是夏树啊。夏树会陪我玩积木,会扮怪兽,还会让我骑大马。但是爸爸…"
他转过头,小手捧住南叶梢的脸,"爸爸是爸爸。爸爸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拍我的背,会煮好喝的味噌汤。所以爸爸是爸爸,夏树是夏树。"
夏树愣住了。
南叶梢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这半年来,无数个像这样的夜晚。他确实工作很忙,巡回演唱会刚结束,紧接着就是冬专的录制,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但无论他多晚回来,玄关永远留着一盏灯,保温箱里永远有温着的宵夜,而这个小家伙,永远会强撑着困意等他。
他以为椿粘他只是因为"妈妈"角色——虽然他是个男人,但在孩子眼里,那个做饭丶哄睡丶处理一切生活琐事的,就是妈妈。但原来在椿清澈的世界里,这种依赖已经刻进了本能。
「……那夏树呢?」绿坂夏树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椿不喜欢夏树吗?"
"喜欢的呀,"椿理所当然地说,伸手去抓夏树的手指,"最喜欢夏树扮的怪兽了。但是…"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泪花,把脸重新贴回南叶梢的颈窝:"但是睡觉要夏树。パパ讲故事好可怕,上次那个食梦貘的故事,我做噩梦了。"
梢失笑,单手抱着椿,空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夏树的头发:"好了,大哥哥,去放水吧。该给这位小祖宗洗澡了。"
「……哼。」夏树不情不愿地走向浴室,走了两步又回头,"阿梢...我难道真的不像爸爸吗?"
在昏黄的灯光下,南叶梢抱着孩子,衬衫袖口挽着,领带上还别着工作时的领带夹,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润的丶母性的光辉。他看着夏树,眼神柔软:"像啊。只是像那种…会带着孩子一起闯祸的哥哥。"
浴室传来水声。
梢抱着椿坐在沙发上,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椿已经半睡半醒,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衬衫扣子,嘟囔着:"爸爸……今天幼儿园的老师说,每个人都有妈妈和爸爸……我有两个爸爸,好厉害……"
"嗯,"梢亲吻他的发顶,"椿有两个爸爸,所以会得到双倍的爱。"
「那个……"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从浴室出来的夏树,突然伸出手,"夏树也要抱抱……"
夏树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过来,把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圈进了怀里。椿夹在中间,左边是带着雪松和白茶香气的丶温柔的爸爸,右边是暖烘烘的丶有点刺刺的夏树。
"睡吧,"夏树压低声音,难得地温柔,"明天…明天我扮怪兽给你看,不扮食梦貘,扮傻乎乎的史莱姆。"
"……好。"椿的声音已经含糊了。
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椿睡得更舒服一点。他看着夏树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人正用眼神示意他"累不累",手指悄悄覆上他的手腕,按摩着那处因为常年打字而酸痛的经络。
"绿坂椿,"绿坂夏树突然极轻极轻地说,像是在测试什麽,"叫一声爸爸来听听?"
椿已经进入梦乡,当然没有回答了。
但南叶梢感觉到,孩子的小手在睡梦中动了动,一只抓住了他的手指,另一只……抓住了夏树的衣角。
反正,只要那小子一直抓着他不放,叫什麽都无所谓了。
2.2.2026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