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旧校舍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匍匐在荒草丛生的坡地上。
月光被校舍背後那片枯死的槐树林切割成碎片,从破碎的窗棂间漏进来,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丶如同尸斑般的光影。夜风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框,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学生还在重复着永无止境的晚自习。
佐藤优踩在楼梯第三节-学生口中传说被诅咒的阶梯。
触感怪异极了。不是木头的腐朽,不是水泥的冰冷,而是某种……有机的丶湿润的弹性。像踩在一块冻僵的舌头上,微微下陷,又带着诡异的吸附力。优没有低头看,他知道那上面覆盖着什麽——去年在这里失踪的三个探险主播,他们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下来,用某种古老的术式"种植"在了台阶表面,成为了这座校舍消化系统的一部分。
他手中的符纸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照亮了前方的走廊。
墙壁布满霉菌,那些蓝黑色的菌丝并非随机生长,而是形成了诡异的人脸——扭曲的丶尖叫的丶哭泣的,每一张都是曾经在这所学校里失踪的师生。天花板垂落着发丝状的灰尘,在以某种韵律摆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又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动。
「东南角,怨气浓度超标。」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形成三重回音——第一重回音是正常的反射,第二重带着某种戏谑的模仿,第三重则是完全陌生的丶苍老的女声,"前辈,别站在窗户边,你会变成诱饵的。"
桐白羽靠在破损的窗框上,手里转着水无月。
那柄古剑在他指间旋转,剑柄缠绕的注连绳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他的姿态松弛得不像在除灵现场,而像是在公司茶水间等微波炉加热便当。但佐藤优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扫过每一个角落——神启之眼全开的状态下,桐白羽能看见空气中灵力的流向,能看见墙壁後面蠕动的阴影,能看见那些尚未成型的恶意正在聚集。
"知道啦,"他懒洋洋地应着,尾音带着点困倦的含糊,"但这里视野好……而且,它已经在看着我们了。"
话音未落,地板爆裂。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爆裂,而是字面上的丶如同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般的撕裂。腐朽的木地板向两侧翻卷,露出下面漆黑的丶蠕动的空间——那不是地基,是某个被折叠进现实夹缝的异次元胃袋。
从裂口中升起的是只由无数课桌椅碎片拼凑而成的地缚灵。
惨白的骨架上缠绕着生锈的铁炼,那些铁炼并非装饰,而是真正的丶从无数受害者体内抽出的脊骨炼化而成。链头拴着几十枚生锈的校徽,在虚空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每一声对应着一个被遗忘的名字。它没有脸,原本应该是头颅的位置镶嵌着破碎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丶不断变化的算式——那是它生前未完成的考试,是永远无法解脱的执念。
它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喷出黑色的丶带着腐朽粉笔灰味道的瘴气。那个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优的符纸光芒都被腐蚀得暗淡了几分。
"乾坤定位,急急如律令!"
佐藤优双手结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七张符纸从他袖口飞出,在空中组成北斗七星的阵型──天枢丶天璇丶天玑丶天权丶玉衡丶开阳丶摇光,每一张都燃烧着他本命精血化作的金焰。金光化作锁链捆向地缚灵,却在触及的瞬间—
"咔嚓。"
锁链断裂的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晚了。
地缚灵的核心处裂开,不是被破坏,而是主动"绽放"。如同食人花张开花瓣,从裂口中伸出一只由无数手臂融合而成的巨掌──那些手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穿着校服,有的戴着婚戒,它们纠缠在一起,指甲互相嵌入皮肉,形成一只巨大的丶不断蠕动的??肉掌。
那只手掌带着腥风压下,优甚至能看清掌心那些扭曲的掌纹——那是无数受害者的生命线被强行缝合在一起形成的丶混乱的图案。
优迅速後撤,同时抛出最後的保命符。但符纸刚离手就燃烧成灰——不是被攻击,而是因为他的灵力已经完全枯竭了。连续三天的除灵工作,加上刚才那套消耗巨大的封印阵,再加上这具地缚灵远超预估的等级,彻底榨乾了他。
巨掌的阴影笼罩了他,带着粉笔灰和血腥味的腥风压顶而来。
然後,世界倾斜了。
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强硬地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向後带。优的背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那带着晒过太阳气息的丶混合着淡淡药香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是桐白羽常用的那款洗衣液,是早上出门前优亲手给他系好的领带,是无数个深夜除灵後共享的体温。
桐白羽单手将他箍在怀里,手臂稳得像铁铸的锚,而另一只手——
水无月出鞘。
没有花俏的剑光,没有冗长的咏唱,只是一记最朴实的唐竹--从上而下的直劈。剑锋划破空气,发出类似丝绸撕裂的轻响,与那只巨掌正面相撞。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走廊上炸开,震得墙上的霉菌人脸纷纷剥落。桐白羽的西装外套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衬衫袖口崩裂,露出苍白得能看见血管的手腕。但他抱着优的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那只看起来随时会折断的丶病弱的手腕,在此刻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
"吵死了,"桐白羽的声音在优头顶响起,依旧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慵懒,彷佛刚才挡下的不是致命一击而是小孩飞来的纸飞机。"没看到我家小优很累了吗?"
他抱着优旋身,避开地缚灵第二次扑击——那只巨掌拍在地板上,将那节"诅咒的台阶"拍成碎片,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丶正在蠕动的牙齿。桐白羽脚尖在墙面一点,借力跃起,轻盈得不像人类,倒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优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以及那平稳得可怕的心跳——咚丶咚丶咚,像某种古老的战鼓,每一下都敲在优最安心的频率上。
"前辈,放我下来,我还能--"
"别动,"桐白羽低头,嘴唇几乎擦过优的耳廓,呼吸灼热得不像平时那个体温偏低的人,"抱紧我的脖子,小优。前辈要收网了。"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优从未听过的丶近乎危险的温柔。
佐藤优下意识照做,手臂环抱着桐白羽的颈项。这个姿势让他们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优能数清羽睫毛的颤动——七上八下,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他能感觉到羽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平稳而有力,与自己的急促形成鲜明对比。
桐白羽改为单手拿剑,另一手托住优的膝弯,像抱小孩一样将他抱在怀中。
这个姿势本来应该是极度不便的战斗姿态──重心不稳,难以闪避,单手挥剑更是大忌。但在他做起来却行云流水,彷佛这柄剑丶这个怀抱丶这个姿势,都已经在千万年的时光里被重复过无数次。
他甚至有空对那地缚灵笑了笑,嘴角勾起一个慵懒的弧度:"三丶二丶一——"
地缚灵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缝合的手臂疯狂蠕动,朝着他们冲来。它感受到了威胁,感受到了某种比它更古老丶更不可名状的存在正在苏醒。
桐白羽没有退。
他踏着某种玄奥的步伐,抱着优在狭窄的走廊上起舞。那不是剑道的步法,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武术——左脚向前,脚尖点地,右脚画弧,重心流转,每一步都踩在某种不可见的节点上。剑锋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月光被切割成碎片,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
那不是剑道,那是更古老的丶劈开时空的技巧。
"水无月,"桐白羽轻声念出剑技的真名,声音轻得像在唤情人的名字,"天切。"
一剑挥出。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丶如同月光般的银线。那道线从剑尖延伸出去,穿过地缚灵的核心,穿过那些缝合的手臂,穿过那块写满算式的黑板,穿过这座旧校舍与异次元的夹缝——
然後,一切静止了。
那由无数怨念构成的怪物凝固了。它保持着扑击的姿态,那些蠕动的手臂僵在半空,粉笔灰般的瘴气悬浮成诡异的云团。下一秒,它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影像,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某种更彻底的丶概念层面的"分离"。被天切斩过的地方,连怨念本身都被切断了因果,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不是黑色的,而是银白色的丶像骨灰又像月光尘埃的碎屑。
那些生锈的校徽纷纷坠落,在触及地面前就被桐白羽周身无形的灵压碾成钚粉。优听见无数声解脱的叹息,那些被困在铁炼中的灵魂终於得以自由,化作光点飘向窗外的夜空。
寂静。
旧校舍的瘴气如潮水般退去,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尘埃。那些墙上的霉菌人脸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正常的丶虽然老旧但不再诡异的墙面。天花板的发丝状灰尘纷纷断裂,像真正的灰尘一样飘落。
「……解决了?」优喘着气,额头抵在桐白羽的肩上,能闻到对方颈窝里淡淡的丶令人安心的药香。
"嗯,"桐白羽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小优,你重了不少,是不是又偷偷吃…"
祂的声音戛然而止。
佐藤优感到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然後松弛。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丶令人安心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前辈?"
桐白羽的头垂了下来,重重地磕在优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优惊恐地转头,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瞳孔扩散成透明的丶无神的玻璃珠,嘴角还挂着那抹未完成的丶慵懒的笑,彷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吐槽"小优的锁骨好硬"。
"羽?桐白羽!"
桐白羽没有回答。他像一台突然断线的机器,保持着单手抱剑丶单手抱人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前倒去。优狼狈地挣扎落地,勉强托住他下滑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扬起一片银白色的灰烬。
"前辈!前辈!"
“这次…是灵力透支加体力透支…"桐白羽在昏迷前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别慌…小优…只是…例行晕倒…"
他的头一歪,彻底栽进优怀里,刚刚还威风万丈的水无月"哗当"一声掉在地上,剑身黯淡,彷佛也随之沉入了梦境。
旧校舍重新陷入死寂。
他捡起水无月,剑身冰凉,像一块普通的金属。他艰难地把桐白羽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那个比自己高半个头丶此刻却轻得像羽毛的男人背起来。
「……混蛋前辈。」他咬着牙,把羽的腿弯往上托了托,确保他不会滑落,"装帅之後立刻掉线,这是哪门子的战斗方式啊。"
桐白羽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窝,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发丝扫过优的侧脸,痒得他想哭。
优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月光下的归途。那些银白色的灰烬在他们身後飘落。一场温柔的雪,覆盖了旧校舍的罪恶,也覆盖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回家吧,"优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回家後再跟你算帐。"
背上传来一声模糊的丶梦呓般的回应:"枸杞茶……要热的……"
"……你倒是给我清醒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