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举动其实白费力气。
许枫心里早把幽州上下捋过三遍,别说田豫,便是此刻把曹纯唤来,他也能顺口编出一段旧交渊源。
废话么?《三国演义》里写得清清楚楚,田豫不是泛泛之辈,岂会漏记?
许枫念头一转,便知公孙瓒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眯眼一笑:「自然认得!玄德公提起国让兄,少说也有五六回。」
话罢抬眼望去……眼前是个中年汉子,眉宇敦厚,面有风霜之色,显是常年奔走操劳;可腰杆笔直,眼神清亮,既不因许枫名头压人而怯场,也不因初见生疏而拘谨。
「玄德公常说,当年若非国让兄须奉老母,早该并肩起事了。每每提及,都叹可惜,恨不能共成大事。」
这话纯属现编。刘备与田豫到底见没见过面,连许枫自己都不确信。毕竟幽州那段日子早已被他搅得面目全非……但既然是熟人闲谈的调子,往深里说些感慨,总不会错。
田豫微微一怔:刘备竟如此信任此人?连这等私语都肯托付?不过有人替他坐实身份,省得日后多费口舌,倒也省心。
他朗声一笑:「玄德公谬赞了。天下英才如云,哪轮得到我这般粗人夸口?今日得见逐风兄,才知何谓真章。」
许枫心头一动:蒙对了。嘴上却不歇,顺势接道:「能得玄德公挂念不忘,足见国让兄之才,绝非寻常。」
吹捧这事,他早练得熟极而流。不是虚伪,是规矩……旁人敬你三分,你得还他五分;别人捧你一句,你得垫高他两寸。这是活命的分寸,也是安身的礼数。
只是他忽地想起一事:按理说,田豫早该在公孙瓒帐下效力,只因不得重用,又与刘备投契,若非老母病重,早就随了刘备南下。可眼下公孙瓒提起来,竟似头回听说此人似的,毫无旧识之感。
许枫把疑虑压进心底。史书所载,未必句句是铁板钉钉。或许田豫当初只是个无名小吏,在公孙瓒麾下连名字都没递到主将案前。
田豫摇头而笑,神色坦然:「逐风兄这话,听得人耳热。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治一县尚可,平天下?不敢想。」
若把当世俊杰分作三等:许枫这等人,是第一等……运筹于帷幄,决断于瞬息,大小事务皆举重若轻;他自己呢?顶多第二等……守土安民,稳住一方,已是尽了本分。
公孙瓒听了大喜。原来刘备一直惦记着田豫!如今人自己送上门来,再加许枫亲口称颂,那定是块真金。他当即整衣肃容,深深一揖:「先生大才,赞冒昧相请……愿拜为军师,不知可愿屈就?」
话说得恭敬,可当着众人面行此大礼,倒像逼人当场应诺,反倒失了气度。
田豫却面色如常,含笑应道:「此后,便仰仗主公照拂了。」
许枫一愣。
不对劲。
他刚还替刘备递了话,暗示刘备正等着他,连「故交」「共谋」这些词都抛出去了……怎么公孙瓒一开口,田豫眼皮都不眨就答应了?
他皱了下眉,旋即松开。想不通,便不硬想。
一行人步入中军帐,公孙瓒见刘备只派这点人来,脸色又沉了几分。对许枫身后那些兵卒,更是连问都懒得问一声。主人家摆出这副模样,旁人纵觉失礼,也只能忍着。
夜色渐浓,许枫坐在篝火边,看着张飞啃鸡腿。
终于到了地头,最后两只山鸡也架上了火。张飞白天憋了一肚子闷气,许枫又一路摁着他不准开口,生怕他一张嘴就把公孙瓒得罪透了。于是所有火气,全泄在那只鸡腿上……咬得咯咯响,骨头都快嚼碎了。
许枫看着直乐,顺手拨了拨火堆,又添了根柴:「三哥,慢些嚼,别崩了牙。还有一只,管够。」
诸葛亮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撕着鸡腿,目光偶尔扫过许枫,又落回自己手里的肉上。他没说话,可心里在掂量……许枫今日待人接物的分寸,进退之间不硬不软,话不多,却句句落得稳当,听的人心里熨帖。这本事,他自认眼下学不来。
若他知道「气度」二字另有具象,大概就懂了:一个面相清朗丶行事沉静的年轻人,既不端架子,也不抢风头,偏生每句话都像量过尺子才出口的,旁人自然愿意听丶愿意信。诸葛亮想照着学,怕是连第一步的呼吸节奏都对不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诸葛亮抬眼望去,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中年汉子……田豫,步履踏实,衣襟微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风尘气。
「国让兄饿了吧?莫不是被这鸡香勾来的?快请坐。」
许枫头也没抬,手里正翻动篝火上的鸡架,声音平平淡淡,却像早把人影子刻在耳朵里了。
诸葛亮手一滞,鸡骨差点捏碎。他盯住许枫后脑勺,又飞快瞥向田豫……人刚转过林子口,连影子都没全露出来!
田豫笑着落座,正对着火堆,暖光映着他半边脸,也映亮了许枫被火烤得泛红的颧骨。他略一停顿,开口便带了试探:「逐风方才没回头,怎知是我?」
许枫把另一只整鸡扯开,递过去一半,油星子还在滴:「国让兄走路,三步一顿,再三步,再一顿。像打拍子。」
诸葛亮喉结一滚,默默把嘴边的鸡肉咽下去……这哪是听出来的?这是拿人骨头缝里数出来的。
田豫一怔,下意识抬脚虚踏两步,又停住,眉头微蹙,竟真想起自己每走三步,总要心口一沉,像是脚下踩着旧事,不由自主就缓一下。他愣了半晌,忽然大笑:「好!许逐风就是许逐风……这双耳朵,比鹰隼还尖!」
心底那杆秤,又朝许枫那边压了一截:这样的人若为敌,不必出刀,你鞋带怎么系的丶茶盏几道裂痕丶说谎时左手小指怎么蜷,他怕是都记在册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