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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影之江城 第0274章 一个人吃两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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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辰辰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6-10 22:33:53 来源:源1

第0274章一个人吃两碗面(第1/2页)

老猫说,干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不是死,是饿。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苍蝇馆子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的椅子空着,没有人坐,但他还是把筷子工工整整地搁在碗沿上,像是随时有人会推门进来,笑着说“来晚了来晚了”,然后坐下呼噜呼噜地吃面。

没有人来。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苍蝇馆子藏在江城南岸汽修厂背后的巷弄里,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驼得厉害,下面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快埋进锅里。这家店开了二十年,门面没换过,老板没换过,连墙上贴的菜单都没换过——红纸黑字,写着“牛肉面”“肥肠面”“素椒面”,纸边卷得不像样,被蒸汽一熏,黏糊糊地贴在墙上,像一块块揭不下来的旧伤疤。老猫隔三差五来这儿,从不同的人接头,谈不同的买卖,吃同一碗面。老板认识他,从来不问他要什么,端上来的永远是牛肉面,大碗,多放辣,加一份香菜。老板知道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来了,但老猫每次还是点两碗。

外面的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凌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敲着棚顶的铁皮,像一把生了锈的指甲在铁皮上挠。巷弄里的积水顺着墙根淌,泛着油花,漂着几个空烟盒。江城的秋天就是这样,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把整座城市泡得又湿又冷。

老猫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他不赶时间。今夜没人等他接头,没人让他传递情报,没人会在他吃面的时候突然坐到他面前,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说“这家的辣椒还是不够辣”。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线人老孙,三个月前暴露,被阿KEN处理在滨江路的废弃码头。等老猫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从水里捞出他的一只鞋。鞋底还藏着一张没送出去的纸条,被水泡烂了,一个字也看不清。

老猫把那张纸条晒干,夹在钱包最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他不迷信,也不矫情。只是觉得,老孙是替他死的。那天本来该他去码头。老孙说,你腿上有旧伤,不能跳江。我替你跑一趟吧,回来你再请我吃面。这一趟没回来。所以老猫每次来都点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替老孙吃。面凉了坨了他也不催,就那么放着,放到自己吃完了,对面那碗一口没动,才起身结账。

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看着那碗坨掉的牛肉面,沉默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老主顾每次来都点两碗,每次都会剩一碗。刚开始老板觉得浪费,后来看见老猫付钱时手腕上那道刺青——一把缠绕着毒蛇的长矛,老板年轻时候也当过兵,认识那标记。从那以后,那碗没动过的面他收走的时候格外小心,像是收走一份供品。

陆峥推开店门的时候,老猫的第二碗面已经坨了二十分钟。面条吸饱了汤,涨成黏糊糊的一团,牛肉片被泡得发白,香菜蔫蔫地贴在碗沿上。老猫没有抬头。他的筷子还捏在手里,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多年握枪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端着一碗再也等不到人吃的面。

“坐。”老猫说。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碗坨掉的面条上,没有说话。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风衣,换了一身深蓝色工装,头上扣着棒球帽,看起来像个下了夜班的汽修工。

“你选的这地方,导航都找不到。”陆峥说。

“找得到就不叫苍蝇馆子了。”老猫从筷筒里抽了双新筷子,放在陆峥面前,然后指了指那碗坨掉的面,“吃不吃?”

陆峥看了看那碗面。牛肉面的汤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像冬天河面上冻住的浮冰。他没有犹豫,拿起筷子把面碗端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一口。面坨了,汤凉了,牛肉嚼起来像橡皮。他咽下去了。

老猫看着他,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的微动。

“你不问问这碗面是谁的?”

“问了你会说吗?”陆峥又吃了一口,“不问,至少还能多吃两口。”

老猫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被冻伤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咝咝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烟味。他掏出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软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和她搭档多久了?”老猫忽然问。

陆峥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老猫从来不随便。随便的人活不到现在。”

老猫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他的手指很稳——常年酗酒的人手会抖,常年握枪的人手反倒稳得像磐石。然后他缓缓开口:“苏蔓死了,昨天阿KEN出手的。在江城市人民医院后门,伪装成抢劫杀人,身中四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一刀才捅心脏。不是灭口,是泄愤。”

陆峥没有说话。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面条落回碗里,溅起一小片凉透的油花。夏晚星如果知道这个消息,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疏淡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哭吗?大概不会。夏晚星这个人,越是难过的时候越不肯让人看到表情——她会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说“知道了”,然后转身回会议室。

“她出卖行动组频率那次,间接害死了老孙。”老猫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老孙是我在江城最老的线人。跟了我五年,从来不多问,不多要,给多少钱他办多少事,不挑不拣。他家有个男孩,有先天性哮喘,那年冬天吸进冷风突然发作,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老孙没掉一滴泪,第二天照样跟我去盯高天阳的车队。从那以后他跑任务比从前还拼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儿子不喘了,他也就不用再攒钱了。”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燃了,猛吸一口。打火机是老式煤油机,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灰。

“她害死过一个父亲。昨天,她又被人像宰一条野狗一样宰了。我还是觉得她不该这么死。被自己人当弃子处理掉的人,连坟头都不会有。可我说不出来为什么。”老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下去,“我们这行,不该有这种想法。”

陆峥把筷子放下,看着老猫。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苍蝇馆子的老板都忍不住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开口了:“苏蔓的弟弟,叫苏禾,今年十四岁。患有遗传性脊髓性肌萎缩症,需要长期药物维持。苏蔓每个月给医院交八千块的医药费,她当医生的工资交不起,就从陈默那里拿钱。她给夏晚星的通讯频率上安的窃听器,是在护士站值班的时候放的,她事先把沈知言的病历调走了,为的是让行动组以为沈知言的病房被人闯过。但她把真的病历藏在档案室三排的架子后面,没有交给陈默。她怕沈知言的病情被人知道。她到死也没交出那份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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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的语速很慢,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陈默答应她,事成之后送她弟弟去国外治疗。她信了。”

老猫的烟夹在指间,烟灰自己落下来,掉在那碗已经凉透的牛肉面上。他没有去擦,只是捏了捏眉心。他眼角有许多皱纹,那些不是笑出来的。

“你知道吗,”他说,“老孙也抽烟。活着的时候老咳嗽,抽得肺都快烂了,怎么骂都不戒。他死的那天,我把他口袋里剩的半包云烟掏出来,全点着了,插在码头的泥地里,风吹得烟灰飞了我一身。我对着那排烟说,欠你的人,我替你出气。”他的声音骤然塌下去,像被抽空了一样,“现在我找不到人出气了。苏蔓死了,阿KEN杀了她,阿KEN又是听陈默的令。陈默这个王八蛋,当年被警校开除的时候还在操场上跑了最后一圈,说自己是清白的。我们一个圈子里的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陆峥端起茶壶,给老猫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水是早上沏的,已经凉透了,喝在嘴里有一点涩。苍蝇馆子的灯光昏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两个被揉皱了的人形。

“夏晚星还不知道苏蔓的事。她只知道苏蔓背叛了她,不知道苏蔓为了弟弟做这些。”陆峥顿了一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开口。怕她知道苏蔓死了反而内疚。你这个老酒鬼跟我说说,怎么跟一个人开口说她的闺蜜既害了她又为她留了底线,然后死了——你觉得有人能面不改色地听完这句吗?”

老猫把烟头掐掉,捏在指间碾了碾,碾到烟丝碎成粉末才停下来。他反问:“你怕她内疚,还是怕你告诉她的时候自己会跟着难受?”

这次换陆峥沉默了。他低头吃面。面坨到不能再坨,凉到不能再凉。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片泡白的牛肉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两样都怕。”他把筷子放在碗沿,和老猫之前放的那双并排,两根细木棍齐齐整整,像两个并肩站着的哨兵,“但我更怕瞒着她。瞒着不说,到头来比说了更难受。”

老猫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苏蔓最后交出来的东西。她死之前托一个护士递给我的。护士说苏蔓被追的时候跑进医院后巷,从急救通道的侧门塞进护士手里,就说了四个字——‘给我弟弟’。护士等了整整两天没人来取才通过黑市渠道辗转联系上我。”信封没有封口,边角沾着几滴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血痕裂成细碎的纹路。陆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压着江城人民医院的抬头,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极用力,像是把全身力气都用在了这几十个字上。纸条写着:“给苏禾:姐要出趟远门。卡里有五万三,够你半年的费用。好好听护士的话。姐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你是对的。姐错了的事,别学姐。”

下面是两行小字,一行留给她弟弟:“每天的药都写清楚了,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各一次,护士站的赵姐知道怎么注射。姐没回来你也不要慌,赵姐会教你怎么自己打针。”

另一行,是写给夏晚星的。字迹和前两段明显不同,写得更慢,更用力,笔尖把纸面戳破了几个小洞,像在泥泞的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留遗言:“晚星姐: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弟弟苏禾,在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612床。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问起我,你就说我出国进修了。别让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陆峥把纸条重新叠好,装回信封。手不太稳,叠了三次才对齐边角。

“她弟弟还住在医院。没人去接。”他说。

老猫嗯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是两只白瓷小酒杯。他把两只杯都满上,一杯递给陆峥,一杯搁在那碗坨掉的面碗旁边。

“让你搭档去接弟弟。”老猫说,“我们这行,人命不值钱。但欠活着的人的东西,得还。”

陆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老猫的杯沿。两只旧瓷杯在凌晨的苍蝇馆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两个疲惫的灵魂在冷风中用力互相靠了一下。老猫把另一只杯子端起来,朝空椅子晃了晃,一口灌下。那只杯子的杯沿沾了一小片干涸的葱花,他没有擦,就那么喝下去。

“陆峥,”老猫放下杯子,“你说人死了,还会冷吗。”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细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灰。巷弄里的积水倒映着头顶偶尔漏出云层的一点月光,路面上的油污被冲开又聚拢。汽修厂后院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蚊虫绕着灯罩撞出细碎的扑翅声。

陆峥没有回答他。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条装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毛衣前襟上沾的面汤渍,然后说:“下次换家店。这家的辣椒确实不够辣。”

老猫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个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旧壶。他在桌上扔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三碗面的钱,一碗也没少算。那碗坨了的面他也付了。然后他站起身来,从兜里摸出老孙那半包烟,又抽出一根,倒插进面碗里,直直地立在凉透的汤底,像码头泥地里那排烟,又像一炷迟来的香。

陆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烟还立着,瘦瘦长长,影子投在桌面,像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

“走吧。”他说。

老猫没应声。他抱着那一袋纸钱推开店门,蹲在巷子墙角的大树底下,用打火机一张一张点着。煤油火苗舔过纸边,纸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进滴水檐下。他没有祷告,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纸钱烧完,像每次从码头回来他做的那样。风一吹,余烬四散,他在迷眼的烟灰里站起身,把煤油机揣进裤兜。

陆峥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凌晨的雨里。他知道老猫不需要安慰,老猫只需要把欠老孙的那碗面,一碗一碗地吃下去。就像他自己,也要把苏蔓留下的这碗面——这张纸条,这个弟弟,这笔账——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口袋里那封沾着血点的信,在他指间压得严严实实。待会儿见了夏晚星,他会把纸条放在桌上,一封封摊开。先从最后那张薄薄的、戳破了好几个小洞的信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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