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金色的利剑一样刺在林墨的眼皮上。
这要是换作往常,林墨高低得睡到日上三竿,谁来叫都不好使。
但今天不一样。
林墨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比昨天在废弃工厂躲那一记射钉枪还要敏捷。
他光着脚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
「帅是够帅了,就是……」
林墨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青茬,拿起剃须刀,「这气场怎麽看着有点虚呢?」
也不怪他虚。
作为一个在直播间里敢跟持刀歹徒硬刚丶面对几万观众谈笑风生的「法外狂徒」,此刻竟然因为今天要去做的一件事而手心冒汗。
见家长。
这三个字,对于任何一个中国男人来说,那压迫感绝对不亚于面对十个手持加特林的恐怖分子。
尤其是,要去见的这位「泰山大人」,听说还是位退伍的老兵,脾气又硬又臭,对「网红」这个职业更是有着天然的鄙视链。
「叮咚。」
微信提示音响起。
苏晴月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我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买了只老母鸡,说是要给你补补。我爸……我爸正在阳台上擦他在部队带回来的那把军刺。你……自求多福。】
林墨看着屏幕,嘴角抽搐了两下。
擦军刺?
这是什麽意思?
鸿门宴前的磨刀霍霍?
他回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洗漱。
换衣服也是个大工程。
平时直播,他要麽是冲锋衣工装裤的硬汉风,要麽是T恤大裤衩的休闲风。
但今天不行。
穿太潮,显得轻浮;穿西装,又显得太装,像是去卖保险的。
林墨在衣柜里翻腾了半天,最终选了一件质感不错的白色立领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灰色的休闲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剪裁合体的深色直筒裤。
这一身,既显得精神干练,又透着一股子邻家大男孩的温润,最重要的是,能遮住那一身腱子肉带来的攻击性,显得「人畜无害」。
「完美。」
林墨对着镜子打了个响指,「这就是标准的『女婿装』,主打一个乖巧懂事。」
收拾妥当,林墨提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出了门。
礼物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给丈母娘李秀兰准备的是一套高档的护肤品套装,外加一条苏绣的丝巾——这还是托姐姐林晚搞来的精品。
至于老丈人苏国强……
菸酒是硬通货,但不能太俗。
林墨从床底下的箱子里(那是老爷子林振山的「私库」里顺来的)翻出了两瓶没有标签丶只有红色五角星的白酒,又拿了两盒特供的铁观音。
这酒虽然没包装,但这可是老爷子当年的战友送的,有钱都买不到,专治老兵的「挑剔病」。
开着那辆刚刚修好喷过漆的越野车,林墨一路向着城南的老家属院驶去。
……
苏晴月家所在的小区,是早年机械厂的家属院。
红砖墙,梧桐树,水泥路面虽然有些裂纹,但打扫得乾乾净净。
门口的保安大爷正端着茶杯听收音机,看到林墨的车,本来想拦,结果林墨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包烟,笑嘻嘻地喊了声「大爷辛苦」,大爷立马乐呵呵地抬杆放行。
林墨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
某个阳台上,似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闪过。
「呼……」
林墨调整了一下呼吸,提着大包小包,迈步上楼。
「咚咚咚。」
敲门声刚落,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苏晴月,而是一个穿着碎花围裙丶头发烫得卷卷的中年妇女,脸上堆满了笑意,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正是李秀兰。
「哎哟!小林来啦!快进快进!」
李秀兰那热情劲儿,简直比见了亲儿子还亲,一把接过林墨手里的东西,「来就来呗,还买这麽多东西干嘛?这得花多少钱啊?你看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嘴上说着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那个高档化妆品的袋子,眼神在上面那个着名的LOGO上一扫,笑容更盛了。
「阿姨好!第一次登门,也不知道您和叔叔喜欢什麽,就随便买了点。」林墨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女婿笑」,声音清朗,「晴月跟我说您平时喜欢保养,我就挑了这个,听说效果不错。」
「哎呀,晴月这死丫头,净瞎说!我都这把岁数了还保养什麽呀……」李秀兰乐得合不拢嘴,侧身把林墨让进屋,「快换鞋,拖鞋给你找好了,新的!」
林墨走进玄关,换上拖鞋。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放着午间新闻。
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老式衬衫,头发花白却根根竖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腰背挺直,哪怕是坐着,也有一种如松如钟的架势。
听到动静,男人并没有立刻放下报纸,而是过了两秒,才缓缓摺叠起报纸,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严肃的国字脸。
苏国强。
那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依然透着股子审视的精光,像是两把钩子,在林墨身上上上下下刮了一遍。
「叔叔好!」
林墨立刻站直了身子,微微鞠躬,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
「嗯。」
苏国强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这一个字,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墨也不怵,把手里的两瓶酒和茶叶放在茶几上,大大方方地坐下。
但他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这个坐姿,让苏国强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标准的军姿坐法。
一般人坐沙发,那是怎麽舒服怎麽瘫,但这小子,竟然下意识地保持着这种紧绷的姿态。
有点意思。
这时候,苏晴月端着茶盘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挽起,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柔美。
看到父亲那副要把人看穿的架势,苏晴月心里有点急,赶紧把茶杯放在林墨面前,眼神示意他别紧张。
「爸,林墨给您带了好酒。」苏晴月打破沉默,指着桌上的两瓶光瓶酒,「说是特意给您找的。」
苏国强瞥了一眼那两瓶酒。
没有花哨的包装,玻璃瓶甚至还有点粗糙,瓶盖上印着红色的五角星,瓶底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作为一个老兵,又是老酒鬼,苏国强只看了一眼,眼皮子就跳了一下。
这是……
他伸手拿起一瓶,晃了晃,酒花绵密,挂杯持久。
「这酒,哪来的?」苏国强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家里长辈存的。」林墨笑着回答,「说是二十年前的老窖,市面上没得卖。我知道叔叔懂酒,就偷摸拿了两瓶过来,给您尝尝鲜。」
苏国强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
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溢出,直冲天灵盖。
「好酒!」
苏国强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这味儿正!当年我在部队……咳咳。」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收敛笑容,重新把瓶盖拧好,放下酒瓶,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样子。
「有心了。」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语气明显软化了不少。
这就是所谓的「糖衣炮弹」,精准打击。
「小林啊,听晴月说,你是做……那个叫什麽直播的?」苏国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始了正题——政审。
「是的叔叔,户外直播。」林墨点头。
「就是举着手机到处拍?跟人聊天?」苏国强眉头微皱,「这工作……不稳定吧?有五险一金吗?以后要是成了家,能养得起老婆孩子吗?」
这就是老一辈人最关心的问题。
在他们眼里,不进体制内,没有铁饭碗,那就是不务正业,那就是盲流。
苏晴月刚想开口帮林墨解释,却被林墨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墨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道:「叔叔您担心的对。直播这个行业,看着是有些浮躁。不过我做的内容比较特殊,主要是配合咱们公安机关进行普法宣传,协助抓捕犯罪分子。虽然没有编制,但也算是半个警务辅助人员。」
「至于收入嘛……」林墨顿了顿,语气谦逊,「目前还算稳定,养家糊口肯定没问题。而且我也在做一些投资理财,就算以后不播了,生活保障还是有的。」
「协助抓捕?」苏国强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会功夫?」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烧烤摊远处看到的林墨,肩膀上还缠着纱布。
「练过几天,花拳绣腿。」林墨谦虚道。
「花拳绣腿能抓贼?」苏国强冷哼一声,显然不信,「现在的年轻人,有点力气就觉得自己行了。真到了战场上,或者是面对亡命徒,那是要见血的!不是拍电影!」
林墨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
「爸!您别老拿您那一套老黄历说事儿。」苏晴月忍不住了,「上次那个纵火案,要不是林墨冲进去救我,我就……」
「晴月!」林墨打断了她的话,「叔叔说得对,我确实经验不足,以后得多跟叔叔请教。」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苏国强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林墨,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一半。
这小子,倒是挺会做人,不急不躁,有点城府。
「行了,别光坐着聊。」苏国强站起身,「我看你身板挺直,跟我去阳台抽根烟?」
这是要「单练」了?
苏晴月有些担心地看着林墨。
林墨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苏国强走向了阳台。
阳台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墙上挂着一张有些发黄的黑白军装照,角落里放着几个哑铃,还有一个用麻绳缠着的简易木人桩。
苏国强掏出一根烟,林墨极其自然地掏出打火机,双手拢火,帮他点上。
这动作,熟练得像是警卫员伺候首长。
苏国强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目光看向窗外的老梧桐树。
「小子,我不管你在外面有多风光,也不管你赚多少钱。」
苏国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压迫感,「晴月是我唯一的女儿。她干刑警这行,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不需要她找个多有钱的,我只需要找个能护得住她的,能让她回家有口热乎饭吃的。」
说着,苏国强猛地转过身,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闪电般抓向林墨的手腕。
这不是握手。
这是擒拿!
这一招来得毫无徵兆,若是普通人,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住了脉门。
但林墨是谁?
那是被林家老爷子从小拿棍子喂出来的!
就在苏国强的手指即将扣住的一瞬间,林墨的手腕像是泥鳅一样,极其诡异地一翻丶一转。
「搭手。」
林墨没有躲,而是顺势用手背贴住了苏国强的手腕,用了一股巧劲,轻轻向外一推。
这一推,看似轻飘飘,实则暗藏内劲。
苏国强只觉得一股绵柔却坚韧的力量传来,竟然将他这一抓的力道全部化解,甚至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咦?」
苏国强轻咦一声,眼中精光大盛。
行家!
这小子刚才那一手,是正宗的太极听劲,而且还掺杂着军中擒拿的反制手法!
「好小子!再来!」
苏国强来了兴致,也不管什麽岳父女婿的身份了,变爪为拳,直冲林墨胸口。
这一拳虽然收了力,但也带着风声。
林墨不敢怠慢,侧身避开,单手格挡,同时脚下扎了个马步,稳如泰山。
两人就在这狭小的阳台上,一来一往地过了四五招。
动作幅度都不大,但全是实打实的硬桥硬马。
「砰!」
最后一下,两人对了一掌。
各自退了半步。
苏国强红光满面,哈哈大笑:「好!痛快!你小子这身功夫,有点门道!不像是野路子,倒像是……像是大家族传下来的底子!」
林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苦笑道:「叔叔,您这可是宝刀未老啊。我要是再不拿出点真本事,今天这顿饭怕是吃不进嘴了。」
「吃!必须吃!」苏国强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这次是真心的,「能接我五招不喘气的年轻人,这几年我就见过你一个!晴月交给你,这安全方面,我算是放心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林墨问。
「另一半?那就看你能不能对我闺女好了!」苏国强瞪了他一眼,「要是敢欺负她,老子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得把你卸了!」
「哪敢啊。」林墨嘿嘿一笑,「她是警察,我是平民,只有她欺负我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