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灵异 > 天之下 > 第二卷 衍变

天之下 第二卷 衍变

簡繁轉換
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

<title>第二卷:衍变第10章衍生巨变</title></head><body>

<h3id=」heading_id_3」>第10章衍生巨变</h3>

昆仑八十五年,秋,八月。

「真王铁骑入丹墀,御甲连关万里辞。大道军容承诰命,云龙一驾应天时。这首诗啊,讲的就是怒王进京的时候意气风发的模样。」

坐在板凳上听故事的少年兴致勃勃,这故事他虽已听了多次,但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永远向往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讲故事的老人家一脸慈祥,微笑着娓娓道来:「可怒王虽然入了京,天下还不太平,你知道为啥吗?有两件事让怒王不安心,怒王不安心,天下也不安心。你知道是哪两件事?」

少年回答:「我知道!边关外面还有萨教的十万蛮兵,边关上还有大将军尤长帛率领的七万长城铁骑!」

「是啊……」老人长长地抽了一口烟,菸嘴上火光分外明亮,「怒王入了京,就派人把龙椅给拆了,抄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家,把财宝分了。怒王的军队都是武林中招募来的绿林豪杰,讲究盗亦有道,大家都守规矩,不扰民。」

「爷爷骗人!要是不扰民,怒王干嘛七天都待不住,没登基就去边关打仗了?」厢房里传来少女的声音,房门虽关着,但屋子小,声音仍听得清楚,「骗小孩的鬼话,还不是给九大家擦脂抹粉的!」

「谁要你多嘴!」少年气得涨红了脸,「爷爷说故事呢!」

「都听几遍了,你都十五了!爷爷你别尽跟他说鬼话,教他点手艺,别光吃米饭不干活!」

「你才光吃米饭不干活!」

「好啦,你是要听故事还是要跟姐姐吵架?」爷爷拿菸斗在凳脚上敲两下,发出「叩」丶「叩」的声音,示意少年不要分心。少年虽然气不过,仍是隐忍下来:「爷爷你继续说。」

「虽然灭了那个丧尽天良的前朝,眼下还有两个心头大患。为了黎民百姓,入京不到七天,怒王就让马文涛马将军镇守京城,自己率领武林群侠浩浩荡荡往长城而去。那时候啊,蛮王跟尤长帛都怀着心思,蛮王想让怒王跟长城铁骑两败俱伤,尤长帛想利用怒王打蛮兵,再捡现成便宜。可怒王是这样想的……」

「怒王是堂堂正正的英雄,不屑这种小手段!」少年接着说,「群侠到了长城,就先打尤长帛了。」

「是啊,怒王可不是娘们,当然要堂堂正正一战。群侠与长城铁骑激战,杀得尸横遍野,蛮王觉得机会到了,率领蛮兵突破长城,杀入战场。那时群侠跟铁骑战了一日一夜,又疲又累,蛮王还以为他能捡个大便宜。没想到,尤长帛大喊一句:『宁为臣死,不为奴生,宁送一朝,不送一国!』率领长城铁骑与怒王联手打起蛮王来。但是啊,蛮兵势大,尤长帛冲锋三次,身中五箭,还是被击退。蛮兵包围了群侠,眼看这大好江山就要落入蛮族手中了……」

说到这,爷爷吸了一口烟,不往下说了。少年知道,每说到紧要处爷爷就会吸一口烟,这是故意卖关子,要的就是他多问一句:「后来呢,后来呢?」

爷爷呵呵一笑,接着道:「怒王麾下的大将马文涛率领华山丶丐帮丶衡山派的豪杰冲杀进来。这些人本在南方对抗前朝败军,怒王入京,皇帝死了的消息一传开,败军没了效忠对象,纷纷投降,解决了南方隐患,他们就入京协助怒王。马将军得了这批生力军,把京城委托给当时的衡山掌门定闻师太代管,率领众人前往驰援怒王。」

「援军来到,又是一场好杀,直杀足三日三夜。怒王一骑当先,杀入中军,虽然击毙了蛮王,却也被蛮军包围。当时箭如雨下,飞石若蝗,华山掌门李疏凉不惧艰险,入阵救援,最后只带回了怒王的尸体。唉……」

每说到这,老人家照例要叹口长气,以表示对逝去英雄的感慨。

「此后蛮族退出长城,尤长帛伤重身死,再来便是三十年混战。直到九十多年前,九大家昆仑共议,这才有了现在这般世道。现在啊,侠客都是有规矩的。」

杨衍接着道:「我知道,要拜师学艺,要投入门派,领侠名状。领了侠名状,就能快意恩仇,行侠仗义。」

爷爷道:「呔,不过就是可以到处撒尿而已。」

杨衍「嘻」的一声笑了出来。

爷爷接着道:「总之,昆仑共议定下了江湖规矩,九大家都要照这个规矩走,九大家底下上百个帮会派门也要照规矩走。」

说罢,老人家发现菸草没了,敲了敲菸斗,又从怀中取出菸草。「故事说完了,该练功了。」老人塞着菸草说道。

「我去看娘今晚煮什麽好菜!」少年忙起身跑向厨房。

厨房不大,除却一口灶,一张长桌,便只剩下一人可以回身的空间。杨氏站在灶台前,额间沁着层薄汗。灶台上的锅子冒着浓浓的白烟,她掀开锅盖,顿时一阵醇厚香气扑鼻而来。她舀了一小勺汤,放入嘴里小心抿了一点,嘴角掩不住微扬,不知是满意自己的厨艺还是期待家人尝到这碗汤的美味。

「娘~」少年闯进了厨房。

杨氏蹙起蛾眉,神情无奈,但仍看得出她眼中的溺爱。「衍儿,娘说过多少次了,别来厨房,你没听孟夫子说……」杨氏一手插着腰,一手拿着勺子,杏眼圆睁,瞪着刚要跨进厨房的杨衍。

「我知道,君子远庖厨嘛!」杨衍一头黑发垂在身后,只简单用带子束起一半。他继承了母亲的容貌,长得甚是俊秀,却无阴柔之感,一双慧黠的眸子闪着精光,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双眸像是星子,格外好看。

杨氏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抓起一把葱放在砧板上,道:「既然知道就快些离开,让爷爷教你两招,或是去翻几页书都好。」她利落地切着葱,每段都切得整整齐齐。

杨衍倚着墙,嘟嘴道:「爷爷哪有两招,他教来教去都是那招『枯木横枝』。」

「爷爷的故事不也就那几套,你怎就听不腻?」

「爷爷爱讲,总要有人听,不然他多寂寞。」杨衍嘻嘻笑道,「过几年就换小弟帮我听了。」

杨氏将切好的葱段放入碗中,道:「那你也把那招『枯木横枝』多练几回,哄你爷爷开心。总之,别靠近厨房。」

「娘~活人的规矩我都懒得守了,还守死人的规矩?」杨衍忽然挺直身子,往厨房里走去,「你不让我进来,我偏要进来,还要帮你切菜煮饭。」他走到杨氏身边,伸手就要抢她手里的菜刀。

杨氏手腕巧妙一转,眨眼间转出杨衍的攻势范围,好气又好笑地道:「我认输,不劝你走了。你且往后站,别妨碍我做菜。」

杨衍扬起得逞的笑容,退回门口。杨氏拿起桌上的芹菜切末。杨衍看着母亲料理,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娘~我见别人家小孩满月和周岁时都会请街坊邻居来热闹,为什么小弟前几天周岁,咱们家却一个人也没请?」

杨氏一愣,芹菜从碗里洒了些出来:「爷爷不爱热闹。」她道:「你方才说你不喜欢守规矩,现在却计较起礼俗来了,这不是自打嘴巴?」

杨衍本想再问什麽,却被杨氏给堵了回来,他埋怨道:「我就是觉得奇怪。」

杨氏再次掀开锅盖,尝了一口,道:「这萝卜炖排骨是你最爱的,快去请你爹回来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光闻这味道,杨衍的口水就要滴下来了,忙喊道:「好,我这就去!」

「换件衣服再去!闷了一身汗,当心吹了风着凉!」杨氏冲着杨衍的背影喊着。

是该跟孩子的爹好好商量那些事的时候了,杨氏看着汤锅上不停冒出的白雾想。

杨衍回到房里,打开衣柜「一丶二丶三……」他伸出手指点数着自己的袍子。他的袍子不多,总共只有五件,但他却只数到三件。

一件在自己身上,还有一件去哪了?

消失的恰好是他最喜欢的那件,是娘在他十五岁生日时请裁缝量身定做的。那是一袭青色缎面长袍,摸起来滑溜顺手,上面绣着淡雅的竹枝,不是什麽重要的日子他都舍不得穿。他记得前些天小弟周岁他穿了一回,前天看还在的。

忽然,杨衍想到了什麽,气急败坏地走出房间。「那贼娘皮!」他心想,「一定是她偷的!」

杨衍快步来到姐姐屋外,耳边飘来一阵婉转的歌声:「为冤家造一本相思帐。旧相思,新相思,早晚登记得忙。一行行,一字字,都是明白帐。旧相思销未了,新相思又上了一大桩。」

歌声并不难听,只是并无任何哀伤幽怨之感,甚至还带着几分欢喜,令人搞不清是什麽意思。

杨衍停在门口,暗骂道:「鸡叫似的,伤耳朵!」他伸手敲了敲门,敲门声急促且满是愠怒。

房间里的人没搭理他,只管继续唱着小曲:「把相思帐出来和你算一算,还了你多少也,不知还欠你多少想。」眼见着竟把这相思曲调越唱越欢快了。

杨衍索性抬脚,直接踹开了门。

一名十八岁的少女坐在桌前,手执着绣花针,安稳地绣着花,一点也没被惊扰。她道:「弟弟,你怎麽这般粗鲁?真是吓着我了。吓着我还好,吓着小弟就不好了。」

杨珊珊身旁放着个摇篮,里头的婴儿睡得正沉,粉雕玉琢似的,嘴角含笑,仿佛正做着好梦。

杨衍压低声量,怒意却是不减:「我的衣服呢?」

杨珊珊放下针线,噙着笑看着杨衍道:「我见那袍子你不怎麽穿,索性裁给小弟当新衣了。过来看看,是不是很衬?」

「你!……」杨衍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走上前,瞧见摇篮里的小弟身上穿的正是他那件青色缎面袍。

「弟弟,你还没说呢,到底跟我们小弟衬不衬啊?」杨珊珊盈盈笑着,便如春日繁花般灿烂。

杨衍忿忿瞪着杨珊珊。不知道多少回了,这个贼娘皮老是欺负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她。这回她想不到新招,竟把主意打到他最喜爱的袍子上,真是可恶至极!

「怎麽不说话啦?你舍不得自己袍子给小弟做衣服吗?」

真想一拳打在这张笑脸上!杨衍忍着怒:「舍得,我当然舍得!剩下的布料呢?」

杨珊珊没料到杨衍会问这个,她本想随便打发掉杨衍,但转念一想,让他见着残败的衣袍说不准能把他气得七窍生烟,便道:「等会,我拿给你。」说着起身,娉娉婷婷走向柜子。

杨衍眼疾手快,趁杨珊珊不注意在桌上抓了一把,把东西藏入衣袖里。杨珊珊很快便拎着一件被裁得坑坑洞洞的衣袍回来,递给他道:「喏,拿去,就剩这了。」

杨衍生气地扯过那件衣袍,抖开看了看,觉得余料不足,问道:「怎麽就剩这些?」

「做坏,扔掉了。」杨珊珊翻了个白眼,好像这问题多馀似的。

杨衍不想与她多说,飞速走出房间,片刻也不愿意多待。杨珊珊看着杨衍有怒不敢言的样子,甚是得意。

杨衍回到房里,甩上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熟练地在抽屉上方抠了几下,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暗格是爹在帮他做桌子时特意刨的,缝隙与木头原本的纹路对上,浑然天成,若非知情,绝不会被发现。

父亲告诉他,人总是会有几项私密不想给人看到,这个时候暗格就能派上用场。而且他保证不会偷看杨衍藏了什麽,就当作他们父子间的秘密,让杨衍尽管放心。

那时候杨衍还没什麽想法,他只是想着,照这个理,父亲应该也有自己的暗格,于是他好奇地问父亲藏了什麽宝贝。

父亲小声在他的耳边说:「别告诉你娘,爹就藏了几个买酒钱。」

杨衍忍不住噗嗤一笑:「娘对你这麽好,你喜欢,娘怎麽可能不买?哪里需要藏钱?」

父亲摇摇头,跟杨衍说待他长大,娶媳妇了就懂。杨衍耸耸肩,没再追问。

杨衍拿出暗格里的小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团凹凸不平丶刚足一握的铁球,又从自己袖子里掏出根绣花针,用大拇指使劲掰弯,揉进那团铁球里。仔细一看,这团铁球竟是由数量繁多的绣花针揉成,绵绵密密交缠在一起,数不清有多少根。

爹肯定没想到,他把这个暗格拿去藏了对姐姐的怒意。

每回杨珊珊欺负杨衍,杨衍虽是愤怒,但碍于两人身份与家人劝阻,多是忍了下来。不过,他总会设法偷走杨珊珊的绣花针,宣泄怒气。

杨衍将那团铁球抛着玩,想着杨珊珊趴在房间地板上寻找绣花针的模样,心头愤恨多少得了点宽慰。他想起娘交办的事情,又将铁球放回暗格,衣服也不换,直接出门——与杨珊珊这番折腾下来,身上的汗早就干了。

杨衍的父亲杨正德是名木匠,手艺精巧,价钱公道,镇上但凡有人要造屋子,多半会邀他去做木工。有时他见一些穷苦人家房屋破漏或家具损毁,多会主动帮忙修理,事后也不收银两。镇上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只是性子古怪,住在城外,极其低调,几乎不与人来往,从不去他人家作客,也从不邀请人到家里作客。

杨衍快步来到他爹上工的地方,那是城东一座正在建造的宅邸,占地六十亩,号为柳雅庄,是个四进大院,看得出是富贵人家的地方。

一群工匠围在墙边吆五喝六,甚是热闹。杨衍知道他爹不会在这群人当中,但要知道他爹在哪里,还得问问他们。他喊了几声,都被吆喝声盖过了,只得扯开嗓子大喊:「有谁看见我爹了吗?」

一名头上绑着布巾的工匠头也不回地吆喝道:「你爹还在院子里头雕梁,你再等会!」

杨衍望向庄院。他从没进去过,也没见识过这麽气派的房子,不由得好奇起来,于是绕过墙角,看到大门虚掩着,就轻轻推开一条缝,朝里张望。入眼只看到一片荒地,几棵树木,一些长相奇怪的石头被堆置在一角,原来庭园还没布置好。杨衍正想进去找父亲,一条细瘦的人影突然横在他面前。

「小弟,不能进去喔。」杨衍认得这声音,不由得肚里火起。

那是个少年人长得白皙俊秀,腰间悬着把剑,他叫秦九献,是这座府邸雇来的护院,也算半个工头。半年前,杨衍练剑崴了脚,杨珊珊不甘不愿地替父亲送午饭,与秦九献一见面就好上了。秦九献常藉故去杨家串门子,杨家人都看在眼里。杨衍讨厌姐姐,自然对秦九献也没好感。

「谁是你小弟,我要找爹。」杨衍说道,「别拦着我。」

杨衍又要闯入,秦九献拦住他道:「老爷交代,不是工人不能进去,小孩子别胡闹。」

「就是个护院,神气什麽?」杨衍正想着,一眼瞥见秦九献的腰带,青色缎面,看着丝柔滑顺,不正是自己那件袍子的布料?杨衍登时大怒,质问道:「你这腰带哪来的?」

「你姐送的,好看吗?」秦九献原地转了一圈显摆,不料一个重心不稳,原来是被杨衍用力推了一把。

「你干嘛?」秦九献摸不着头脑。杨衍扑上去,扯住他腰带,嚷道:「这是我的,还我!」秦九献大怒,骂道:「作死吗?」

「那个贼娘皮!还我的衣服,还我!你个贼人,偷我东西!」杨衍大骂,犹自不肯放手。

秦九献一巴掌打在杨衍脸上,杨衍紧抓着腰带不放,眼看就要扯下。秦九献双手扣住杨衍手腕,向外一扳,痛得杨衍眼泪直流。秦九献骂道:「不知好歹!」一脚将杨衍踹翻在地。

杨衍站起身来,一招枯木横枝,以指代剑,戳向秦九献腰间。只是使得不纯熟,秦九献伸脚又将他踢倒。

杨衍摔了两次,全身疼痛,但他性子倔强,又站起身来。秦九献骂道:「再胡闹,别怪我伤了你!」

「来啊!」杨衍又要冲上。

「衍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杨衍抬头,看到父亲杨正德。杨正德手里拿着木匠工具,皱着眉头看着两人。

秦九献见长辈来到,收了手。杨衍把握机会冲过去,秦九献闪身避开。杨衍用力过猛,被台阶一绊,又要摔倒,杨正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

「搞什麽,发这麽大脾气?」杨正德问。秦九献摊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杨正德看向杨衍,杨衍怒气未消,只是瞪着秦九献不住喘息。

「别发脾气了,回家。」杨正德牵起杨衍的手,杨衍不敢挣脱。

「秦少侠要来寒舍吃个便饭吗?」杨正德问。秦九献看这情况,不敢答应,忙道:「不了,杨伯父,原来你们家还会武啊。」他见杨衍仍瞪着他,想找个话题化解尴尬。

「这世道,大街上找只狗都会一招半式,看着漂亮,全是空架子,顶个屁用。」杨正德说。

秦九献连连点头,又觉哪里不对,这话像是绕着弯骂自己似的。可杨正德诚恳老实,自己又与她女儿相好,应该出于无心。他忙点头道:「是。杨伯父慢走。」

杨正德牵着杨衍回家,一路上杨衍只顾生闷气。杨正德忽道:「别气了,这趟活干完,领了工钱,爹爹再帮你买一件新袍。」

杨衍瞪大眼,看着父亲。

「我一上工,看见他那腰带就全明白了。唉,也不知道你跟珊儿上辈子是结了什麽仇,好一刻钟都不行。」杨正德道。

「那个贼娘皮!」杨衍恨恨道。

「那是你姐。」杨正德板起脸来教训他,「过几年她嫁了,到时,说不准你还会想念她。」

杨衍冷哼一声,显是不信。

晚饭时,杨氏见杨衍鼻青脸肿的模样,问了几句,杨衍只答被疯狗咬了,还瞪了杨珊珊一眼。杨正德舀了碗汤给杨衍,杨珊珊吵着也要一碗,杨正德只是叹气,爷爷倒是笑得开心。

到了晚上,杨衍翻来覆去睡不好,想起下午的事,越想越不甘心。那招枯木横枝就差几寸,都怪自己平常不练功。左右睡不着,他索性爬了起来。房间小,施展不开,他放轻了脚步,走到院子里头,捡了根枯枝,练起那招枯木横枝。

他反反覆覆,就想着把这招给练踏实了,爷爷就会传他第二招。他对爷爷的功夫没多大信心,但他眼中的秦九献也不过就是父亲说的「看着漂亮,全是空架子」,只要学个三招两式就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就这样,练了大半个时辰,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像是有东西敲在窗户上。他循声望去,那是杨珊珊房间的方向。过了一会,又听到细微声响,他心下狐疑,走出院子,绕到西侧。

此时月光皎洁,明可视物,他看到杨珊珊房间窗户未掩,月色下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走向树林。他认得出,那是该死的杨珊珊跟秦九献。

大半夜的,这狗男女又想干啥好事?他心念一动,等两人入了树林,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刚踏进树林,就听到两人耳鬓厮磨的低语声。杨衍听不真切,于是伏下身子,四肢着地,慢慢爬了过去。

只听到杨珊珊低声问:「你几时提亲娶我?」

「等宅邸落成,我就跟你爹提亲去。现在他是工人,我是护院,怕人家说闲话。」

「嗯……」耳听得杨珊珊一声低吟。此时月光为树荫遮挡,视线模糊,杨衍离得又远,只能勉强看到两条人影抱成一团不停磨蹭。又听到细微的声音道:「有什麽闲话好说的?你就会推托。」「天地良心……唔……」「……真的?」

只听得喘息声呻吟声越来越大,杨衍只觉脸红心跳,脑中一片烘热,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直到听秦九献说:「我领了侠名状,奸淫民女,天下共诛……我怎敢……」他这才听出不对,急忙要走,不意转身太急,发出声响,杨衍也顾不得露了行迹,连忙逃开。

秦九献吓了一跳,杨珊珊连忙整理衣衫,只见一条人影从树林中窜过,惊道:「难道是爹爹?」秦九献也怕是杨父,不敢贸然追上,与杨珊珊出了树林。

月色下,远远见到一条少年身影急奔而去。

※※※

第二天一早,杨衍精神萎靡,早餐时不敢与杨珊珊对视。杨氏问起,他只说昨晚伤口疼,睡不安稳,吃完早饭就推说要补眠。

他刚回到房里,正自胡思乱想,杨珊珊便敲门进来。杨衍看到姐姐,一惊。杨珊珊却一反常态,柔声道:「小弟,咱们打个商量。」

杨衍知道她打什麽主意,这下终于拿到她把柄,当即反唇相讥:「你半夜私会,不怕爹打断你的腿吗?」

杨珊珊哼了一声:「他就要来提亲了,怕什麽。」

「那我跟爹说去!」杨衍刚站起身,杨珊珊就拦住他,道:「你别惹事。」

「我就要惹事!」杨衍心想。总算逮到机会,但要怎麽报复他心里却还没个底,只说:「谁叫你弄坏我衣服!」

「就是件破袍子,赔给你总行吧?」杨珊珊道,「晚点秦公子就来了,我带你出门,你要买什麽衣服首饰,我叫他通通买给你,行了吧?」

杨衍本想顶回去,转念一想,何不趁此报复?点头道:「你可别反悔!」

杨珊珊道:「瞧你心急的样子,说了就不反悔。」

过了中午,秦九献果然来了,杨衍见他在屋外探头探脑,知道他心虚,还是杨珊珊跟他使了眼色他才进门。秦九献打了招呼,说要带杨珊珊进城,杨珊珊说带杨衍一同出门,让他长见识。

这可惊到了杨家众长辈。

「莫非是天要下红雨了?」爷爷看着天色,甚是忧心。

「你要是把你弟带去卖了,是我女儿也不饶你。」杨正德正色道。

「这糙汉子哪值几个钱?」杨珊珊回嘴,「有人要我还贴钱呢。」

杨正德回道:「我这儿子聪明伶俐,你不识货,别人抢着疼。」

「你们父女别贫嘴了。」杨氏插话,「早去早回。」

三人入了城,一路上杨珊珊只顾着和秦九献调笑,杨衍默默跟在后头,满心盘算待会怎麽坑杀这对奸夫淫妇。

杨珊珊知会了秦九献,三人来到一间小布庄,杨衍一开口就喊道:「把你们最好的布料拿出来!」

布庄老板拿了几款缎子出来,杨衍挑来拣去不满意,指着秦九献的腰带问:「有没有这种布料?」

布庄老板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上等绸,我这没货,你得去两条街外的宝庆号找,那里料又多又好,只是价格不便宜。」

说到宝庆号,秦九献眉头一皱,给杨衍瞧见了。杨衍道:「多谢老板了,改天再来光顾。」说完便走。

杨珊珊追上问:「怎麽不挑了?」

「就那些破烂玩意也想打发我?」杨衍道,「咱们上宝庆号找。」

一行三人到了宝庆号,那是城内最大的绸缎庄,各式布料罗列,琳琅满目,兼有各式配件,发簪丶头冠丶腰坠丶玉带钩一应俱全。

杨衍第一次来到这麽大的铺子,大开眼界,忍不住这儿摸摸那儿碰碰。掌柜见他衣着寒酸,忙道:「小爷,别乱碰,弄坏了要赔钱的。」

杨衍也不看他,道:「掌柜的你有眼不识泰山,秦大侠在这,你没看到吗?」秦九献甚是尴尬,只得对掌柜微笑致意。杨衍又道:「掌柜的,把你们最好的布料拿来。」

掌柜狐疑了一下,从后堂取出两匹布来,单看那质感色泽便知是上品。

「这是蜀锦,上等的,一尺三百钱。」秦九献一听这价格,脸色登时就变了,道:「用不着这麽好的布料吧?」杨衍见他神色,暗自得意。

杨珊珊道:「你别趁火打劫,弄坏什麽就赔你什麽。」

「是你说要买什麽就给我什麽,我就喜欢这料子。」杨衍道。

杨珊珊不跟他罗嗦,指着秦九献的腰带问:「还有这种料子吗?」掌柜的看了看,道:「这缎子刚好没了,得下个月才能进货。」

「我可等不了那麽久。」杨衍被激起怒气,「要是没这种料子,你要补给我,要不,回家!」又问掌柜,「有没有更好的?拿出来瞧瞧。」

掌柜道:「有苏锦苏绣,一尺五百钱,我放在后厢房。」

杨衍道:「拿出来开开眼界。」

秦九献道:「小弟你别太过分!」杨衍给了他个白眼,不理会。秦九献道:「过门一家亲,我念你是我未来小舅子,你就给我蹬鼻子上脸。不过是条破腰带,就想坑我几两银子?」

杨衍道:「那是我娘送我的袍子,你赔不起!」秦九献作势要打他,杨衍挺起胸膛,丝毫不让,碍于杨珊珊在旁,秦九献只得忍了这口气。

杨珊珊看局面难以收拾,一把将杨衍拉到外头,骂道:「你别不知好歹!」杨衍道:「我就不知好歹,你把衣服还我啊!」说罢又要去扯秦九献的腰带。

杨珊珊大怒,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杨衍退开几步,眼眶泛红,骂道:「你这贼娘皮,敢打我!」杨珊珊骂道:「打便打了,怎样?滚!」

杨衍转身便走,秦九献要追,杨珊珊一把将他拉住,骂道:「追什麽追?」「要是他把我们的事讲了……」秦九献兀自望着杨衍离去的方向。

「这我弟,我懂!他不会讲。」杨珊珊骂道,「买几尺布跟割你肉似的!你回去准备,今晚来我家提亲,再推托就抓你去崇仁分舵!」说罢也气冲冲地走了。

眼看着客人跑光,宝庆号老板探出头来,问了句:「客官你要提亲?我这有做嫁衣的好布,看看不?」

秦九献赏了他一个白眼。

离了宝庆号,杨衍满心气闷,转过一个街口,坐在地上生闷气,心里不停咒骂杨珊珊这对狗男女。

昨晚的事他其实不想跟爹娘讲,就是口头逞强。他清楚规矩,奸淫妇女是天下共诛的大罪,报上地方门派,即刻捉拿归案,若是跑了,通缉令发下去,管你躲到九大家哪处都有人抓。秦九献这个姐夫是当定了,说给爹娘听,他们不开心,顶多骂杨珊珊两句,这算不得报复。只是若杨珊珊出嫁了,这些年的仇不就没得报了?不行,一定得让她受点气。

他细细寻思,想不着好办法。杨珊珊个性刚强,以前他试过抓青蛙小蛇去吓唬她,结果都被她一脚踩死,反倒是自己不忍心,难过好几天。他也想过弄坏她妆盒,搞坏她些小东西,又想到爹娘挣钱不容易,弄坏了还要补上。

难道自己真拿这贼娘皮没办法?杨衍怔怔想着,突然听得吵闹,原来是附近有人酬神开戏。杨衍心头一时无绪,起身跟着人群凑热闹。

到了戏台前,他想起小时候爹娘带他看过戏,当时自己听不懂戏文,只觉得台上的旦角花花绿绿的很好看,现在再看,自然比小时候清楚些。

台上演的折子戏是出重编的「林冲夜奔」,他没看过《水浒》,这是第一次听这故事,大致听得出,是说有位名叫林冲的好汉被太尉高逑所害落难的故事,自火烧草料场直听到林冲得知妻子身亡,决意上梁山。

只听:

「俺指望封侯万里班超,

生比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

却便似脱鞴苍鹰,离笼狡兔,拆网腾蛟。

救国难谁诛正卯,

掌刑法难得皋陶。

只这鬓发萧萧,行李萧条,

博得个斗转天回,管教你海沸山摇。」

台上人唱作俱佳,一身激昂,也听得杨衍心中块垒难平。他直把林冲当作自己,姐姐当成高逑,只觉林冲便如自己一般委屈。

又听到:

「想母妻,将谁靠?

俺这里吉凶未可知,

他那里生死应难料。

吓得俺,汗涔涔,身上似汤浇,

急煎煎,内心似火烧!

幼妻室,今何在?

老宣堂,空丧了,

劬劳父母的恩难报。

悲号,叹英雄气怎消,英雄的气怎消?」

又觉林冲悲痛,深有所感。

就这样,杨衍直听到林冲上梁山,观众起身鼓掌叫好,他也跟着拍手叫好。正想听下去,却发现人群渐散,他讶异问道:「就这样,没了?不是要杀高逑?」

有人回道:「没了,想知道后面,看《水浒传》去。」

「水虎传」?杨衍默默记下书名,纳闷道:「林冲是头猛虎,他上梁山,那也该是山虎传,怎会是水虎?水边又怎麽会有老虎?」不管如何,他总有一天要找这本书看看,要能看到林冲杀高逑,那才叫大快人心呢。

虽然境遇相似,但自己可不能杀了姐姐。杨衍听了一折戏,但要如何报仇还是没个底,只得在街上四处游荡。正巧走到一间铁铺前,杨衍朝里头望了望,看见刀剑罗列,还有些家用的菜刀丶柴刀等。他停下脚步,突然心生一计,问铁铺老板道:「有没有小剪刀?」

「有,都有。小哥你要剪啥的?头发?布料?」

「布料。」杨衍回答:「小一点的,别太大。」

铁匠拿了一把裁缝刀给他,杨衍看了看,说道:「还是太大,有没有更小点的?」铁匠回答:「最小就这把了。」

杨衍嘟起嘴巴,又问:「那更小的剪刀呢,没了吗?」铁匠想了一下,拿出一把半个巴掌大小的指甲剪:「这是剪指甲的,你看合用不?」

杨衍拿在手中掂了掂,问:「这能剪断布料吗?」

「粗麻有点难,剪锦锻不太利索。」

「多少钱?」杨衍心想,凑合着用吧。

铁匠道:「十五文钱。」

杨衍一摸口袋,只得五文钱,脸色一黯,把指甲剪递还给铁匠道:「算了。」

铁匠道:「小哥是杨正德杨家的公子吧?陶老爷盖房子时,我去做过铁工,见你给杨老哥送过饭。」杨衍讶异对方认得他,点头称是。

铁匠又把剪刀递回给杨衍:「我表嫂寡居,又要带个孩子,屋檐破了还是杨老哥帮忙补上的。这恩情我一直记着,这把指甲剪送你了。」

杨衍喜道:「真的吗?」

铁匠道:「杨老哥帮过不少人,大家都感念他呢。」说罢又把指甲剪从杨衍手上拿回,「我再帮你磨两下。」

杨衍收了礼物,心想报仇得望,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也该回家了。他出了城,走进树林。过了树林就是他家,孤伶伶的一间宅子,偶有来访的客人,都说好认。

杨衍走在林间,橘黄的天光眼看着就要转暗。他一面走一面想着,除了萝卜炖排骨,晚上还能吃到什麽。

想着想着便闻到了一阵萝卜香,杨衍一喜,不由得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前。

刚推开门,他就听得一片刀剑铿锵声。

银光和血,这是杨衍第一眼所见。血沾染在刀剑上,爷爷丶爹亲丶娘亲身上,还有青衣人和蓝衣人身上。

杨衍还来不及搞清这是怎麽一回事,便听到爹亲撕心裂肺的喊声。

「衍儿,快逃!」

杨衍瞬间回过神,所有人动作都快了起来。他见到爹亲握着剑与青衣剑客缠斗,身上已有多处剑伤,爷爷与娘亲也提剑夹攻另一名蓝衣剑客。爹亲要他快逃的声音不停在杨衍脑中炸开,但是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如灌了醋般酸软,一动也动不了。

那名蓝衣人甩开了杨氏与爷爷的纠缠,冲向杨衍。爷爷飞扑过来想要拦住对方。那蓝衣人猛然回头,一剑平削。这一剑走势巧妙,专门为应付从后追击的敌人,杨衍的爷爷护孙心切,竟来不及躲开。

一颗头平平整整地被削落,因为走势太快,爷爷的头顺着奔跑的方向飞出,在地上滚了滚,滚到了杨衍面前。

兀自瞪大着眼睛,彷佛在催促着杨衍快逃。

杨衍以为自己会尖叫出声,哭喊着叫爷爷,但是他没有。他像是被一层东西给罩住了,所有声音都传不出他的心脏。

随即,他被一股巨力冲击胸口,不由得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

这一昏便不知多少时间过去,待得杨衍再张开眼,眼前还是自己的家,是最熟悉不过的地方,最熟悉不过的环境。

只是他一张眼,就看到爹丶娘丶姐姐倒在地上,双手双脚被反绑在身后。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双手也被反绑,又看到小弟的摇篮也被放在堂中。

桌椅被推到靠墙的一侧,亮出中间空地,青衣人与蓝衣人就站在那。蓝衣人二十好几,身形瘦长,一颗蒜鼻格外醒目,青衣人三十好几,双眼精光爆射,身量却比杨珊珊还矮了半个头。

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个,那是杨衍之前没注意到的。

中年人,年约四旬有馀,头戴远游冠,唇上蓄着小须,披着一件外黑内红的披风,脸若寒霜,无丝毫表情,就坐在爷爷最爱的椅子上。屋里的桌椅都被堆得十分凌乱,唯有这人周遭整齐如昔,他双手交叠,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看着。

「你们是谁?为什麽要害我们?」杨衍大吼。

「衍儿,不要说话!」杨正德急忙喝叱,又转头道,「放过他们,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不能报仇!你们知道规矩的,仇不过三代,他们是第四代,他们不能报仇!」

杨正德说完,只是不停磕头。杨氏眼眶含泪,也跟着磕头。杨珊珊吓得不停啜泣,只是不断低声道:「你们找错人了,你们一定找错人了……」

杨衍依旧破口大骂:「你们杀了爷爷,你们杀了爷爷!杀千刀的,我要你们偿命!偿命!」

「闭嘴,杂种!」青衣人一脚将杨衍踢翻在地!杨衍兀自破口大骂,杨正德也他劝不住。

青衣人顺手打破桌上的碗,抓起一把碎片塞进杨衍嘴里,再用力合上他下颚。碎片划破嘴巴,从脸颊穿出,杨衍张口不得,流了满嘴血,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

青衣人笑道:「你说什麽?我听不清啊,大声点!」

蓝衣人道:「你们既然知道江湖规矩,就该早点自尽,干嘛活着祸延子孙?连累我们找这麽多年。你瞧你面子多大,连掌门都为你来了。」说着看向身后的黑袍中年,眼神中带着询问。

那黑袍客仍是面无表情,眼中既无怜悯,也无复仇的兴奋,反倒似个局外人。

蓝衣人提起剑,道:「从哪个开始好?」说罢看了杨氏一眼。杨氏自知难幸,对着杨正德苦笑道:「正德,我们来世再做夫妻。」

杨正德只来得及叫一声「娘子!」,蓝衣人手起一剑将杨氏喉管划破,鲜血喷了出来,洒得桌上地上满满都是。

杨珊珊大声尖叫。杨衍见母亲惨死,一口怒气填塞在胸,就要炸开一般,却又无法宣泄,只能不断扭动身体,奋力挣扎,绳索将双手双脚都勒出血来,他却毫无所觉。

蓝衣人又提剑对着杨正德道:「再来换你了。」

黑袍人轻轻咳了一声,蓝衣人像是背后被人劈了一刀似的,肩膀立时耸了起来。

青衣人沉声道:「先杀小的。」

蓝衣人这才醒觉过来,对杨正德道:「三个,你留一个,剩下两个要死。你留哪个?」

杨正德看着爱妻惨死,又听到这个问题,不禁一愣,颤着声音问道:「你……你说什麽?」

蓝衣人道:「仇不过三代,灭不能满门。爷爷我对你好,让你自己挑,留哪个当灭门种?」

杨正德看了一眼杨衍与杨珊珊,又看向摇篮中的婴儿,目光游移不定,不禁又看了黑袍人一眼。黑袍人仍是沉静地坐着,似乎也在等他做下决定。

蓝衣人道:「要不你说,先杀哪个?」

杨正德颤声道:「我……我……」

手心手背都是肉,杨正德心中酸楚,却又哪里能下决定?

蓝衣人道:「选不出来,我帮你选了吧。」说罢拿剑对着杨衍。杨衍丝毫不惧,他满口鲜血,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仍双眼圆睁,犹如要喷出火来。

蓝衣人又把剑指向杨珊珊道:「还是这个?」

杨珊珊摇头尖叫:「不要,不要杀我!」

蓝衣人又威逼道:「决定好了没?留哪个?」

杨正德心知求饶无用,一咬牙,下定决心道:「留最小的!」说完撇过头去,不敢看杨衍与杨珊珊。

蓝衣人哈哈笑道:「听到没?你们的老爹不要你们了!」说罢手起一剑,杨衍只看到摇篮中溅起一道血箭,听得「哇啊!」一声哭啼,就再无声响。

蓝衣人笑道:「有趣!有趣!」

杨衍脑中一片空白,心里想的只有「小弟死了?小弟也死了?」自己都没抱上几回的小弟,就这样死了?他看不清摇篮里的情况,只盼着还有一点奇迹,顾不得满脸鲜血,扭着身子想要上前一探究竟。那蓝衣人眼睁睁看着,等他靠近摇篮,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杨衍在地上翻了几圈,痛得嚎叫,却只能发出呜咽声,两行泪瞬间崩了下来。他嘴里塞满瓷片,脸颊满是伤口,泪水混着血濡湿了地面。

突然,院门「呀」的一声被推开,众人望去,来的正是秦九献。秦九献手提一只活雁,刚推开门便见到如此骇人情景。

「九献,救命!」杨珊珊见爱人来到,大声呼救。杨衍第一次对他未来的姐夫存着这麽大的想望,盼着秦九献能将眼前这三个恶徒千刀万剐。

秦九献丢下活雁,正要拔剑,青衣人嗖地窜到他面前。青衣人的剑更快,秦九献剑才刚拔出,就觉手臂上一阵剧痛,已被划出长长一道血痕,登时血流如注,长剑落地。

只这麽一伤见血,他方才的血气之勇便全然消失无踪,忙跪倒在地,抱着青衣人大腿,涕泪俱下喊道:「大爷饶命!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他本是刚领侠名状的新人,实战经验近无,更不曾杀伤人命,面对眼前这般生死相博的局面,他未战已怯,脚下一软,跪拜求饶。

青衣人轻蔑地看着秦九献,本对情郎呼救的杨珊珊见状,不禁愣在当场,张大着嘴不知该说什麽,眼神更从原本的希望转至失望,最终在秦九献的求饶声中失去焦距。

杨衍的心更是冷得如坠冰窖。

青衣人看向黑袍人,黑袍人轻轻挥了挥手,青衣人便移开了原本指着秦九献的剑尖。秦九献如蒙大赦,大声道:「我不会说出去,我不会说出去!」

他竟看也不敢看杨珊珊一眼,慌忙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蓝衣人对杨珊珊笑道:「这就你情人?这麽不济,还不如跟了我。」

杨珊珊忽地扭动身子,跪在地上不停叩头,哭泣哀求,喊道:「大爷,让我跟你!求求你,你放过我,我来服侍你!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杨衍与杨正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正德颤声道:「珊儿,你……你在说什麽?」

杨珊珊道:「你就只偏心小弟!我不要死,我不要!」随即转头对蓝衣人哀求,「我爹不要我了,这个小弟我一向讨厌,我不要跟他们一起死!」

杨衍又惊又恐,此刻他宁死也不愿向仇人示弱,却想不到杨珊珊为了保命竟会提出如此无耻条件,只觉杨珊珊犹如这三人共犯般,正在共同屠戮自己一家。

杨正德大骂:「奸淫妇女,坏人名节,天下共诛!你们不能这样做!」

「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杨珊珊哀求道,「你们放过我,我哪敢去诬告你们!」

蓝衣人吞了口唾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黑袍人。黑袍人没出声,显是默许了——似乎任何能够折磨杨家人的行为他都不会反对。

蓝衣人大喜,正要上前,杨正德大吼一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猛地弹起身子撞向蓝衣人。蓝衣人正要享乐,恐他碍事,一剑贯穿杨正德胸口。杨珊珊惊呼一声。蓝衣人一脚踹开杨正德,口中骂道:「找死!」杨正德倒在地上,满脸是泪,虽然气息微弱,仍不住破口大骂。蓝衣人不想坏了兴致,又在他胸口小腹连戳了几剑,血流满地,过了会就没了声息。

杨衍狂气怒涌,脑袋像是陡然涨大了十倍,天旋地转一片混乱。他胸口有一团火,胃却急速收缩,他想吐,但只能干呕,又牵动了口中的破碗碎片,碎片从脸颊一块块突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他只感觉到热,很热很热,那团火蔓延开来,由内而外烧灼他,他只是不停大口喘息,张大了眼睛,让那股热从眼中丶口中宣泄出去,血丝爬满了双眼。

蓝衣人骂了几句,转头问青衣人道:「要不先把那小子解决了吧?」

青衣人道:「你傻了啊?这小子死了,她还服侍你干嘛?」

蓝衣人道:「还是石九哥想得周到,哈!」

蓝衣人一剑割开绑在杨珊珊身上的绳索,杨珊珊连忙褪去衣裤,露出一双**。蓝衣人将裤子脱下,用命令的语气说:「用嘴。」说着用力把她的头按下去,露出满意的表情。

青衣人石九提起杨衍笑道;「你还是处吧?现在不看,死了就没机会了。」

杨衍不想看,但他没有转开头。

他要记住这三人的长相,一定要记住!即便在地狱里煎熬一千万年,他也要回来报仇!

不!他已经不惧怕地狱,因为这里就是地狱!

他紧握着那把铁铺买回来的指甲剪!他将之藏在袖子里,本想趁着秦九献不注意时剪断那条腰带,他看见秦九献才想起这把剪子。这把剪子并没有被搜走,他悄无声息地从袖子里摸出,趁着石九专注眼前的活春宫,一点一点剪断自己手上的绳索。

他要反击,即便知道眼前人武功高强,拼死也要反击,将这把指甲剪插在每一个仇人身上,插在杨珊珊身上!

过去他与杨珊珊不合只是姐弟之间的冲突,唯有这一刻……这一刻,他真心痛恨杨珊珊,他甚至分不清他更恨这些人还是更恨这无耻的姐姐。

黑袍人似乎也没有察觉到杨衍的举动。只差一点了,只差一点了,他就要挣脱束缚,向他们复仇!

杨珊珊双手扶着蓝衣人垮间,闭着眼睛,似在尽力服侍。蓝衣人左手拄剑,右手在杨珊珊凶口不住揉捏,口中道:「石九哥也过来,这娘们够骚,我们一起……喔……」他轻轻呻吟一声,显然极为享受。

忽地,蓝衣人大声惨叫,杨珊珊仰起头来,满口鲜血。她显然蓄谋已久,右手一把捉起蓝衣人手中剑,粉颈径自撞向剑尖,随即奋力一扭头,被割断的脖颈顿时喷出满天血花。

血花中,杨衍看到杨珊珊倒下的身影,被血染糊成一团的脸似乎正在对他微笑。

杨衍不敢置信,他不明白,不明白刚才还想苟且偷生的姐姐为什麽又突然寻死?他此时双脚受缚,只能跪在地上,脑中混乱不堪。蓝衣人疼得满地打滚,不断惨叫,石九震惊眼前变故,但杨衍眼中只有血。

血,都是血,爷爷的血,娘亲的血,小弟的血,爹爹的血,还有前一刻他还深深痛恨着的杨珊珊的血。

他们全家人的血。

与此同时,杨衍手上的绳索割断了。他下意识握紧剪刀,带着满腔恨火,奋力刺向石九的肚子。

石九万没料到这小子竟能挣脱束缚反击,「噗」的一声,剪刀插入石九腹部。可惜那剪刀本非杀人利器,尖端插入一寸便被肌肉所阻,杨衍奋力一扭,刀身搅动肌肉,石九大叫一声,剧痛让他失去理智,大怒道:「放手!」挥剑砍向杨衍。

杨衍圆睁双眼,准备受死,那剑却在他额头前生生停住了。

不知何时,黑袍人已站到了他与石九中间,右手食中两指夹住石九的剑,另一手则按在杨衍肩上。

杨衍只觉得那掌上似有无边巨力,压得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手上的指甲剪也渐渐握不住。他不肯放弃这唯一的武器,仍是紧紧握住,无奈终是抵抗不了,双手一松,颓坐在地。

黑袍人看了石九一眼,眉毛轻轻跳了一下,似在询问。石九忙道:「对不起,掌门,我……我一时气愤……我没想……坏了规矩。」说完捂着肚子退到一边。

黑袍人看着杨衍,淡淡道:「你有一个好姐姐。」

这是今天杨衍听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北方口音。黑袍人随即轻轻一推,杨衍向后滑了好几尺,直到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这一昏便又不知过了多久,杨衍再张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红。

血一样的红。

他记得昏迷前发生的所有事,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平静,意外的平静,像是这一切通通没有发生过一样。

爷爷的尸体没有头,姐姐的尸体裸着身,他的小弟在浸满血水的摇篮里,没有哭喊,还有爹跟娘,正躺在地上。

看到这一切,却好平静,他觉得他这辈子的悲与痛都已经倾泄一空了。

他不顾嘴巴与全身疼痛,蠕动挣扎着,拾起了那把指甲剪,把自己脚上的绳索剪断。

他站起身来,没有抱着父母的尸体痛哭,也没有试图安葬他们,甚至连拿块布盖起**的姐姐也没有。他根本没再靠近尸体一步,只是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挖出口中那些已经穿透脸颊的破碗碎片,用水清洗伤口。

很疼,但杨衍感觉不到疼。他想把沾上眼睛的鲜血洗去,但那片红洗不去。他不知道他的双眼布满再也褪不掉的血丝,昨天目睹的一切不仅改变了他的心智,也伤害了他的眼睛。

从此之后,杨衍看这个世界,都是红色的。

他想起父亲留给他的暗格,于是到父亲的房间中搜寻,终于在书桌底下找到一模一样的暗格。他从里头找出一个木抽,木抽里放着一块金色令牌,拿起来沉甸甸的,怎麽也有三四两重,正面铸着「仙霞掌令」四字,背后则是霞光流云图样,颇为精致。

父亲怎麽会有这麽贵重的东西?又为什麽藏在这?

除了令牌,暗格里还有一张陈旧发黄,几乎一碰就要碎掉的纸张,上头写着「悦丰赌坊」,右下角画着一张瘪瘦乾枯的脸,又歪歪斜斜写着个「老」字。老字那一撇右上厚,左下薄,下边的「匕」一竖贯过去,瞧着像是一把刀。

他又回到自己房间,取出自己暗格中所藏的绣花针球。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麽要留他活命。

他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规矩」。

他更不知道,打小欺负他的杨珊珊为什麽最后会愿意为他而死?

还有她死前的那抹微笑……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他会永远记得这件事!

他将衣服打包,将绣花针球与令牌揣入怀中收好,把厨房里的菜油泼洒满地。

他举起火把,回头再看这个家最后一眼。

「想母妻,将谁靠?

俺这里吉凶未可知,

他那里生死应难料。

吓得俺,汗涔涔,身上似汤浇,

急煎煎,内心似火烧。

幼妻室,今何在?

老宣堂,空丧了,

劬劳父母的恩难报……」

杨衍扔下火把,让火舌吞没小屋,趁着暮色离开他这个曾经有过的家。

「悲号——叹英雄气怎消,英雄的气怎消?」

</body></html>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