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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59章 歧路亡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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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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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59章歧路亡杨(下)</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59章歧路亡杨(下)</h3>

杨衍几乎是扑上去的,蹲在牢门后喊道:「明兄弟!你怎麽进来的?」

「我打晕了守卫。」明不详望着牢门外,说得极是轻描淡写,杨衍却知道,虽然治安荒废,但这里毕竟是武当,自牢房门口走入至少有十馀名守卫,两两照应,身上各自带着响哨,一旦遇敌,即刻吹哨,明不详到底怎麽潜入,实在难以想像。

「他们刚换完班,还要很久才会发现我来这。」明不详从怀里取出一支铁针,在锁上撬了几下,「喀啦」一声,锁头应声而开。杨衍忙解开锁链,抢出牢外,他本以为报仇无望,这一生要困在牢中,此时挣脱牢笼,怎能不心神激荡?不由得紧握着明不详的手道:「兄弟,多谢!」说着,喉头竟有些哽咽。

明不详问:「你要离开武当吗?」

杨衍咬牙道:「当然!」

对于武当,他实无半分留恋,反倒恨自己白费四年时间。却听明不详问:「要去哪?」

杨衍道:「我……」他说了个「我」字,话却接不下去,过了会才道,「天下这麽大,总能找个地方容身。」

杨衍推开牢门,跟在明不详身后,见两名守卫昏倒在地。他换上道士服,跟着明不详离开大牢,到了门口,又见门后躺着两名昏倒的侍卫,知道是明不详所为,更是佩服。

出了牢房,杨衍掩上门,问道:「明兄弟,我们从哪个门走?」

武当前后左右各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座大门,正门是朝北的玄武门,朱雀门通往后山,地势险峻,只有一条小径通往大路,还得经过一条十丈左右的短吊桥。至于武当领侠名状的一般守卫居所则分散在青龙白虎两处,他们多半也戍守在这两处入口。玄武门前临着大道,武当山居高临下,若有人从大道上侵犯,一目了然,守卫多了,侵扰了香客反倒不好。

起码对香火钱是不好的。

「朱雀门。」明不详回答。

确实,朱雀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驻守的守卫最少,且囚禁杨衍的牢房在迎宾厅附近,往朱雀门不用经过众多弟子居住的道居,只需穿过丹房丶步天楼等地,深夜人稀,容易走避。但也有一处凶险,得要经过「别有福地」。那是武当高层寝居,里头的人物可不等闲,不是辈份尊荣,就是在武当中领有重要职事。大多武功高强,比寻常守卫难缠十倍。

不过武当有宵禁,戌时后不得随意走动。明不详说守卫刚换班,那是戌时尽,亥时初,这个时辰那些仙长们不是已就寝就是在炼丹,谁也没空理会他们。

杨衍在夜间目力不行,幸好路上都挂着灯笼,还能视物。明不详领头,两人遮遮掩掩,避开守卫前行,杨衍心头不踏实,明不详倒是走得从容,弯来绕去便能避开巡逻弟子,似是摸熟了一般,杨衍甚感佩服。

转过几个弯,明不详忽然停步。「怎麽不走了?」杨衍低声问。明不详将他拉到一旁,两人贴在转角处,一队六人守卫经过,并未发现他们。

明不详抬头望去,杨衍久居武当,自然知道他看的是哪里。那是一座高塔,名叫「步天楼」,武当丹房众多,步天楼却不一般。他是掌门与三司殿专用的丹房。这处可是最紧要的命根子,每一刻钟便有两班守卫经过,里头还有六名弟子把守,两名守在门口,门后左右各一,还有两名守在大门对侧,一旦发现有人闯入,立即鸣哨为号。

杨衍知道不能久留,低声道:「这里危险,我们走。」

明不详问道:「你想报仇,怎麽报?」

杨衍一愣,他心知肚明,即使自己死命练功也未必能胜得过严非锡,何况杀他?就算遇着名师指点,能否在自己失明前练成也是问题,更何况就算自己在失明前练成绝世武功,严非锡有整个华山当靠山,门下数万,自己又要怎麽报仇?

他本以为自己只要专心习武,终有大仇得报的一天,但自己苦练多年,彭老丐亲授的纵横天下依旧只能一横一竖,即便再练十年也未必能练到两横两竖。他刻苦勤奋,今年才十九,本比同龄弟子还优秀些,他也自诩有天分,或能大成,但李景风并未拜师就有此能耐,明不详出身少林,才二十二岁就……相较之下自己的天分只怕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少林……会收我吗?」杨衍问,「去了少林,能跟你一样厉害吗?」他的语气已接近悲怜乞求,只希望有点渺茫的机会。

明不详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说少林不会收他,还是说他不可能跟自己一样厉害,或者两者皆是。

杨衍的心沉了下去。逃出来又如何?还不是跟关在牢中一样?玄虚不可能再教他武功,他也不想留在武当,但他又能去哪里学武,又该怎样报仇?

他重又抬起头,望向步天楼。武当沉迷炼丹,据说曾有人炼丹功成,白日飞升。他在武当四年,往往听人夸耀服用丹药的成果,说是功力精进,又或者身强体健,也见过一些仙长服食丹药后气色红润,身体强健,但多数是失败的,失败的人又各找理由收集药材重整旗鼓,以求下次功成。

然而杨衍从不信这些,那些奇药异草丶金石丹汞丶硫磺硼沙这些年不知吃死了多少前辈。

但也有成功的……

师父那颗太上回天七重丹只差着最后一层。杨衍咬着牙,师父一向待他不错,那是师父花了十二年时间与无数心血炼制,他不能……

明不详看着他,缓缓道:「我们走吧。」

杨衍抓住明不详的手臂,火红的双眼里有着炽热的光。

「明兄弟……」杨衍颤声问,「你……你能帮我吗?」他说着,目光投向了步天楼顶层。

「我能帮你离开这里。」明不详道,「没有谁帮得了你。九大家的规矩,仇不过三代,谁都不会帮你。放下这仇,全武林都当没这回事,大家都忘记了,你也要跟着忘记。」

「等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事就没发生过。」明不详说着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明不详的话没让杨衍放弃,反倒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就没发生过?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没有发生过!

「你有……有办法……帮我……偷药吗?」杨衍咬着牙,一字一字自牙缝中挤出。无所谓了,就算背叛了师父也无所谓!所有人都能忘记,自己不能!

明不详看着他,缓缓道:「跟我来。」走向了步天楼。杨衍本以为他会道出什麽计策,没想到却是长驱直入,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虽下定决心,但步天楼的守备他清楚,六名守卫弟子武功不差,只要哨响,整个武当两千馀名门人只怕有近半会过来,包括师父玄虚跟许多师叔伯在内。

他想拽住明不详,哪里拽得住?

「你看我进去,就跟上关门。」明不详道。

「关门?」杨衍不解其意。明不详只是点点头,不知从怀里掏出什麽东西,握在双手上,径自敲门。

杨衍心跳加剧,浑身不自禁地颤抖,听到里头有声音问道:「谁?」

明不详道:「严掌门受了伤,掌门命我来拿些田七,宵禁了,只得来这里拿药,我有手谕。」说着示意杨衍闪身躲在门后,自己也侧了身子。

里头两人先把门开了个小缝,只见到明不详衣角,又稍稍推开个尺余的缝隙,见是不认识的道士,问道:「手谕呢?」话没问完,明不详轻推一下,那人没注意,门被推开了四尺来宽。

于这电光石火间,明不详双手如电,在门后两人耳后各敲了一下,两人双眼一睁,昏了过去。

两人尚未倒地,明不详已向里抢进一步,穿过楼门,双手向左右分掷,两道白光似银箭,正射中左右两名守卫喉咙,原来是两块磨尖的碎银子。

那两名守卫双手捂着喉咙喘不过气,深处那两名守卫正要呼喊鸣哨,明不详跨步如飞,抢至两人身前。起脚踢向一人手腕,手刀切向另一人脉门。他出手如电,将两人响哨敲落在地,随即手刀斩向两人耳后,将两人击晕。

这时原本站在左右两边的守卫还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口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声,杨衍见明不详抢入,即刻照他吩咐跟进,才刚把门掩上,回过身来,明不详已分别将对侧这两人击晕,这几下兔起鹘落,直把杨衍看得呆了。

明不详道:「幸好他们站得近,不然要得手也不容易。」

照守卫规矩,这六人须得贴墙站着,这样若有人闯入也有充足时间响哨,可如今这六人却站在靠近中央处。也是武当纪律松散,这六人为了方便闲聊靠得近些,全无戒备之心。

然而方才明不详推门,六人倒下时还是弄出些响动,只听外头有人敲门道:「出什麽事了?」

杨衍心下一惊,知道是巡逻的守卫。明不详不慌不忙走到门口,隔着门低声道:「没事。」

外头那人问道:「我听到动静,怎麽了?」

「有弟兄不小心摔了。」明不详道。

门外那人道:「我进去看看。」

「是。」明不详拉开门。杨衍大惊失色,只道明不详真要开门,正自心惊,明不详却学着之前那人只开了条小缝,道:「师兄要进来得要手谕,要不也得吃罪。师兄让人先看着,向掌门师伯请了手谕再来,方便吗?」

过了会,那人许是嫌麻烦,道:「不用了,没事就好。你看着点,别只顾着玩。」

明不详又应了声是,将门掩上。

杨衍低声道:「明兄弟,你怎地这麽有把握?我是说……你不怕吗?」

明不详回道:「我一点把握也无。」

杨衍一愣,他见明不详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以为他早有计划,成竹在胸,却没想明不详一点把握都没有。

「不冒险,不牺牲,想着万全才动手,什麽事也办不了。天下事,哪有想怎样摆弄就怎样摆弄的?」明不详看向倒在地上的六人道,「他们当中但有一人多点戒备,或者站得远些,再或者随时拿着响哨,我们都得逃命。」

「那……那你不是很冒险?被发现了,要逃可不容易……」杨衍道。

「你想偷药不是?」明不详道,「总得冒险。」

杨衍大为感激,问道:「你……你为什麽对我这麽好?」

明不详想了想,道:「我想,我把你当朋友了吧。」

朋友……杨衍所见过的「好人」当中,彭老丐待他如亲,朱门殇如兄,玄虚是师父,与李景风相处时间少,算得上朋友的或许只有屡次冒险帮他的明不详。他不由得感动道:「兄弟……今日的恩情,杨衍必然回报!」

明不详不语,走到阶梯旁道:「赶紧,没时间。」

步天楼内约十五丈方圆,一楼是守卫,只有一座前门,四面皆壁,二楼以上才开窗。二丶三丶四楼皆是囤放药材的房间,丹汞雄黄,各式药材都有。五楼有三个丹房,是掌门以下三宫领导所属的丹房,三间丹房俱都锁得紧密,杨衍闻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异香,当中夹着刺鼻的硫磺与焦炭味。到了六楼,只有一面墙壁和一座精钢铸造的大门。

那大门高达丈余,左右阔达七尺,显然上了锁。杨衍用火把一照,推了一下,颓然道:「打不开。」

明不详道:「我试试。」说着弯下腰,从怀中取出之前开锁那支铁针。杨衍此才细看,只见那铁针看似直的,其实颇多弯曲,问道:「明兄弟,这玩意哪弄来的?」

明不详道:「自己做的。」他试了一会,摇摇头道,「这锁精致,是巧匠所制,打不开。」

不知为何,此刻杨衍懊恼之馀又有松了一口的气的感觉,道:「我们走吧。」

「你身上带针了吗?」明不详问。

针?杨衍一愣。他刚从牢中逃出,怎会带着这种东西?但他只犹豫了半晌,便从怀中取出了一团铁球。

那是一团用绣花针揉成的铁球,是他用从杨珊珊那偷来的一根根绣花针揉出的。他在武当饱受欺凌,怕有人偷了这针球丢弃,是以从不离身。不知为何,他总是把这针球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有时会不小心扎着,但他也没换过位置。

明不详接过,见是一团用几十根绣花针揉成的铁球,早已锈迹斑斑。他从上面取下一根,插入锁孔,双手并用,「喀!」的一声,锁开了。

明不详将针与针球一并还给杨衍,杨衍照着原先的凹痕凹折了铁针,心想:「这是姐姐保佑吗?她也希望我得到这颗丹药?」一念及此,之前对师父仅有的一点愧疚也消散无踪。

明不详推了推门,那铁铸的钢门怕不有数百斤重?杨衍见明不详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门上。随着「嘎嘎嘎」的声响,这武当最重要的丹房大门竟真被明不详打开了,一股更加浓烈的药味刺激着杨衍的鼻头,他捂住嘴不住低声咳嗽。

掌门的丹房点满了烛火,亮如白昼,珍贵的九龙丹鼎就居于正中。这是杨衍第一次来到这炼丹重地。正面是真武大帝的神像,与墙壁一般,早被烟熏得有些发黑,历代掌门常派人来打扫粉刷,只是烟火既重,没多久又染上一片焦黄。

杨衍走到丹炉前,掀开炉盖,一股热气冒出,一颗色如朱砂的丹药放在当中,比拇指头还小些。

师父的太上回天七重丹。

他正要伸手去拿,明不详突然抓住他手臂。

「这丹药未必有用。」明不详道,「你功力浅薄,吃了这药只怕会死,你想清楚了吗?」

「那该什麽时候吃?」杨衍道,「我若有办法将功力练到师父那样深厚,又何必倚仗这丹药?」

「用丹药增强功力只是传说,鲜少成功。」明不详道,「因吃丹药而死的人更多。」

杨衍道:「我若不能报仇,不如死了。」

他伸手去取七重丹,一仰头,将那颗丹药「咕噜」一声吞下。

「我若死去,你便一个人逃吧。你本领高强,他们找不着你。」杨衍抓着明不详的手,沉声道,「我欠你的,无论生死,必当偿还!」

话音未落,杨衍觉得一股热气猛地自腹中升起,一开始暖暖的,甚是受用,没多久便如吞了一团火般,在肚子里不住燃烧。很快,杨衍只觉一把火在脑中猛然炸开,他满脸通红,五内如焚,全身火烧般剧痛,忍不住倒下哀嚎。

他唯恐叫声惹来敌人,咬住自己手臂,他的手臂早已麻木无感,他这才后悔刚才不该莽撞吞药,等逃出去再吃也不迟。

恍恍惚惚间,明不详夺下他手臂,在他口中塞了布条。杨衍没想到,比起之后的痛苦,这只是开始。

炽热的高温越来越强烈,宛如沐浴火中,空气像是滚烫的岩浆,灼得他无法呼吸,杨衍全身冒汗,彷佛每一滴水分都被蒸腾出来,每一块肌肤都被烤乾似的。

最先冒出血来的是鼻孔,鼻血止不住汩汩流出,之后是眼睛,眼珠像是被烤熟了般涨大,撑破眼角,几乎要夺眶而出。杨衍喉头紧缩,「嘎」的一声,他觉得肚子里有什麽东西冲出来了,湿湿的,却被口中的布条堵住。

那是血,他吐血了。

他不住在地上翻滚搅动,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呈现各种不规则又诡异的扭曲状态,时而弓起腰来,时而抱膝翻滚,时而侧身,像是被人自两端拉着身体似的挺直。

随即,他耳中充斥了巨大的嗡鸣声,那巨响就像有人在刮他的耳膜,尖锐刺耳,又夹杂着海浪般的声音。

死了……杨衍知道自己死定了,神智昏迷前,他放弃了最后的希望。

死了也好,这几年活着又有什麽好?去见爷爷丶爹娘,见弟弟……见姐姐。

见着了姐姐,他要跟姐姐说,她看上的男人是个孬种。

他要跟爷爷说,他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跟爷爷一样爱说故事,年轻时是个英雄好汉。

他想跟爹说,爹你说得没错,我真的好想姐姐,好想姐姐。但你不能告诉姐姐,我才不要让她得意。

他想跟娘说,娘,上回我没吃到萝卜炖排骨,再煮一次好吗?

小弟,哥要牵着你的手一起长大。你若生病了,哥认识一个医术很好的大夫,就是性子有些古怪,你别怕他,别怕他……

他终究没那运气,服下的也不是仙丹。他好不甘心……好不甘心!眼泪和着血不住流出,他好想放声大哭,但已吸不进一点气。最后的瞬间,他看到了光,彷佛所有的苦痛折磨都离他而去。

杨衍死了。

明不详看着他七孔流血的尸体,临死的一刻,杨衍应该忍受着极端的痛苦,表情却不是狰狞的模样。他双眼圆睁,满是不甘,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明不详蹲低身子,取出他口中布条,阖上他的眼睛,没有逗留,转身往楼下走去。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走到三楼,正要往下,却看见了闪烁的亮光,灯火的亮度似与上来时不同。

他听到楼外的呼喊声,走至二楼,只见原本堆放硫磺的所在燃起一片大火。

失火了?

大火正好堵住了往一楼的出口,何况这时只怕也不能从大门走出……

※※※

「失火了!丹房失火啦!」

响哨声此起彼落,大批守卫闻声赶来,怕不有几百人之多,把步天楼包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道人快步走上,喊道:「搞什麽?快救火啊!」

「已经有弟子去叫防火班了!」

那道人道:「好端端的怎会起火?值班守卫呢?在哪?!」

「禀太师伯,值班守卫都被打晕了!」一名弟子回答。

问话的人叫行舟子,是大赤殿之主。大赤殿是三司殿之一。武当三司并列,位仅次于掌门,大赤殿主掌刑兵守卫,禹余殿掌人事内外交际,华阳子便是当中的知客道人,清微殿则掌行政钱粮及杂务。行舟子是武当门人中少数的实务派,从不炼丹,也不痴心妄想白日飞升,空着的丹房让给了师弟赤陵子。他听弟子说守卫晕厥,料是有人闯入,问道:「什麽人来过?」

守卫道:「没瞧见,只有严掌门的公子刚经过,掌门正准备送客呢。」

嵩山的车队还在门口等着,行舟子心下起疑,道:「掌门一时怕到不了,去通知华阳师侄,请华山派稍候片刻!」

丹房失火,必定惊动掌门,行舟子心想。

不一会,玄虚快步赶到。他本要前往大门送客,见步天楼火起,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严非锡还等在门口,忙喊道:「快救火!」

行舟子道:「已经去打水了。」

玄虚道:「来不及了!」

他功力深厚,见只有二楼火起,料来火势不大,可若是烧坏了那颗太上回天七重丹,那可真要了性命!当下一提气,快步上前,准备闯入火场救那宝贝。

怎知才走到门口,忽地「轰」的一声,也不知里头燃着了什麽,步天楼大火雄起,浓烟滚滚,火势竟更大了。

玄虚只能站在门口,瞠目结舌。

※※※

明不详没有立刻冲出,现在冲出去太危险了。他不但不走,反而把硫磺丶硝石丶木炭在窗口堆起,点起更大一把火。

这些材料都是容易放出浓烟之物,浓烟犹如黑雾,一瞬间占据了整个二楼,沿着楼梯往三楼窜去。

明不详往顶楼走去,到了杨衍尸体旁,将铁门掩上。

起码现在是安全的。

他伏低身子,自顶楼往下望去,见玄虚已经赶来。如他所料般,浓烟窜得很快,不一会便窜到六楼,他虽掩上门,浓烟仍沿着门缝侵入,没一会就覆盖了杨衍的尸体,明不详并没有理会他。

见救火的弟子们提着水赶来,明不详站起身。该是冒险的时候了,他想着,就要推开丹门。

杨衍的「尸体」猛地大声咳嗽起来。

杨衍复活了?

这本是骇人听闻的事,明不详回头望向杨衍,平静的表情却无一丝变化。

只见杨衍不住咳嗽,疲惫地弓起身子。

「明兄弟……咳咳!……怎麽回事……咳咳!」杨衍不解发生了什麽,他在极端痛苦中见着了宁静,接着便像是睡着一般,随即喉头一呛,忍不住咳嗽起来,然后就被吵杂纷闹的声音吵醒。醒来时,整个丹房已充满浓烟,还有一股浓重的硫磺味,他全身剧痛,眼前一片模糊,连声音也听不清,突然觉得肚中翻滚,「呃」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抬起头,见明不详正看着他,脸上既无欣喜也无惊讶,或者说,没有任何感情。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杨衍大惑不解,明不详将他扶起道:「失火了,外面都是人,你师父也在。」

杨衍吃了一惊,原本委靡的精神受了刺激,瞬间醒觉过来。他望向窗外,听到许多弟子吆喝呼喊,怒骂一声:「该死!」

「能动吗?」明不详问。

杨衍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疼痛他早受得惯了,道:「我没事……」

「他们来救火,得快点走。」明不详看着地上,浓烟已漫至两人腰间。

「怎麽走?」杨衍咬牙道,「下面有几百人,我好像还听到行舟师叔的声音。」

「吸口气,闭上眼睛。」明不详道,「没我吩咐不要张开,也别吸气。」

杨衍虽然疑惑,但他对明不详钦佩得五体投地,这少年虽然只大他几岁,却端的是聪明机变,武功高强,智计过人,简直无所不能。

更难得的是,他待自己一片赤诚,愿意冒险帮自己。

杨衍点点头,明不详把他背上,杨衍惊问:「明兄弟你干嘛?我自己能走!」

「你不能走。」明不详道,「吸气,闭眼。」

说罢,明不详向前一冲,拉开铁门,一股浓烟弥天盖地扑来,伸手不见五指。杨衍闭上眼,他听人说过,火场最可怕的便是浓烟,烧死的人少,熏死的人多。此时他只觉周围有些燥热,但这热度与他方才所受相比起来实在不算什麽,他心想,也不怎麽热,怎地烟如此之大?

明不详健步如飞,转出楼梯,快步向楼下冲去,杨衍觉出他毫不迟疑,便似看得见路一般,心想:「明兄弟怎麽不怕烟?」

他刚想开口,便觉得呛得难受,当下无法多问。转眼已走到三楼,突然,一阵清凉感传来,浑身**的,杨衍知道是明不详正在淋水——三楼有个炼丹用的储水池。接着,明不详又往二楼冲去。

杨衍听见弟子们提水救火的呼喊声,听到水淋在燃烧物上的嘶嘶声,还有高温蒸气带来的湿热感,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灼热感。那令人生惧的热度他方才体验过,跟火焰带来的灼伤一样,难道明兄弟竟然越火而过?

紧接着又是一阵清凉,他听到明不详大喊:「有人昏倒了!有人昏倒了!」他知道安全了,但等着他的是另一重危险。

杨衍眯着眼,只见周围有热心弟子拥上,赶紧把脸埋在明不详背上——他是掌门的关门弟子,认得他的人不少。

明不详喊道:「让开些!让开些!别挤!」说着就要奔出。

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你背上背的是谁?」

「是行舟师叔?」杨衍一惊。这行舟子是武当少见的精细人物,掌管大赤殿有法有度,众人都有些怕他。

明不详放缓脚步,回道:「我也不知道。里头都是硫磺硝石,毒气重,他吸了几口就晕了。」

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杨衍心中一抖,睁开眼,就瞧见行舟师叔那张尖削的小脸和两撇八字胡。

行舟子按住杨衍的肩膀,不让明不详离开。杨衍感觉明不详手上一紧,似乎准备动手。

终究被抓到了,杨衍心想,这里有几百弟子,还有师父玄虚跟行舟师叔,明不详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去。

「到凉快的地方歇一下。」意料之外,行舟子并没揭穿他,反倒指向另一处屋角道,「跟我来。」说罢当先走去。

杨衍惊疑不定,不知道行舟师叔为何没揭穿他。明不详也听话,背着他便往宫楼过去。

绕了一个弯,见人少了,行舟子才问:「谁放的火?」

「不是我们。」明不详道,「这火引来弟子,又把我们困住。」

行舟子点点头道:「我想也是。」他是武当少有的精细人,一听自然明白,又问明不详,「你是谁的弟子?」

明不详道:「我是杨兄弟的朋友。」

「有义气,好本事。」行舟子眉头一挑,拍了拍杨衍肩膀,道,「青龙白虎守备森严,你被认出就走不掉,从朱雀门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递给杨衍道,「这是我的令牌,不认得你的弟子不会拦你。」接着又道,「这是武当欠杨景耀的。」说完头也不回,又往步天楼指挥救火去了。

杨衍愣在原地,他在武当四年,与行舟子没说过几句话,却没想他记得自己,连闯入丹房也不追究。他不知道行舟子是感念祖父仁侠还是觉得杨家可怜委屈,又或者对炼丹不屑,在这危急关头竟愿放他一马。

他再看明不详,只见明不详衣衫多处遭焚,破了许多洞,知道他趁着浓烟难辨时冒火冲出,受了不少烫伤,不由得更是感激,却也疑问道:「明兄弟你……你方才在楼上怎麽不怕烟?」

「我那时也闭着眼。」明不详答道。

「那你怎麽看得见路?」杨衍问。

「我看不见,只是记得。」明不详道,「每阶楼梯有多高,每层有几阶,步天楼哪里放着什麽,我都记得。你别吸气。」

杨衍瞪大了眼,对明不详更是佩服。只听明不详低声道:「硝石烧得快,烟大火小,这火没多久就要扑灭,到时他们肯定翻了地抓人,得快走。」

杨衍低了头,与明不详往朱雀门快步离去。

※※※

李景风正睡不着,听到远方有呼喊声,似乎颇为吵杂。到了外头,远远见着远处似乎冒着火光,他正自疑惑,见沈玉倾和朱门殇也走了出来,极目眺望。

朱门殇道:「瞧着好似失火了?去看个热闹?」

沈玉倾道:「你乖乖待在房里好些,要是被冤枉作贼,就名正言顺了。」

朱门殇挑了挑浓眉,道:「行!我又不急!」

他知沈玉倾还没放弃救出杨衍,反正严非锡今晚就走,与其意气用事,不如之后再想办法,最好能靠着青城的面子放了杨衍,也少后顾之忧。

李景风回过头去,他目力极佳,见后山客居处似乎隐隐也有火光,不由得一愣,喊道:「失火了!后山也失火了!」

这一句把谢孤白也从屋里喊了出来,李景风见着谢孤白,不禁一愣,心想:「大哥几时回来的?」

沈玉倾问道:「景风兄弟怎麽了?」

李景风指着远方道:「那里有火光!」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团黑,哪里见着什麽火?

客居外本有不少弟子守卫,步天楼失火后,行舟子担心有人故意纵火,声东击西伤害沈玉倾众人,又加派了人手守在外围。几名弟子听到李景风呼喊,快步走来,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李景风仍旧指着远方喊道:「失火了,那边失火了!」

弟子们望过去,仍是黑漆漆一片。谢孤白忽道:「三弟,那里黑压压一片,你怎麽知道失火?」

李景风道:「我瞧见火光了!」

众人面面相觑。沈玉倾知道李景风目力过人,于是道:「几位仙长,麻烦派人通知一下,就算虚惊一场,也不过白跑一趟罢了。」

沈玉倾是青城世子,身份尊贵,他既然发话,几名守卫自然点头称是,派人往后山察看。

谢孤白道:「这热闹看不得,大家先回房歇息。即便后山真的失火,我们也管不了。」

沈玉倾点点头,道:「大家歇息吧。」

谢孤白望着李景风的房门,微微皱了眉,又望向俞继恩的房间。

※※※

明不详与杨衍往朱雀门走去,这路上必须经过客居,路上守卫弟子甚多,遇着盘查,杨衍便展示行舟子令牌。此时两人脸上都被浓烟熏得漆黑,又是深夜,也没遇着与杨衍相熟的弟子,一路通行无阻。

他们两人途经的恰巧是严非锡住的那排客居,与沈玉倾等人所住就隔着两间房,忽听有人喊道:「失火了,后山失火了!」

杨衍讶异道:「是景风兄弟的声音?」

明不详立时停步,杨衍问道:「明兄弟,怎麽了?」

明不详道:「假如后山真的失火,会怎样?」

杨衍道:「师兄弟们一定会赶来救火……啊!」他顿时恍然。步天楼起了大火,武当一团乱,若是后山也起火,定是有人纵火,会派人来救。那里住着许多武当宿耆,一听起火也会出来察看,这下前后包抄,便插翅难飞了。

「这该怎麽办才好?」杨衍道,「我瞧那边黑漆漆一片,不像有火光,也许是景风兄弟看错了?」

「他能看错,我们不能走错。」明不详道,「往玄武门走。」

「玄武门?」杨衍讶异道,「那是大门,又是北极殿所在,灯火通明,认得我的弟子也多,而且大路上一片平坦,很容易被追上!」

「这骚乱惊动了整个武当。」明不详道,「兵荒马乱,未必有人注意你。正因为是大门,无险可避,反会掉以轻心,盘查或不及青龙白虎两门,这险必须得冒。」

杨衍无意反驳明不详,无论怎样自己也没资格怀疑他,此时即便明不详叫他跳楼,他也相信自己能飞,于是点头道:「听你的!」

两人依着原路折回,果然没多久就听到敲锣声,有人呼喊后山起火,大批弟子赶往后山。杨衍低着头,心想:「当真好险!若走朱雀门,只怕真要被困住了!」

再回到步天楼,火早已灭了,正如明不详所言,火小烟大,灭得甚快。一些弟子正在收拾,不见掌门与行舟子,行舟子自是率队前往后山救火,至于掌门……

杨衍心中仍有些内疚,可那颗丹药终究没帮上忙。此时他脚下虚浮,浑身难受,不但没有增长功力,反而白受了许多苦。

「要是没吃那颗丹药就好了。」杨衍道,「捏着那颗丹药威胁师父放行,比捏着他卵蛋还有用。」

「威胁是逃不掉的,这里是武当,两千多人围着你,你能跑去哪?」明不详道,「以质为胁是要能确保生路才行得通,没路,等你东西一放下,人家追上还是得死。」

杨衍点头道:「懂了。」

两人避开守卫多的地方,一路走到北极殿。若真闪不过,遇到杨衍不认识的盘查便拿出令牌,有些人虽觉得杨衍面熟,却也想不到大牢中的杨衍已被救出。武当上下两千多人,谁能全认识?加上纪律松散,有了令牌,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人未遇刁难。

北极殿前一片平坦,是一大块空地,再过去便是停客所,过了停客所便是玄武门。玄武门左右每二十丈设有岗哨,左右各五,每个岗哨有十名守卫。加上大门守卫共有一百二十人。这是最难的一关,且这个时刻大门紧锁,要骗开也不容易,但杨衍相信明不详会有办法。

令人意外的是,玄武门竟然没关,门口还站着一群人。

是华山的车队?杨衍一愣,咬牙切齿,又是华山!

到底怎麽回事?步天楼无故失火,后山也无故失火,到了玄武门又被华山的车队挡住,彷佛天要跟他作对似的,逼得他走投无路!

「要怎麽过去?」杨衍问道,「华山那群狗……」

「骑马。」明不详道,「停客所有马。」

「可留守的道士认识我,拿师叔令牌怕过不了关。」杨衍道。

「等我一会。」到了停客所,明不详将杨衍留下,只身一人走入。不一会,里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声,明不详又从停客所走出,道:「到后面牵马。」

杨衍望了一眼停客所,大抵猜到发生何事。他和明不详各牵了一匹马,明不详道:「这是最后一关。我们冲出去,会遇到华山的人拦阻,杨兄弟,你信得过我吗?」

杨衍点点头,道:「我信你。」

明不详道:「待会跟在我身后,别抢快。」

杨衍点点头,他知道凶险,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胸口烦闷欲呕,忍不住咳嗽起来。他以手掩嘴,只觉手心湿润,打开一看,满手是血。

那颗太上回天七重丹实在是剧毒之物!

明不详见他吐血,问道:「没事吧?」杨衍摇摇头,翻身上马,道:「兄弟,无论这次能不能逃出,杨衍欠你的一定会还!」

明不详淡淡道:「你死了就不用还。」说着也翻身上马。

「走!」明不详一声令下,两人放马往玄武门急奔。

停客所离玄武门不过十丈距离,是武当接待客人之地,哨所见两匹马冲来,连忙鸣哨,瞬间声动四周,守卫纷纷起身拦阻。

七丈……

哨音惊动的不只是武当守卫,还有严非锡,以及跟在他身边的华阳子。

早前,严非锡见玄虚未来送行,正感不悦,又听说武当失火,从玄武门看去确实可见浓烟。他料或许有事,停了车队观望,等了大半个时辰,只有华阳子前来道歉。

离玄武门还有五丈距离……

杨衍见着了严非锡,也见着了华阳子,还有一名年轻人,是那天跟着李景风一起来,被严非锡扇了巴掌那个。

严非锡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杨衍不认识,只觉那人站在火光下,一张嘴大得出奇,等靠得近点,才发现不是嘴大,而是两颊上刺了青。

距离玄武门只剩三丈……

严非锡认出了那双火红的眼,是杨衍。他怎麽出来了?华阳子瞠目结舌,大感讶异,喊道:「杨……杨衍?!」

「红眼的是灭门种,抓了,另一个杀了。」严非锡道。这话当然不是说给严烜城听的,而是方敬酒。

大门前此刻聚集了二十名侍卫,一齐涌上。「闯不过……」杨衍心想。

前头的明不详猛然低身,放开缰绳,左手捂住马眼,掏出不思议,往马臀一刺。那马突然失明,又觉屁股剧痛,发了狂地飞奔,二十名侍卫挥刀砍去,往明不详身上招呼的都被他用不思议格挡,往马身上招呼的一刀也没落下。马被砍得遍体鳞伤,狂性大发,人立起来,不住乱踢乱踹,把二十人阵式打乱。明不详向后一个翻身,半空中搭住杨衍肩膀,一个借力落在杨衍身后。

距离玄武门只剩一丈……

第一匹马倒下,打乱了侍卫阵形,开出了一条小路。还有七八名侍卫得空,挥刀往杨衍跟马身上砍去。如同之前,往杨衍身上招呼的都被明不详挡住,砍在马上的一刀不落,那马身中数刀,扑地跪倒,将杨衍与明不详掀翻起来,明不详抓着杨衍趁势一跃,越过了玄武门。

过了又如何?失了坐骑,守卫们回身就能追上。

何况最难缠的还在前面。

杨衍一落地,两道明晃晃的寒光就在眼前炸开,是脸上刺青的男子出剑了。他从没看过这麽犀利的剑法,但对方攻击的目标不是自己,方敬酒长剑横扫,短剑突刺,指向明不详。

不料明不详没有闪避格挡,而是抓起杨衍,挡在身前,把杨衍当成了挡箭牌。这两剑若不收势,还不把杨衍刺成筛子?什麽人都能杀,灭门种绝不能杀,方敬酒吃了一惊,急忙撤剑。

就在这瞬间,从杨衍身后飞起一道寒光,快而犀利,像是柄短剑。方敬酒头向后仰,堪堪避开,右手长剑递出,刺向杨衍肩膀。

只伤不杀,不算违反规矩。

然而他估计错误,他没能避开那短剑。就在他以为对手短剑已刺到尽头时,那短剑却丝毫不停,像是对手手臂陡然间又伸长几尺般直进,往他左眼窝刺来。

怎麽回事?方敬酒百忙中不及细想,脚下一蹬,身子向后退开。这一蹬退了足足三尺,刺向杨衍肩膀那一剑就这样硬生生失效。

然而对手短剑竟然还跟着自己!难道那少年的手臂竟有六尺长?方敬酒只得举短剑格挡。可他左肩之前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所伤,还未痊愈,出剑速度不到原本一半,挡之不及,只得弯腰滚地避开,竟避得有些狼狈。

明不详逼退方敬酒,杨衍这才看清明不详那把怪异短刀后头系着一条细铁链,能当成链子镖使。方敬酒这一退便让开了道,明不详一甩手,不思议猛地转弯,刺向一旁拉车的马腿,那马剧痛之下,当即乱窜乱跳。

着地滚开的方敬酒起身,向前一弹,箭一般飞来,又攻向明不详。明不详甩动不思议,在眼前织起一片刀网,一边护着杨衍一边杀伤马匹。方敬酒杀招在左手短剑,受伤后难以发挥,一时不能突破。

方敬酒尚且突破不了,遑论华山其他弟子?明不详把不思议舞得密不透风,连连伤及马匹,顿时血光飞溅。那些马受伤之后胡乱跳窜,把华山车队弄得大乱,严烜城喝止安抚,不知为何竟是安抚不住。当中一匹突然发恶,踢向方敬酒,方敬酒只得跃起避开。

与此同时,门口的守卫也已冲出玄武门,明不详喊道:「上马!你先走!」同时向后退开,不思议一甩,刺中一名华山弟子肩膀。那华山弟子大喊一声,摔倒在地,空出身边马匹,杨衍翻身上马,却哪里肯撇下明不详?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严非锡猛地一矮身,脚一蹬,冲向前去,这一下当真快如雷霆电闪。明不详扯回不思议握住,短刀反刺,严非锡身子后仰,右手铁掌自下而上击向明不详面门。明不详堪堪避开,掌缘扫到衣襟处,「刺啦」一声,道袍竟被割裂开来。明不详纵身后跃,听到杨衍喊道:「兄弟,快上马!」

明不详听音辨位,弯腰弓背,向后一弹,身体屈成一个「ㄑ」字形,左手拇指中指扣圈成圆,一记拈花指弹向追来的严非锡。

严非锡只觉劲风扑面,他没料到这人年纪轻轻,竟能使用拈花指这等绝学,左掌运起真力,「啪」的一声将拈花指力消于无形,脚下不停,右掌向前一推。

明不详半空中扭身,还未骑上马匹,背后猛地一道巨力撞来,撞得他重重向前飞出。他后退时对准的是杨衍的位置,杨衍见他飞来,伸手抓住他胳膊,明不详顺势借力,扭身跨上马背,喊道:「走!」声音已是虚弱。杨衍更不迟疑,纵马急驰,两人一骑奔出。

严非锡见他们逃跑,更是大怒,揪住一匹乱奔的马,翻身而上,纵马要追。不料那马只跑了几步,扑地摔倒。严烜城见父亲就要落马,慌忙喊道:「爹,小心!」

所幸严非锡反应极快,见马身倾倒,立即跃至一旁。那马倒在地上,竟不能起身,后腿血流如注。

严非锡细看,这才惊觉那马不是被刺伤,而是被刨下一大块后腿肉。他心下大怒,奋起一脚踢在马头上,那马被他一踢,足足滑开三尺,脑浆迸裂,登时动也不动。他再回头看去,只见车队的马匹纵跳横跃,乱得一塌糊涂,有的已摔倒在地,除了杨衍骑走的那一匹,其馀皆受重创。

华阳子走上前来,讷讷道:「严掌门,要不……多留一天?」

严非锡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

杨衍载着明不详急奔,喜道:「明兄弟,真有你的!」

只听明不详道:「往……山上……走……绕到……朱雀门……后面。」

杨衍听他语气虚弱,回过头去,但见明不详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忙问道:「明兄弟,你怎麽了?」

明不详没有答话,双手环住杨衍腰间。杨衍知道他伤重脱力,需得抱住自己才不会摔下马去,不由得胆颤心惊,只照他的话往山上去。

杨衍依着明不详吩咐,绕到朱雀门后方山上,此时已是深夜,一时找不着地方露宿。他担心明不详伤势,正没奈何间,突觉腹中一热,不久前服食七重丹的感觉重又出现。

杨衍心中一惊,难道那药力还没消散?这个念头刚起,肚中那团火再度爆开,杨衍惨叫一声,全身如遭火焚,抱着明不详从马上滚落………

※※※

李景风一夜没睡好,起了个大早练剑。过了卯正,沈玉倾等人也纷纷起身,李景风见俞继恩跟他打招呼,心想:「这俞帮主也真能睡,昨晚那麽大动静也没见他出来。」

用完早膳,沈玉倾打听了消息,找了李景风丶朱门殇丶谢孤白三人闲聊,讨论昨夜两场大火烧得古怪,又告知杨衍逃狱,据说是有人帮忙,不但偷走了大赤殿行舟子的令牌,还偷了掌门的太上回天七重丹。妙的是,玄虚虽哀伤惋惜,悲痛欲绝,长吁短叹,却不怪杨衍。

朱门殇讶异道:「他不怪杨衍?」

沈玉倾道:「据华阳仙长说,掌门只叹自己福泽不足,机缘未至,没化消杨衍仇恨,是以上天派杨衍偷走他药丹,才有今日这一劫。」

朱门殇骂道:「这武当上下真是修仙修疯了!」

沈玉倾随即又提到昨晚严非锡拦阻不了杨衍,还跟武当索要了马匹,直耽搁到丑时才离去,看来对武当甚是不满,连多待几个时辰都不肯。朱门殇拍手叫好,李景风猜测是明不详帮忙,心下想:「明兄弟只大我一岁,功夫见识智计却都远胜于我,我怎麽还能耽搁时光,毫无长进?」

谢孤白听说杨衍明不详逃走,不动声色,见李景风沉思,问道:「三弟在想什麽?」

李景风道:「大哥二哥,我不跟你们回青城了。」

沈玉倾讶异道:「你不跟我们回青城了?」

李景风摇头道:「我想去衡山拜师。」

朱门殇皱眉道:「去衡山干嘛?要拜师,青城的功夫不好吗?」

李景风道:「我还想四处走走。」

沈玉倾道:「三弟,你我已结拜,你若还这样见外,还算得上兄弟吗?」

李景风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想了想,道,「青城是我故乡,又有二哥你们在,我随时都能回去。但天下这麽大,不趁年轻时走走,岂不可惜了?」

沈玉倾皱眉道:「先回青城,见过掌门,谢过了你救我兄妹之恩再离开不行吗?」

李景风摇头道:「还是不了。」

沈玉倾道:「我不管,我们刚结拜,你连回去见我父母都不肯,这算什麽兄弟?先回青城,之后要去哪我都不留你。」他只道李景风仍是自卑,所以不肯与他回青城。

李景风见他不高兴,当下也不好说什麽。何况与这群好友分别,自己也确实难受,只道再考虑看看。

李景风回到房间,心知沈玉倾不肯放行,但他心念已决,收拾了行李,拿起严烜城的手巾,见无人在,偷偷去敲了沈未辰的门。

沈未辰开门,见是李景风,问道:「什麽事?」

李景风道:「我要走了,你……你帮我跟你哥告别,还有跟大哥告别。」

沈未辰讶异道:「你不跟我们回青城?」

李景风摇头道:「不了。」

他定定看着沈未辰,好一会,叹了口气,取出手巾递给沈未辰,道:「这是严公子昨夜托我转交的,他是个好人,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李景风内心酸楚,原来说出来比心里想着还要难受十倍,不禁扭过头道:「后会有期。」

沈未辰听他说得古怪,不由一愣。李景风提着行李就走,等她回过神时,李景风已去得远了。她本想喊住他,不知为何却没喊出口。

她关上房门,只见沈玉倾正坐在桌前,原来他早就在屋内听着。沈玉倾问道:「景风兄弟还是走了?」

沈未辰点点头,若有所思,又问:「哥,你真不留他?」

沈玉倾叹道:「我留过了。人各有志,既然他去意已决,我也不能强求。」

他相信李景风绝非池中物,本想把他留在青城栽培,运气好的话,一两年内小妹若没婚配,景风又已大成,这门婚事虽然渺茫,但只要小妹有心,自己在一旁说好话,也不是不可能。正如嵩山掌门也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萧情故,正是看重他的才能。

但李景风似乎尚有志向,不愿留下。

他见沈未辰手上拿着一方手巾,问道:「这是什麽?景风送你的礼物?」

沈未辰道:「是严公子托他转送的。」

沈玉倾接过,看了上面的文字,笑道:「看来严公子对你甚是有心啊,说与你相遇一面,于愿足矣。」

沈未辰接过手巾,这才看了上面的文字,淡淡道:「严公子是个好人。」说完将手巾放在桌上,道,「我手不方便,哥你帮我收着吧。」

沈玉倾见她闷闷不乐,猜她感伤李景风的离去,找了些话题逗她,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

李景风来到停客所,见谢孤白牵了一匹马正在等他,李景风讶异道:「大哥,你……」

谢孤白道:「我知道你定会离开,在这里等你。」他把马牵到李景风面前,道,「有马方便些。」

李景风明白谢孤白的意思,点点头道:「多谢大哥体谅。」说着牵过马。

谢孤白又道:「你上回离开,我没送你什麽礼物,那本《九州逸闻》算是若善送的,这回我补送你一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卷轴,李景风接过一看,是张地图,除了方向,并未标示地名,而且笔墨尚新,显然是新绘不久,不禁疑惑。

谢孤白道:「此中有密,密藏昆仑。你到此处,于你大有助益。」

李景风点头道:「我知道了。」说着收起地图,对谢孤白又多了几分感激之意。

谢孤白道:「还有几件事,临行前想嘱咐你。第一,日后若见着明不详,能避则避。」

李景风讶异道:「为什麽?」

谢孤白道:「这就是第二件事,你还记得朱大夫抓虫的事吗?」

李景风点头道:「当然记得。」

谢孤白道:「朱大夫那个信还没捎给萧公子,你别去衡山,改去嵩山,帮朱大夫把这个讯息传到,说是江大怕事,先回武当了。」

李景风疑问道:「这跟明兄弟有什麽关系?」

谢孤白道:「你见着萧公子,问他明不详,他便会告诉你,比我说有用得多。」

李景风虽然不解,仍点头道:「我知道了。」

谢孤白道:「你要见萧公子恐怕不易,我帮你准备了一封青城文书,你具名拜帖即可。」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都会记得。」

谢孤白拍拍李景风肩膀,李景风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望谢孤白一眼,随即「驾!」的一声,往玄武门奔去。

谢孤白目送李景风远去,想起了昨夜之事。

听说明不详中了严非锡一掌,也不知是死是活。

也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

李景风骑着马,自山上望下,但见林木葱郁。他情伤未复,又与好友别离,不免心头郁结,就想:「我且不忙下山,往山上走走,看看风景也好。」随即调转马头往山上走去,绕过武当真武大殿,直到朱雀门后,又继续上山。

忽地,道旁树林中冲出一人,哑着嗓子喊道:「景风兄弟!」

※※※

明不详再次睁开眼睛时,第一个见到是李景风。

「你终于醒了!」李景风喜道,「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麽办才好!」

「景风兄弟?」明不详缓缓坐起身来。李景风忙道:「别起身!你伤得很重!」

他亲眼见到明不详背后的乌黑掌印,这绝对是严重内伤,一动便会全身疼痛,但明不详却恍若未觉,坐起身来问道:「杨衍兄弟呢?」

李景风神色黯然,转过头去,明不详顺着他的目光见着坐在屋角的杨衍,只见他神情委靡,脸色苍白。

更古怪的是,此时他全身皮肤龟裂,手丶脚丶满脸都是剥皮脱落的痕迹,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时竟变得惨不忍睹。

明不详问道:「他怎麽了?」

李景风道:「他……」

杨衍猛地惨叫一声,哑着声音道:「又……又来了!呃!……」喊完翻倒在地,不住翻滚,像是忍受着极大痛苦一般。

李景风咬牙道:「都是那颗什麽七重丹害的!杨兄弟从昨晚起,每两个时辰就要发病一次!」

他亲眼见到杨衍发作时的痛苦,当真生不如死,却又不知如何解救。他本想回头去找朱大夫,却被杨衍阻止,说是怕被武当发现,非要等明不详醒来筹划。

李景风见杨衍痛苦万分,焦急问道:「明兄弟,你这麽聪明,有没有办法救杨兄弟?还是……你伤势这麽严重,我要怎麽帮你?」

明不详想了想,对杨衍道:「杨兄弟,听得见我说话吗?」

杨衍在地上不住翻滚,哑着声音道:「能……能听见……」

「纳气丹田,散于四肢,行若无力,动若有神,意守心间,神游物外。」明不详道,「把内力聚集在气海,照我说的方法运气。」

明不详说着,虽没露出痛苦神色,但说话间已有些喘,显然是伤势沉重,真气不足。

严非锡这一掌几乎要了他的命。

李景风甚是担忧,却不敢打扰明不详。只听明不详继续说道:「我现在教你……易筋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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