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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47章 痴傻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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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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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47章痴傻癫狂</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47章痴傻癫狂</h3>

昆仑八十九年春,二月

沙丝丽对齐子概屋里所有东西都好奇,桌椅丶棉被丶炕丶柜子丶书籍丶衣服,每样她都没见过,一会指着桌子问:「这做什麽用?」齐子概回答是放东西的,沙丝丽歪着头不解,「东西不是放地上就好?」

齐子概说道:「放地上容易踩着。」

沙丝丽又指着书柜问:「这个呢?」

齐子概道:「放书用的。」

「书?」沙丝丽看看书柜,又回头看齐子概,想去拿书柜上的书,又犹豫着不敢伸手。齐子概顺手抽出一本递给她,沙丝丽认不得上面文字,道:「黑黑的,一块一块。」

齐子概点头道:「这叫书,把字写在上面,用来记载一些事情。以后我教你认字,你就知道上面写什麽了。」

沙丝丽似懂非懂,把书扔在地上,又去找别的玩。齐子概把书捡起,说道:「东西用过了放回原处,别乱扔,以后找不着。」说着把书放回书架上,又道,「你以后用过什麽都得放回原处,知道吗?」

沙丝丽环顾周围,想了想,有些不解,指着书柜问:「放书的?」

齐子概点点头,沙丝丽又指指地板上一本被随意丢置的书,问:「放书的?」

齐子概尴尬道:「不是,这是……不乖的人乱扔。」说着拾起书来放回架上,又道,「跟我来。」

他领着沙丝丽到一间空屋,说道:「以后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我房间在对面。」

沙丝丽瞪大眼珠子,欣喜雀跃,跳上炕,裹着棉被不住打滚,起身扑向齐子概。齐子概侧身闪过,沙丝丽扑得急,险些摔倒,齐子概一把拉住她,让她坐下,歪着头想了想,正要开口,又支吾其词,摸着下巴忖度着该怎麽说,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觉得开心,只要说谢谢就好,亲和抱,只能对喜欢的人做。」

沙丝丽道:「我喜欢义父。」

齐子概道:「不一样,你若真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懂。」

沙丝丽皱起眉头,满脸疑问:「巴叔不是这样说的。」

齐子概道:「你喜欢巴叔吗?」

沙丝丽摇头:「沙丝丽看见巴叔会发抖,但是巴叔给沙丝丽吃东西。」

齐子概道:「我也给你东西吃,我教的你要听。以后不能随便拉着人亲拉着人抱,不能随便让人碰,也不要随便碰人。」

沙丝丽犹豫着,似乎不知道齐子概这样说的用意。一个声音说道:「你要是不听话,以后不给你吃东西。」

诸葛然推门进来,沙丝丽见到诸葛然,不禁一缩,躲到齐子概身边。齐子概道:「别怕,叫人。」

沙丝丽一脸茫然:「叫人?」

齐子概道:「以后你住在这,见着的人多了,要有礼貌。每个人都有称呼,你见到人要打招呼。叫他诸葛叔叔。」

沙丝丽甚是怕诸葛然,嗫嚅着喊道:「诸葛叔叔……」

齐子概笑道:「别怕,你诸葛叔叔只有嘴巴凶而已。」

诸葛然拉了张椅子坐下,道:「你这样带孩子,管不住。」又问沙丝丽,「知不知道自己几岁?」

沙丝丽眨着眼,不明所以。诸葛然又问:「几岁了?」沙丝丽仍不明白。诸葛然又问:「你在山上过了几个冬天?」沙丝丽道:「很多个,六七**个……很多个。」

诸葛然看着她,说道:「差不多十五上下,小不过十三,大不过十七,就当你十五岁吧。以后人家问你年纪,就说十五,懂吗?」

沙丝丽点点头,齐子概皱眉:「你问她年纪干嘛?」

诸葛然拿手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骂道:「臭猩猩别插嘴。」又道,「沙丝丽是外族名字,启人疑窦。换个名字,你以后不叫沙丝丽,改姓齐。」又对齐子概道,「帮她取个名。」

齐子概摸摸下巴:「这我真没想过,就叫沙丝丽不行吗?」

诸葛然道:「想让人怀疑她,尽管叫。等她被吊在城墙上当肉串,你再来个一夫当关,慷慨赴义。」

齐子概道:「那就叫齐白莲,出淤泥而不染,行吧?」

「莲你娘,难听死了,你几时见过莲花?」诸葛然骂道,「换个。」

齐子概不以为然道:「我觉得这名字挺好,好听好记。你书读得多,来一个。」

诸葛然沉思半晌,说道:「就叫齐小蒹吧。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个好名。」

「啥?」齐子概问,「什麽蒹葭,什麽白鹿黑鹿?」

诸葛然道:「一个草字头,底下一个兼字。」他举起拐杖比划着名。齐子概摇头:「这字我都不会写,换个简单点的。」

诸葛然骂了几句,又想想道:「日高日上,日上日妍,越长越大,越大越漂亮。女字旁的妍,齐妍。这个字总会写了吧?」

齐子概道:「用点大家听得懂的字,尽往冷僻处找典故,装博学呢?」

诸葛然骂道:「你来一个听听!」

齐子概问沙丝丽道:「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沙丝丽喜道:「沙丝丽爱羊肉和大饼!」

齐子概问诸葛然:「齐小羊?齐大饼?」

诸葛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行,就这名字。」

齐子概哈哈大笑,诸葛然看了看周围,想找灵感,沙丝丽又道:「沙丝丽还喜欢这,这里舒服。」

诸葛然眉头一挑,道:「你带她回崆峒,算是给了她一个家,就叫齐小房吧。」

齐子概一拍大腿:「行,就这个名字!」对沙丝丽说道,「以后你就叫齐小房。」

沙丝丽不甚理解,只得点点头。

诸葛然道:「以后若有人问你多大年纪,叫什麽名字,你怎麽回答?」

沙丝丽道:「十五岁,我叫齐小房。」

诸葛然点点头,又道:「如果有人问你过去住哪,怎麽过日子的,你就说你脑袋被撞坏,什麽都记不得。如果人家还要问,你就说你爹叫齐子概,叫他问你爹去。」

沙丝丽茫然地点点头。诸葛然又问了几次,仔细嘱咐,这才起身。

齐子概取了酒壶和两个酒杯,放在桌上斟满,问道:「你特地来说这些?」

诸葛然举杯,跟齐子概碰了一下,喝了酒,道:「要走了。」

「这麽快,不多住两天?」齐子概把酒杯斟满,举起酒杯示意,两人又碰了一杯。齐小房没喝过酒,闻着气味芬芳又有些刺鼻,见他们碰杯,甚是好奇。

齐子概笑问:「乖女儿,要试试吗?」

齐小房点点头,齐子概又取来一个酒杯斟满,齐小房拿在手上把玩良久,齐子概跟诸葛然都盯着她瞧。齐小房学着诸葛然跟齐子概碰杯,齐子概笑嘻嘻跟她碰杯,齐小房一饮而尽,被辣得呛咳起来。齐子概哈哈大笑,问道:「好喝吗?」

齐小房感觉一股热流自体内散出,暖暖的,甚是舒服,只是头晕眼花,说了句:「很……舒服。」便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怔怔望着远方,不住傻笑。

齐子概见她喝醉,哈哈大笑,又问诸葛然:「要不再留几天,帮我教教这女儿?」

诸葛然翻了个白眼,道:「我要不是被你抓去找密道,早该回去了。」又道,「还有事呢。华山跟唐门最近闹得不可开交,我看沈庸辞这老小子怎麽继续他的中道!装他娘的佯!」

齐子概道:「楚静昙儿子都多大了,还替你哥记恨?沈庸辞不像你一张嘴就犯毛病,你瞧不惯罢了。」

诸葛然微笑道:「我哥都不介意了,我替他记恨啥?沈庸辞这人,站着趴着开口说话都有模有样,一套接着一套,八面玲珑,倒是他儿子……嘿……会是个人物。」他想起沈玉倾,想起几个月前在青城吃的哑巴亏,对这青年颇为赞许。

齐子概又斟了一杯酒:「我就说你,安生的日子不过,搅黄一池水做啥?我瞧你哥也不是短命相,十年而已,等不及?」

诸葛然道:「按座排次,轮着说话,上桌吃饭,下桌拉屎,这日子多无趣。」他执起杯子,「百多年来,九大家不知出了几十上百任掌门,放进族谱,逢年过节亮牌位,谁都记不得几个名字。掌门如此,副掌门更不消说,连牌位都没,只在十年八年没人翻的掌门谱录上挂个名。五十几年前少嵩之争,嵩山虽然输了,曹令雪的名字总算让人记下。这世道,不只没了侠客,连英雄也没,是人就不该活得这麽窝囊。」他与齐子概碰了杯,仰头喝下,「我哥有这兴致,我自然陪他耍,你用拳头留名,我动脑袋。成与不成,三五十年后人家提起昆仑共议,总会想起一个人,叫诸葛然。」

齐子概知他想在武林上弄出点动静来,也不好劝他,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偶而让齐小房喝一杯,尽说些闲事。一坛白干很快见底,诸葛然告辞,临走前给了齐子概一个药方。

「照方子配药,研成药膏让小房抹上,遮盖她那几根金发,就当叔叔送她的礼物。」诸葛然看着趴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齐小房,又道,「那愣小子跟着你,得多给他点苦头吃。」

送走诸葛然,齐子概睡了会,醒来时晚膳已经送到,两大碗羊杂汤面,两颗馒头,一盘烤牛肉,一盘串烤羊肉,一大盘烫青菜,还有两颗水煮鸡蛋,附了一小碟酱油。若是换了九大家中其他家的膳食,以齐子概的身份,这餐简直可算寒酸,可在崆峒,齐三爷这日常已算得上丰盛。

齐子概正要去叫齐小房吃饭,却见她裹着棉被从屋里走出,嘴里说着:「沙丝丽……饿……」

齐子概板起脸道:「你叫什麽名字?」

「齐……齐小房……」齐小房望着桌上饭菜,垂涎欲滴。

「以后你困了就回炕上睡,别老让我抱你上床。」齐子概知道她过去风餐露宿,现在有个遮风挡寒的地方,着地就睡。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毛病要改。齐小房点点头,又望着桌上食物,齐子概也点点头,齐小房欢天喜地,端了面就跑,齐子概喝止她,齐小房望着炕,说道:「那里……舒服……」

齐子概指着桌子道:「吃饭得在桌上吃。」又见她先喝汤,伸手要去捞面条,齐子概拍了她手背,教她拿筷子。齐小房夹不起来,勉强把面条卷起,一口口送进嘴里。齐子概摇摇头,瞧她跟刚懂事的孩子似的,不难猜想她这十几年日子何等艰苦。正感慨间,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站在外头的人脸容俊秀苍白,身形甚是单薄。

「朱爷?」齐子概一挑眉,让了路。朱指瑕卸下披肩,挂在衣架上,见齐小房正抓着牛肉往口中送,甚是讶异。

齐子概道:「小房,叫朱爷。」

齐小房没起身,含糊叫了声「朱爷」,又拿起羊肉大口吃了起来。

朱指瑕笑道:「听说三爷领了个女儿,便是她了?」

齐子概抓抓下巴,道:「这孩子打小住山上,无父无母,什麽都不懂。」

朱指瑕微微一笑,也不介意,说道:「密道的事我听副掌说了,我派了一队人过去把守,若真遇到萨教族人过来,就将他们擒下,拷问同夥下落。」他说着,坐上茶几旁的椅子,道,「三爷这次立的功劳不小。」

「我还图升官吗?」齐子概道,「这事了结,也算去了隐忧。没想到萨教真没死心,还虎视眈眈着。」

「也不知道那条密道几时挖的,送了多少人过来。三爷,见着活口吗?」

齐子概望着齐小房,淡淡道:「没了,就一个把关的。估计那气候地形,住不了太多人。」

「这也是难点。」朱指瑕道,「春夏两季还好,一旦秋末入冬,冷龙岭光秃秃一片,远近不着村店,派去的人手多,住不了,人手少,看不住。」

「喔?」齐子概问道,「朱爷怎麽打算?」

「现在是二月,我们守九个月,要是十一月还没人走这条通道,我打算炸了它。」朱指瑕道,「这样里头的人出不去,传不了消息,蛮族也进不来。再挖一条这样的通道,怕不还得个十几二十年。」

齐子概想了想,道:「就照朱爷说的办。」

说话间,齐小房已把饭菜席卷一空,正望着窗外发呆。朱指瑕招招手,道:「过来。」齐小房向来唯命是从,当即走至朱指瑕面前。朱指瑕见她吃得满脸油腻,虽然年纪尚幼,容貌冶艳,一双大眼清澈透明,天真无邪,不由得愣住,从怀中取出手帕,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齐小房,我爹是齐子概。」齐小房说道。

朱指瑕递出手帕,齐小房把脸上油腻擦去,递还给朱指瑕。朱指瑕伸手接过,目光竟无半分稍移,只盯着齐小房看,过了会才把手帕收起道:「三爷,你这女儿颇俊的。」

齐子概见朱指瑕看傻,甚是得意,脸上仍不露声色,淡淡道:「是长得不错。」又道,「还有件事想请朱爷处置一下。」

「三爷请说。」

齐子概道:「陇南附近有群马匪,叫饶刀山寨的,朱爷听过没?」

朱指瑕点点头,道:「原来是这回事。三爷不用担心,上个月元宵没过,我们就剿了。」

齐子概如遭雷殛,猛地起身,讶异道:「剿了?!」

李景风被十馀人押着,动弹不得。饶长生抽出刀来,喊道:「还山寨弟兄命来!还我爹命来!」说罢一刀捅向李景风胸口。

李景风只觉胸口一痛,忽地有人喊道:「少主别急!」一人抓住饶长生手臂,却是老癞皮。只听他说道:「少主,让他说话,莫冤枉了人!」

饶长生骂道:「还有什麽好说的!狗娘养的两人一走,不到半个月崆峒的狗爪子就上门,有这麽巧?能这麽巧?!齐三爷?呸!齐子概就是无耻无信的狗!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狗崽子!」

李景风听他大骂,只觉辛酸。那刀已插入胸口,只差半分便要穿过肺脏,他忍着胸口剧痛大喊道:「三爷没有出卖你们,我也没有!」

老癞皮问道:「你都走了,又回来干嘛?」

李景风道:「我跟三爷说好了,能招安,可以招安!我们到崆峒去……他们……他们不会为难我们!」只说了这几句话便疼得几欲晕去。

饶长生怒道:「**你娘!你见我们没死乾净,又回来害我们?!」说着一脚踹在李景风头上。李景风脑袋「轰」的一声响,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李景风只觉胸口剧痛,睁眼一看,仍是那间熟悉的囚房。他伸手摸去,手腕与腰间俱都系着铁链,正如当初一般。李景风恍恍惚惚,彷佛这几个月的经历都是梦一场,唯一的差别或许是胸部的伤口并未包扎,血已渗透棉袄,又或许是他抬起头,窗外摇曳的鬼头刀旗已不复存在,旗杆早已歪折在地,那疯老汉也不在身边。

他勉力坐起身来,不住咳嗽,又听到屋外传来呜咽声。「呀」的一声,有人开了牢门,李景风抬头望去,不是白妞是谁?只见她神色憔悴,两眼通红,只一个月不见,竟消瘦了许多。李景风甚是不忍,轻轻唤了声:「白妞。」

白妞神色凄楚,摇了摇头,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块面皮递给李景风。李景风此时哪有食欲?别过头去,眼眶通红,用衣袖擦拭眼睛,忍不住又落泪。他不住擦拭,方想开口,一张嘴,喉头哽咽,不禁啜泣起来。

白妞见他哭了,也啜泣起来,两人相对无言,牢房里唯有低回的哭声。良久,白妞擦去眼泪,说道:「长生哥领着弟兄在收拾尸体,等把他们安葬了,就要把你烧死,替爹和饶刀把子,还有众多弟兄报仇。」

李景风低头道:「我没出卖山寨,三爷也没有。」他抬起头,与白妞目光相对,问道,「到底怎麽回事?」

白妞黯然低头,过了会才说:「那天你跟三爷走了,大夥乱成一团,有弟兄说要搬迁山寨,也有说要散夥的。刀把子安抚了弟兄,说他信得过你跟三爷,却也要大家改头换面,垦荒营生。」

「弟兄们看了荒地,都知道垦荒不易,不抢村落,哪够支撑到开完荒?刀把子说想办法,就是不肯走。他说,这次走了运,让你赶跑三爷,下次铁剑银卫来,弟兄们又要逃去哪?还是得转正经行当,让饶刀山寨变成饶家村。爹说,刀把子身上还绑着一桩冤屈,从不了良。刀把子说,真有那天,他一个人扛了。大夥都担心着,没想,来得这麽快……就在元宵前一晚,来了一群人……」

白妞说到这,身子忍不住簌簌发抖,李景风知道她害怕,握住她的手,问:「是铁剑银卫?」

白妞点点头,低声道:「他们闯进来,见人就杀。爹上去拦阻,被他们……被他们……」说到这,白妞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李景风轻拍她手臂安慰她,白妞才接着道,「刀把子带着弟兄,让老癞皮拖着长生哥跟年轻人先走。村里的老人,张婆丶赵奶奶丶许爷爷,他们年纪大,不会武功,就手臂勾着手臂,堵住了后山出口,不让那些坏蛋过去。刀把子砍杀了好多人,最后……最后……刀把子死了,那些坏蛋要追我们,放马踩过了老人们,他们全都……」白妞颤声不已,许久才道,「我们躲了半个月,挖野草,刮树皮,忍饥挨冻,等那些坏人都走了,才回来替爹他们收尸,没想……就遇见你了。」

李景风心头酸楚,犹如针刺,过了好一会才道:「我跟三爷真没出卖山寨,没有……」

白妞问道:「那为什麽他们来得这麽快?」

李景风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刚好被发现了。这两年他们一直在找密道,三爷能找着这,他们也能。白妞,我知道这太巧合,可我真的没出卖刀把子。」

白妞道:「我相信你,可说不定是三爷出卖了我们。」

李景风道:「不可能。打除夕起我便一路跟着三爷到冷龙岭,他没出卖你们。」

李景风把那日离开饶刀山寨后的事娓娓道来,说到齐三爷抓了点苍副掌门,白妞「啊!」的一声惊呼出来,又听到两人斗嘴,找寻密道,虽是心中凄苦,也不禁莞尔。说到最后,李景风道:「我跟三爷说好,要带山寨大家回去招安,这才回来,没想到……白妞,你信我吗?」

白妞正犹豫间,门口走进一人,正是饶长生。饶长生骂道:「白妞,你还听他罗唆什麽?他坑害得咱们还不够吗!」

白妞站起身来,踢了李景风一脚,骂道:「我错看你了,你这个畜生!」说罢径自走出牢房。饶长生走上前来,打了李景风一巴掌,往他身上吐了一口痰,又抽出短刀,骂道:「我先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说罢一刀挥下,刺入李景风大腿。李景风疼得几欲晕去,却忍住不叫出声来,只是颤声道:「我没有……出卖……山寨……」比起身上的伤口,此刻他委屈与哀痛更甚。

饶长生抽出刀来,仍不罢休,又一拳打在李景风脸上,打得他鼻血长流,怒道:「我要烧死你,奠祭我爹和山寨弟兄!」说完甩上牢门,径自离去。

李景风大腿血流如注,他撕下衣服,照着朱门殇指导过的法门绑住大腿止血。他自忖必死,心想这命本是饶刀把子所救,如今还给他们也是合理。自己终究帮了三爷找着密道,这辈子也算有些贡献,不算白活了。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听到有人轻声叫唤,他睁开眼,是白妞。他正要开口,白妞捂住他嘴,取出锁匙,替他解开手铐脚链。

「我在老张尸体上找着的。」白妞低声说着,扶着李景风走出牢房,原来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子时。

「我们睡在后山的屋子,把守的看住前门,只有一个人,你往那走。」白妞扶着李景风到马厩,将初衷交给他,道,「走吧。」

李景风心中感激,抓着白妞的手问:「你相信我?」

白妞点头,叹了口气:「但是长生哥不会信你的,他一向讨厌你。爹跟刀把子都信你,都信三爷。」

李景风道:「你劝劝长生,我们一起去崆峒。三爷说过既往不咎,没事的。」

白妞垂泪道:「铁剑银卫杀了我爹,怎麽可能没事?怎麽能受招安?大夥不可能答应。」

李景风哑然,又道:「那你……你跟我走。你放走我,长生会生气。」

白妞道:「山寨被灭前,爹交代我照顾长生哥,这是我们一家欠刀把子的恩情。」她低下头,「三百多人的山寨,只剩下二十几个,不能再少了……长生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只是脾气倔,不是坏人,不用担心我。」

李景风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白妞,此恩此德,李景风绝不会忘。」

白妞叹口气,道:「你……去吧。」

李景风上了马,回头望了白妞一眼,策马往前门冲去。前门守卫发现他逃脱,连忙呼叫,但门口关卡早被破坏,李景风没受任何拦阻,奔驰而去。

他奔到山腰处,见着疯老汉,也不顾伤势与追兵,下了马来,将疯老汉推上马。意料之外,那疯老汉只是痴痴看着他,并未挣扎,他等疯老汉坐定,才又策马狂奔。

「起码救了一个。」李景风心想。

一个也好,就算只是饶刀山寨的俘虏,他也要救。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饶长生听到呼喊声,连忙起身。

白妞挡在他面前。

「景风哥没有出卖我们,他说他跟三爷去了冷龙岭!」白妞道,「他要出卖我们,除夕那天就不用帮我们!」

「你放他走了?!」饶长生勃然大怒,一把推开白妞,正要上马去追,却被白妞抱住。白妞喊道:「长生哥,我知道你生气,但他真不会害我们!」

饶长生怒吼道:「你放走我们的仇人,放走山寨的仇人?你对得起我爹吗?!」随即大喊,「把白妞抓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饶长生怒吼道:「我爹死了,就没人理我了是吗?!这山寨就散了是吗?!没的事!你们不听我的,山寨也不会散!只要有我在,饶刀山寨就不会散!我一个人也能重建山寨!」

见他发怒,老癞皮叹了口气,上前把白妞拉开。饶长生道:「把她关进牢房,等我发落!」说罢纵马去追李景风。老癞皮怕他有失,上马追了去。

他们没有追到李景风,饶长生追了一阵,老癞皮劝他回去。「他先跑了一会,马又好,追不上。要报仇来日方长,刀把子的尸体不能搁着不管。」老癞皮劝道,「先办了弟兄们的后事再说。」

饶长生咬牙切齿,只得掉转马头。他们却不知道,李景风马上多带了一个人,只要再一刻钟就能追上。

「都去睡吧。」饶长生回到山寨,对众人说道,「明天把爹跟弟兄们的尸体火化,我们就走。」

「那白妞……」有弟兄问。

「先关着!」饶长生咆哮道,「通通去睡觉!」

饶长生撇开众人,径自去牢房见白妞,她正被铁链绑着。

「你为什麽要放走李景风?」饶长生咆哮道,「你就这麽喜欢他,连你爹的仇都不管了?二当家怎麽死的,他怎麽死的你忘了?你忘记铁剑银卫是怎麽踩过弟兄们的亲人来追赶咱们?两百多条性命!你就这样放走他?你才认识他多久?!」

白妞低头道:「我是喜欢景风哥,可也没那麽喜欢。我放走他,是因为景风哥真是无辜的。若是他出卖我们,为什麽一个人回到山寨来,他图什麽?」

「他是来图我们这些没死乾净的灭门种!」饶长生怒道,「你听到没?他叫我们招安!操,招安?!骗我们去送死罢了!」

「长生哥,你为什麽这麽讨厌景风哥?」白妞问,「你从没好好看过他,但凡你多跟他相处一会,你就会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说到这里,白妞停了会,低声道:「我觉得,你……你嫉妒他。」

饶长生听了这话,胸中抑郁之气更是难平,咆哮道:「对,我就是嫉妒他!那又怎样?!」

白妞瞪大了眼,看着饶长生。

饶长生道:「他跟我一般年纪,凭什麽他有好马好剑,有使不完的银子,我就得饱一餐饿一餐?凭什麽他能游历江湖,我只能困在山寨?凭什麽他不会武功还能杀两个盗匪,我学了十年剑,打劫时却只能压阵?凭什麽他一来,爹就赞他人品,要我跟他学?凭什麽他学几天罗汉拳就能打赢我?凭什麽他就会弹苍蝇,村子里的人都得感谢他,齐子概也关照他?凭什麽?凭什麽他一来你就看上他!我第一眼瞧见他就讨厌他,凭什麽天下的好处全让他占尽了?没这个道理!」

白妞低头道:「他是村外人,我觉得有趣。刀把子丶爹丶村里人,还有我,早把你当作家人般看待。景风哥……终究是外人……不能这样比。」

「你为了一个外人背叛弟兄?」饶长生怒道,「他们全是李景风害死的!」

白妞摇头道:「长生,你成见太深,跟你说不明白。」

「你觉得我错了?好,我就错给你看!」饶长生走上前去。白妞见他目露凶光,逐渐靠近,不由得怕了起来,颤声道:「长生……你……你要做什麽?」

「你早晚也要嫁给我,就现在吧!」饶长生扑上前去,撕开白妞衣服。白妞惊声惨叫,饶长生用撕下的碎棉花塞住她嘴巴,怒道:「你就是我的!我什麽也不会让给他!」他一边蹂躏着白妞,一边低吼着,「我要报仇!我要杀了李景风,杀了齐子概!我要把山寨的旗子插在崆峒的城墙上,插在所有铁剑银卫的头颅上!」

李景风拖着重伤,好容易找到个村子歇息,敷了些药,休养了几天。身上仅存的银子都在被擒时给搜走了,又要照顾疯汉,他只得卖了马,改雇马车。路上盘缠不够,他死乞活求恳请车夫将他送至崆峒,只说到地偿还,不会拖欠旅费。那车夫见他老实,手上又有把宝剑,心想最不济还能拿了剑抵债,便答应了。

一路上,他听到很多消息,青城与唐门联姻,今年七月沈四爷便要与唐惊才完婚。华山与唐门结怨,要求借道青城,向唐门兴师问罪。据说有华山门人化整为零穿过青城与崆峒的边境,在唐门边境集结,不时骚扰村庄门派,隐有开战之势,盟主齐二爷正在调停。

据说李玄燹派了使者前往少林,似乎打算商讨什麽要事,同时似乎也派人拜会了青城。

又有件传闻是他亲身经历的,说是诸葛然在崆峒失踪,闹了足足个把月才回去,回程的路上似乎还要往唐门走一遭。

最后他终于抵达边关,远远的便已望见了崆峒。

那是一座盖在边城上的巨大堡垒。

李景风第一次见到这样宏伟的建筑。

边城已然气势磅礴,崆峒派竟又在这气势磅礴上更添了一份壮阔雄伟。

那是一座盖在城墙上的大城,高逾数十丈,数里外清晰可见。这座大城依着原本的边城而建,向后扩容,笼罩住边关出口,将通路都吞在城中。沿着边城左右两侧各搭建了数十座浮屠似的高台,高台上有铁剑银卫巡逻,内藏驻兵与粮食,看着就像是一座大城与两测延伸出去的数十座小城串连起来似的。

三龙关本名红霞关,为了纪念一百多年前怒王丶蛮王和铁骑王尤长帛在此的一场大战,改名为三龙关,是关外通往关内的第一道防线。自关外进来,唯有此地一片平坦,最易进兵,故历朝均在此修建工事。昆仑共议后,崆峒派建立铁剑银卫,防守萨教蛮族,为了就近控制,举派迁移至三龙关。原本的三龙关受战火荼毒,损毁不少,昆仑共议规定九大家合力出资重建边关。

那时节,崆峒从南方调集了许多石材北运,在原本的红霞关上,以黄土为底,外铺石材,盖起了一座巨大建筑。自崆峒派大门至边关出口约摸是一百六十馀丈距离,它像是城池,但比城池更雄浑高耸,最高处高达三十馀丈,箭台林立,顶上的了望台能看见平原上百里外的兵马移动,崆峒所有重要人物与部分铁剑银卫都居住在这座巨大城池中。

两侧高台又名铁卫所,每座高台驻铁剑银卫两百人,一共二十七座,围成长城之势,每三十丈一座,里头备有弓箭储粮丶大小石块等各类守城工具,作为御敌之用。

崆峒不只是一个门派,它还是一座铁壁般的堡垒。那是崆峒最辉煌的时节,里里外外,不含门派弟子,铁剑银卫就有五万人之众,监视着关外蛮族的一举一动,这麽大笔的开销全由九大家共同支付。

然而那已经是过去了。崆峒城竣工后,九大家不再支持崆峒开销,五万人的崆峒大军渐次少了,甘肃境内的治安主要由小门派维持,铁剑银卫则是巡逻协查,绝大多数铁卫仍住在三龙关附近。

于是三龙关就成了九大家最北边的市镇。

与一般的城池不同,崆峒城后方并没有城墙。九大家兵不犯崆峒,崆峒唯一的敌人在关外,也就是说,对于身后的防御是没有必要的。这不是出于节俭,而是决心的宣示,崆峒城破,再无退路。

李景风先是见到一座座的土堡,大小不一,栉比鳞次。土堡由黄土建成,总量有上万之多,土堡之间距离甚远,足以容得下数匹马通过。那些是铁剑银卫的居所,也是商家民居之地,有些较大的土堡则是铁剑银卫的驻扎与训练场地。青城号称巴县周边有数千青城子弟,可单这个三龙关附近,铁剑银卫便超过两万,这还不计其他门派弟子。

马车还没靠近土堡,就有三名穿着银色披肩的铁卫上前盘查。「我叫李景风,是三爷的朋友。」李景风道。

一人讶异道:「你就是李景风?怎地现在才来?三爷在等你呢。」又看向车内,见疯汉形状怪异,问道,「这又是谁?」

李景风道:「一个朋友,跟三爷有些渊源。只要跟三爷说是位疯汉,他便知道。」

守卫点点头,说道:「不用,三爷嘱咐过,不要留难你。你入了城,报上名字,自有人带你去见三爷。」

他示意放行,李景风却不过去,苦笑道:「能否先帮我还了车钱?」

马车越到近处,越见崆峒城巨大壮阔,显得周围土堡寒酸小气。然而此地虽然简陋,各式民生商用物资却是整齐供给,若不论外观,只怕比陇中的武威等大城更具规模。

马车进了崆峒城,在门口停下。作为房子,这城大得不象话,可作为一座城池,它又小得不足以跑马。说到底,这就是一座巨大堡垒,许多设计不是为了住人,而是便于作战。

李景风一见齐子概,忍不住眼眶一红,难过道:「三爷……饶刀寨……」

齐子概脸色凝重,叹口气道:「我听说了……对不住,没帮上忙。」

齐子概见他带了疯汉前来,问道:「你怎会带着他?」李景风把在饶刀山寨遇到的事说了。齐子概道:「我让朱爷发出告示,只要他们愿意被招安,便赦去饶刀山寨所有罪行。就怕……怕他们这段时间不安分,又犯下大错。」

李景风心知招安已不可能,既担忧又不知如何排解。齐子概见他忧虑,拍了拍他肩膀,问:「景风兄弟,要跟我学武功吗?」

李景风甚是讶异,问道:「三爷要收我为徒?」

「别瞎**毛乱说。」齐子概道,「我是说教你武功。」

李景风道:「可这不就是……」

齐子概道:「哪里是?教功夫是教功夫,收徒弟是收徒弟。你要是叫我师父,不平白矮我一辈?总之,我当你是朋友,想学,我就教你。你若还想当铁剑银卫,艺成之后再考虑。」

他对李景风人品甚是欣赏,冷龙岭上又有救命之恩,早有教导他的打算,只是李景风绝口不提拜师之事,齐子概也不多说,叫他前来崆峒也是这个理由。

李景风并未推却,他来崆峒本是为学艺而来,有齐子概这样的名师教导,那是求之不得,当即允诺。

齐子概道:「先把这老伯安置好。」他正要传人来,忽见一名铁剑银卫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似乎正在窥看,忍不住问道,「喂,你看什麽呢?」

那银卫见三爷叫他,忙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三爷好,小的叫王歌。」

「没问你叫啥,问你站在那瞅着我们做啥?」

那银卫指指疯汉,道:「这小哥入城前,我就注意他了。」

李景风讶异道:「注意我?怎了?」

王歌忙道:「不是注意小哥您,是……」说着看向那疯汉,仔细端详,道,「三爷,这人……我似乎见过。」

齐子概甚是讶异,问道:「见过?你知道他是谁?」

王歌忙道:「不确定,得多问些弟兄。我记得他有个同乡是咱们战友。」

齐子概不耐烦道:「别卖关子,他到底是谁?」

王歌道:「我瞧着有些像……十一……十二年前,总之差不多是二爷还没当盟主的时节,那时我在兵器部管弓箭,二爷想仿唐门的『来无影』做袖箭,于是找了『来无影』的设计工匠,我当时跟着二爷……」

齐子概讶异道:「你说他是妙匠甘铁池?」

王歌点点头,又摇头道:「我不确定。队里有他同乡,三爷派人找找便是。」

李景风问道:「妙匠甘铁池?似乎是个厉害人物……三爷?」

齐子概走到那疯汉面前,问道:「你是妙匠甘铁池吗?」

那疯汉听了这名字,浑身一哆嗦,忙道:「我不是!我不是!」说着缩到墙角,甚是惶恐。

这举动更让齐子概起疑,走至他身边,低声道:「别怕,甘师父,我是齐子概齐三爷。发生什麽事了?你且说说,我能帮你。」

甘铁池哭道:「向儿……琪琪……你们,你们不要……妖怪……鬼……是鬼!……」

李景风听着蹊跷,灵机一动,蹲下身子。这段时间他与甘铁池相处,对他习性略有了解,齐子概身材高大,又是站着,自有一股压迫感,李景风身形较为瘦小,又蹲下,便显得亲近许多。

他问甘铁池道:「你说的妖怪有没有名字?」

王歌心想:「这人问得也太奇怪,问妖怪名字做啥?」

却听甘铁池颤着声音,似乎连吐出这几个字都难。

「妖怪……名……名……不详。」

姓名不详的妖怪?齐子概与李景风同时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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