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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五卷 青竹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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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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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id=」heading_id_3」>第1章弱不禁风</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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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少昀非常苦恼。

打从爹死后,他一直在招募盟友跟人手助他起事报仇,推翻彭家,他相信憎恨彭家的人在丐帮境内有不少,两年多来,像是雷辛这样的人物或地方小门派,甚至马贼,他至少找过十来个。

可没用,身为徐家三子,还私藏着个彭豪威,愿意相信他的人少之又少,不是拒不见面,就是冲着彭豪威来的,真正能拉拢的不过一支马匪队伍跟两个小门派掌门,就不说齐不齐心了,还得防着下边有人通风报信。

去年彭家出兵援助青城时该是个好机会,可悠妹却说无用,彭家派的不过是抚州船队,约莫是四成兵力,赣地边界紧要处至少还有上万名弟子,光抚州城里就还有三千守卫。这几年东奔西跑,联络的盟友全算上也不过两三百人,两三百个人想举事倒也不是一定成不了,要能一呼百诺,也能弄出点动静,但话说回来,人家凭什麽信你?你徐少昀三个字亮出来约莫是路吠的野犬,不踢一脚只是怕被咬,别说抚州是彭家重兵所在,彭家几乎整个门派都驻守在此,铁板一块,想从内里推翻彭家难如登天。

陈凌崖说就在赣地一角起事,立了根基就能把事闹大,威儿是面大旗,但凡摇起来,自有人扶,诸葛悠却道:「你大哥跟钱隐动也不动,为什麽?彼此顾忌着。瞧钱隐的模样,打定了主意做他的南地王,口号喊得震天响,然而守得死紧,不可能让徐家得手再去找他麻烦,他得找你徐家麻烦。彭家也不是傻子,帮青城打仗能连汤带肉一锅端去?包括彭镇文,这三人心思都是摆明了的,要不彭镇文敢出兵帮青城?丐帮弄到这境地,只怪你爹选的好总舵,这时候把威儿端出来,人家要抢的是你儿子,抢你那张大旗能成什麽事?」

把威儿交给徐家或钱隐,下场可知,徐少昀夫妻早把彭豪威当成自己骨肉,半点险也不敢冒。倒是威儿这几年身材高壮不少,功夫也学得好,话也渐多了,越来越调皮。

现在唯一有用的盟友是陈凌崖,可惜西池帮人马他带不来,他身为帮主,能跟着自己这麽久已是不易。悠妹说陈凌崖是大哥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他一家老小连着西池帮都在浙地,不怕他跑,只须把人叫回去,自己一路上经历了什麽,陈凌崖都得乖乖坦白,因此大哥才没对付西池帮。

也不是说陈凌崖不可信,他一个大帮主跟着自己东奔西跑已算得上情义,够徐少昀夸他一句「是个讲义气的爷」,诸葛悠的意思是,哪些事该让这兄弟知道还得斟酌,是故他才一个人来到夹村。

这事相当紧要,还不能让陈凌崖知道,他连诸葛悠都没带。

不能一直拖着,彭镇文跟彭南二叔侄可不是臭狼那废物,拖下去彭家的根基会越发稳固,等上个十年八年,不只丐帮三分成定局,报仇更是无望。

夹村位在信州东南角。信州处在赣地与浙地交界处,为了提防徐家,彭家在信州布置重兵,或许这里会是起事最好的地方,若能说服南雁门丶金杵门等几个门派,再说服部分驻军倒戈,以此一隅反攻,或有胜算。

村落偏僻,绕过陡峭的山路才见着村庄。村外有片平坦的农田,远方立着一块凸出的山岩,上方倒扣着有如自天顶落下的巨岩,村落如被这两块巨石夹在中间一般,难怪叫夹村。

雨后的泥地有些湿滑,碎石硌脚。老农与壮丁裸着上身挥舞锄头,妇女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坐在门前就着阳光晒野菜和缝补衣裤,十馀座土墙屋夹着一座显眼的砖砌大院,院门外停着十来匹带着装饰的马匹,格外刺眼。

徐少昀弯腰摸了摸地面,杂乱的脚印在湿地上难以数清,至少有……六七十人,还是更多?说不定有近百人。怎麽带了这麽多人还能这麽平静,这是在装什麽?徐少昀提起戒心。

诸葛悠没在身边时,他总是少些底气,他暗骂自己怎麽以前还能独当一面,成亲几年反倒成了没老婆不能拿主意的软耳朵?

大院里住的应是村长,在这麽偏僻的山上垦荒,这些人莫不是从良的马匪?

院子的木门陈旧斑驳,倒是牢固得很,推开时不见晃动。进了院子,但见枯黄的杂草在瓦砾堆中垂首,有个约六尺宽八尺高的石碑立在面前,说是影壁也太矮小,说是墓碑又太大。碑上原本的文字被凿掉了,覆上的「邵宅」二字也漫漶,更让徐少昀确定夹村就是个从良的马匪窝,这块石碑上曾经刻的不是「聚义堂」就是「分肉亭」。

绕过石碑,院子两侧围墙下或坐或卧着三四十人,徐少昀目光迅速扫过,逐一打量这些人,清一色的蓝青色劲装。他走向大厅,木门敞开着,一张烂竹桌上坐着名汉子,四十开外年纪,不足七尺高,矮瘦精壮,腰间插着根铜铁棍,料是银山门门主丁铣了。

大厅里还有十来人守在墙边,里里外外加起来不过五十人,剩下的人去哪了?徐少昀没望向后屏门,把目光停在丁铣左手边一名怪人身上。

那人穿着件蓝色对襟,戴着个贴脸的木面具,只露出眼睛口鼻,背着把厚重大剑,身子倚在竹桌后的墙边,两条小腿微微交叉而立。

「丁门主。」徐少昀笑道,「怎麽带了这麽多人来?」

「见诚心,也是小心,免出意外。」丁铣问道,「你媳妇呢?彭小丐的孙子呢?」

「在安全的地方待着,就我来了。丁门主放出消息找我,我这才来见你。」徐少昀扫视着周围。

「大家都知道我跟于轩卿一样是老总舵提拔上来的,我当了信州分舵主,臭狼留着我就是想安定民心。」丁铣挪了挪屁股,这张破竹桌看着就硌屁股,「于轩卿弄了场刺杀,事没成,反倒咱们这些老总舵的旧部都惹上了嫌疑,眼下手上还有些实权,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彭镇文早晚得把我们一一拔了,换上自己人才信得过,那时我回银山门也就是个普通门派掌门,什麽都没了。」

徐少昀暗自警惕,沉声道:「丁门主找我是想举事?」

「是想纳个投名状。」丁铣使了个眼色,两侧弟子立刻将门掩上,拴上铁链。这是个陷阱,徐少昀怒道:「你想干嘛?!」

「没想到你这麽好骗!」丁铣哈哈大笑,二十馀名弟子从后屏门冲出,连带着本来就在大厅里守着窗户的弟子,同时刀剑上手。

「你以为这就能抓住我?」徐少昀举掌,冷声道,「我敢一个人来,就不怕你这儿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你得了你爹的真传,武功高强,可我这里里外外上百人,你插翅也难飞!」

果然来了上百人,徐少昀皱起眉头,要应付这些人可不容易。

「安排这些人只是怕你跑,抓你用不了这麽多人。」丁铣竖起拇指指向身后那木面人,「有他收拾你就够了。木头,留活口!」

丁铣从竹桌上跳起,蹲在桌上,右手指着徐少昀:「大夥守住后门,别让他逃了!」

只见那木面人向前踏出一步,随着一声清亮龙吟,大剑轻巧拔出,徐少昀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丁铣指着自己的那只手就不见了。

丁铣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就永远失去了意识。

木面人一剑将他头颅削去半边。

「徐兄,守住后门,别让他们逃了!」

整座大厅都在剧烈摇晃,鲜血从破损的窗格溅出,一条断臂穿过窗户,带着哀叫声狠狠砸在外面的围墙上……

守着后门的徐少昀望着一地尸体。三十来人,之前还大声呼喊着上前围攻,只交战片刻就像遇到恶鬼似的争先恐后奔逃,甚至相互推挤。血光蒙了他的眼,徐少昀只记得自己才打死了两三个人,逼退了两名弟子,战斗就结束了。

糟了,外头还有五十来人,要是让他们逃跑,通知彭家……他还没想清楚,木面人已走向大门,寒光劈落,火星四溅,门上铁链应声而断。

一股劲风将大门吹开,徐少昀抢出门去,接着便瞪大了眼睛。屋外也在进行着屠杀,手持锄头的老头将锄头敲进银山门弟子的脑门,拿铁锸的青年撬开了敌人的天灵盖,连被岁月蚀满皱纹的老妪都提着两把剁肉刀剔出一名弟子的腹肠。慌张鼠窜的弟子们根本逃不出大院,这些老农屠宰猪狗一般将他们屠戮殆尽,手法熟练得像在孙二娘店里干过活。

这土匪窝当真从良了吗?

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约莫百骑从山上奔下。这布置很谨慎,上山的路有人守着,下山的路也有这群农夫看着——假如他们真是农夫的话。

这确实是个陷阱,不过是给银山门设下的陷阱。

那百馀骑瞧着自己没有用武之地,径自奔入村里,领队的壮汉脸上满是百战后的创伤,策马冲向木面人,在其面前一丈处猛地勒马,翻身而下,拱手弯腰,恭敬道:「李兄弟,一个都没让跑了。」

木面人上前重重拍了拍那人肩膀,道:「邵兄辛苦了。」

徐少昀眼眶一红,若不是传来的书信里藏着这人递来的消息,他也不会单身赴会,踏进这蠢得明显的陷阱。他眼眶含泪,上前用力抱紧木面人:「我找了你好几年,你跑哪去啦?」

木面人歉然道:「一言难尽。」

徐少昀问道:「你身上背着这麽多通缉,这丁铣也是蠢,让你一张面具就蒙混过去了,都没看看你的脸?」

木面人取下面具,那是一张烧得焦烂的脸,早已难辨面貌。

徐少昀骇然:「景风兄弟,你……」

李景风道:「徐兄,我想见弟妹跟威儿。」

姓邵的马贼牵来两匹马,徐少昀心中恻然,问道:「景风兄弟,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麽?」

昆仑九十三年七月

剧痛让李景风在黑暗中醒来。周围一片漆黑,没有光,但他仍能看清。这里不是地狱,三面石墙跟铁栏杆告诉他,这里是地牢。

我怎麽会在这里?他全身无力,疼得起不了身。浑身都疼,但最疼的还是腿,整条腿都在疼。

自己昏迷了多久,期间发生了什麽?脑袋昏昏沉沉,他蜷起身子摸向左腿,却摸了个空,冷汗让他神智陡然清明。

我失去了一条腿?记忆涌来,李景风大声惨叫,叫喊声立刻引来守卫的注意。「李队长醒啦!」「快去叫御医!」他们慌张得好像老婆临盆或父母发了风症。

墙壁上火光接连亮起,李景风竭力大喊:「神子!」他喉咙沙哑,「我要见神子!」自己会在这里就表示炸药没被引爆,那些攻城器具……李景风深深自责。

攻城器具没能毁掉,自己为什麽那麽没用?为什麽不能撑久一点,等确定爆炸了再死?

「神子在哪?」他伸手摸索,想找到初衷,然而什麽也没摸着。

守卫打开牢门,三名大夫冲入,又进来两个人摁着李景风手脚,汤药丶针灸丶金创药,能用的都用上了。李景风勉力挣扎,喊道:「我不要这个,我要见神子!」四名侍卫牢牢按着他,好方便大夫施针上药。

「李队长,别乱动!」一名大夫哭着哀求,「神子说要是救不活你,我们这些人连同这牢里的狱卒都得死全家,神子真会杀光我们全家!」

李景风顿时安静下来,忍着剧痛让大夫换药。

杨衍呢,杨衍去哪了?

三天前,杨衍踹飞古尔导师房间大门,门板带着雄浑力道平平飞向古尔导师。狄昂高大的身躯闪至古尔身前,双掌一夹,硬生生夹住这足以将人斩成两半的门板。

「古尔,你个老匹夫!」杨衍瞪着红眼暴喝,左掌一扫,花瓶碎裂,瓷片夹着花几喷飞。

狄昂横举门板,碎瓷片插入门板,直没至底,花几随即撞来,「砰」一声撞穿门板,正击中狄昂胸口。狄昂闷哼一声,双手摺断门板,一左一右拿着,杨衍抄起凳子砸来,狄昂使门板将飞来的凳子砸开,凳子撞上床柱,「喀啦」一声,古尔导师的大床塌了一边。

眼看着杨衍怒气冲冲逼至面前,狄昂闪身挡在古尔导师身前。「狄昂,退开。」古尔导师轻声说着。狄昂没有犹豫,立刻让出一条路,让导师直面神子。

杨衍举掌欲发,古尔导师抬起无力的眼皮,两只眼睛一上一下瞅着他。

杨衍的掌凝在了半空。

「神子为什麽不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古尔导师发问。

「我明兄弟呢?!」杨衍怒瞪着眼,「不要说出让我愤怒的答案!」

「应该回关内了。」古尔导师道,「我说五大巴都不欢迎他。」

「真的?他没事?」杨衍将信将疑。

「他武功很好,狄昂也没法杀他,我不想冒着泄漏计划的风险让太多人协助,知道的人越多,计划就越容易失败,但我还是低估了他。」古尔道,「他走了,希望他不会再回来。神子不能让人左右你的行为,包括我在内。你是独一无二的。」

「你就是在左右我的行为!」杨衍怒喝,「你在控制我!你为什麽要这样做?!」他变掌为抓,将古尔轻飘飘的身子提起,只要掷出,古尔就会像花瓶一样碎裂。

「为了让神子专心。」古尔回答,「让神子不至于重蹈萨尔哈金在红霞关的覆辙,并不是每位神子都有狂风原之围那样的好运。」

「那明兄弟呢?」杨衍怒吼,「为什麽逼走他?!」

「对神子而言,战场上没有比李景风更危险的敌人,平时则没有比明不详更能左右神子的人。」古尔道,「神子以为他在帮你?不,他只是在看着你。」

「你在胡说什麽?!」

「他在看着你,像我一样,他也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人。」古尔道,「他只是在看,偶尔拨弄,没有感情,这样的人得到神子完全的信任,左右神子的想法,对你而言,这跟在战场上遇到李景风一样危险。」

「你到底在说什麽?我听不懂!」

「试想你看着一群蚂蚁觅食,看着它们搬运腐烂的果实回巢,看着他们被野兽不经意间踩踏,你会好奇地将一只蚂蚁引上水塘中的落叶,看它无助挣扎,又或者帮助一只落单的孤蚁回巢。

「那些行为算不上善,也不是恶,只是好奇。他只是因为好奇而引导你们,这就是明不详,无求亦无得,无喜亦无悲,无怒亦无惧。」

「你凭什麽这麽说他,这麽做对他又有什麽好处!」杨衍咆哮,「你知道他们救过我几次吗?你知道他们对我有多重要吗?一百个你也比不上景风和明兄弟一根汗毛,比不上!你不能永远控制我!」

「我不会了。神子可以动手,可以不让我上圣山。」古尔两只眼睛分看两个方向,但一般的坚定不移。

杨衍想杀了古尔,如果是在五天前的山洞里,愤怒的他必会杀死古尔,但此刻他手上拎着轻飘飘的古尔,这麽轻……大病之后,原本便清瘦的古尔更瘦了,瘦得像张纸片。

古尔对他的好,对他的提携和照顾,为他铺下的路,哪怕曾经为敌,曾经仇视,他都不能不去想,这是继爷爷丶玄虚和彭老丐父子后对他最好的长辈,杨衍知道古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他。

「你知不知道……」杨衍眼眶一红,想起在山洞外醒来时,「景风拖着断腿把我送出山洞,他那时都断了一条腿了……他就这麽拉着我,将我拉到安全的地方,地板上被他拖出好长一条血迹……我砍断他一条腿,他快疼死了,引燃炸药前还是先救我,忍着疼痛救我!」杨衍擦去眼泪,哽咽着,「如果不是神卷护体,不是我醒得及时,他已经死了!带着那一山洞的攻城器械一起没了!」

一想到李景风差点就这样没了,杨衍更感恐惧,他高声怒吼:「如果不是他,我也早死了!」

「他不是救你,神子。」古尔道,「今天换作是别人,他也会救,只是那个人刚好是你。而如果你不是让他觉得值得被救的人,如果你是云梯丶投石车,是那些攻城器具,他也会牺牲性命毁了你。」

杨衍哑然,他知道古尔说得对,古尔跟明兄弟一样,总是对的。

「唯有我,神子。」古尔道,「你知道我是对的,即便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

杨衍瞥了眼身旁的狄昂,后者身上还有明兄弟留下的伤,他将古尔重重扔回床上,转身一掌击在狄昂胸口。狄昂闷哼一声退开四五步,一股热流涌上,只能咬牙苦撑。

「我才是你的神子!」杨衍怒吼,「再有一次,你执行不是我给你的命令,我就杀了你!」

「我不会再见你,不会再受你摆布!」杨衍回头看向床上的古尔,「永远不会!」

杨衍大踏步离开古尔导师的庄园,回到神思楼。进了房间,娜蒂亚见着他一去好几天,回来时怒气冲冲,两眼通红,问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操他娘的一堆破事!」杨衍紧紧抱住娜蒂亚,放声大哭。

之后一切如常,奈布巴都照常运转,孔萧每日汇报流民营的进展,接受其他巴都的朝贡和筹备杨衍的婚事。杨衍不敢去看李景风,一次也不敢,他不知道怎麽面对砍断兄弟一条腿的愧疚,每当他想起山洞里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想到李景风是怎麽忍着疼痛,背负着自认为的责任,却依然选择先救他再引爆炸药,那份愧疚就更深更重。

他派人严密保护地牢,免得再生意外。

「就算景风恨我也好。」杨衍想着,自己绝不要在战场上遇见景风。直至此刻,他彷佛还能听见那一刀落下时景风的惨叫声,扎根在他心底,那会是未来无数个夜晚令他辗转难眠的愧疚。

李景风慢慢安静下来,疼痛还是剧烈,但等接受现实后,要忍受的就只有剧烈的疼痛了。他呻吟着:「放开我的手,放开……」察觉到他不再反抗的侍卫将手放开,李景风大口喘着气,等大夫上完药。

大夫走了,牢门再度关起。东西呢?李景风伸手入怀,摸着了那本名册。

好险,还在,杨兄弟没搜我身……李景风心头一松,又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李景风昏昏沉沉,身子忽冷忽热。他想起在饶刀山寨时也是这般,那时伤得也很重,但没有这麽好的药跟大夫。在这里,只要他醒着,随时随地都有三个大夫轮流进来为他把脉,调制汤药。

等身子稍稍好点,能够冷静思考时,李景风趁夜取出名册,对照名册用指甲在地上刻下几个名字。不需要刻得很深,浅浅的痕迹,自己能认出就好。

古尔会把一切交接给杨衍,李景风想,杨兄弟随时可能发现名册失窃。他必须记住最重要的几个名字,他得将头前那几个名字刻在地上,好让自己记牢。

眼——萨神之视,这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李景风想起三爷跟大哥都曾对他说过,老眼是关内火苗子的头领,这本名册上竟然没记载那个最重要的名字。

想来也是,他是古尔的亲信,古尔认得他,不需要将他列册。

张唯——于福,居崆峒。李景风写到第二个名字就直冒冷汗,他知道这个于福,金不错总兵麾下的一名掌旗,火苗子已经钻营如此之深了……

他一连刻了十几个名字,食指指甲碎裂,迸出血来。指尖的疼痛远不如腿上的疼痛,他换了中指,然后又换拇指,右手五指用完就换左手,地面写完就写在靠近地面的墙边。

「我要见神子。」到了早上,李景风对大夫说,「神子不能永远不见我。」

「我们只是医生。」大夫哭丧着脸,「您别为难我们。」

「我没为难你们,我知道神子一定每天召见你们询问我的伤势,他一定会问我说了什麽。」李景风很清楚杨衍的性子,「帮我传话说我要见他。」

然而杨衍没来。

「神子日理万机,今天没空召见我们。」

李景风知道这是谎话,哪怕杨衍在前线打仗,也会派人日夜兼程传送自己的消息到前线。

到了第七天,杨衍依然没来过,反倒是大夫搜走了他身上的名册,看来杨衍已经开始接收古尔的一切,包含私人物品。仔细想想,古尔或许早就发现名册失踪,对自己起疑,才等待恰当的时机安排了这一切,不仅利用自己去攻打瓦尔特巴都,或许……古尔也想在杀自己之前给自己一个「改过」的机会?

只怪当时太相信杨兄弟会跟自己回关内报仇,觉得这事即便被戳破,杨兄弟也不会为难自己,因此太不谨慎。

「帮我传一句话。」李景风知道杨衍不会来见他,「问他记得在武当大牢那时吗。」

「我在干跟师父一样的事。」杨衍明白李景风的意思。武当山上,他刺杀严非锡不成,玄虚将他关入牢中,要等严非锡死后才肯将他放出,玄虚觉得那是为他好,而他却愤怒得想把世间一切都撕碎。

明明知道这会让景风痛苦,却还自以为是,以为只要关住景风,等自己一统九大家再将他放出,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师父是为我好。」杨衍低着头,努力找寻理由。师父做错了,但他是为我好,我也是为你好,宁愿做错,宁愿你恨我。

波图曾对他说过,执政者需要有被痛恨的勇气才能办好事情,可他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骗子,是在自欺欺人。

婚事在筹办中,整个奈布巴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李队长身子好了。」大夫道,「伤口愈合良好,只要时刻注意,没有性命危险。」

「他说了什麽?」

「他希望神子将剑还给他。」

「他要剑做什麽?他现在……」杨衍说不下去,感到口乾舌燥。

「我知道了。」最后他说。

第二天一早,杨衍派人将初衷送到牢房。

「他今天又说了什麽?」

「李队长用剑鞘撑着身体,单脚站立练剑,我们劝他这样危险,他身体才刚好,撑不住的。」

杨衍心中一跳。

「他让我们传话给神子,说……说『杨兄弟,等我把功夫练得更好了,我们一起回去报仇』……」

「滚出去!」杨衍嘶声大吼,吓得三名大夫连滚带爬出了门去。

「什麽事让你发这麽大脾气?」娜蒂亚在门外都听见了杨衍的吼声。

杨衍趴在石桌上,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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