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灵异 > 天之下 > 第73章 及笄之年

天之下 第73章 及笄之年

簡繁轉換
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

<title>第73章及笄之年</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3章及笄之年</h3>

昆仑八十九年十一月冬

济南到洛阳水路是逆流,十月又是逆风,这一路行得甚缓。李景风伤势沉重,他虽带着朱门殇给的顶药丶金创药却落在嵩山,两日后伤口发炎,在船上发高烧,昏昏沉沉两三天,船夫怕他死在船上,险些把他扔上岸。幸好船上有走方郎中,花了银两请来诊治下药,伤势渐渐恢复,这才到了洛阳。

自洛阳往甘肃要经过陕西,崆峒对他发了仇名状,这段路得小心点。他离开嵩山时,行李都扔在松云居,十月底的天,总不能学三爷靠一套衣服过冬,养伤与置办行李把他银两花得几近告罄,幸好去无悔跟地图随身携带,他琢磨着客栈是投宿不了了,以后不少日子都得野营,估计腊月时应能抵达甘肃。

他骑着赵大洲送的大宛良驹,一路沿着驿道走,远远望见一支十馀人的车队护着两辆马车迎面走来,车厢上烙着一个狼头,那是华山旗号,看来是有身份的。除了严烜城,他对华山并无好感,也怕惹麻烦,于是低下头,拨马到路旁。

方与车队擦身而过,正要赶紧离开,忽听有人喊道:「景风兄弟!」声音甚是熟悉。李景风回过头去,只听车中人大喊:「停车,停车!」一人走下车来,却不正是刚才想起的严烜城严大公子?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李景风见严烜城便觉心中刺痛,但他对这名大公子并无芥蒂,也甚欢喜,拨马回头道:「严公子,这麽巧?」

严烜城见着李景风也是大喜,道:「相逢有缘,不如同桌小酌,景风兄弟赏不赏脸?」

李景风苦笑道:「求之不得。」

两人在附近村落找了店家,荒山野地自无好酒好菜,两人也不介意。李景风问道:「严公子要去哪?」

「正要去嵩山,打算在码头上船。顺风顺水,比陆路快多了。」严烜城道。

「这麽巧,我正从嵩山回……回来。」他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应该已被嵩山通缉,但又想严烜城并非坏人,便是说了也无妨。

严烜城见他走路颠簸,皱眉问道:「怎麽,景风兄弟受了伤?」

李景风苦笑道:「在嵩山发生了一点事。严公子去嵩山做什麽?」

严烜城笑道:「华山与嵩山是世交,常有往来。你不知道,苏家小妹可有趣了。」

李景风听他提起苏银铮,忍不住笑问:「严公子是什麽颜色的?」

严烜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也认识银铮?这小姑娘就是淘气,前些年家父带着我们兄弟四人去拜访,那时小妹才十岁,揪着人就说看灵色。她偏说我是金色,我二弟是银色,我三弟是红色,我那小弟……」他想起过世的严青峰,不由得神伤,接着道,「她说是绿色的,苏掌门脸色都变了,要她改口也不改。苏掌门忙不迭地跟家父道歉,气得小弟不跟她说话,她就说,你看,这么小气,果然是绿色的,大夥都强忍着不笑。我还记得,那时萧堂主才刚入嵩山呢。」

李景风笑道:「二姑娘就爱胡闹,但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严烜城取了杯子,先替李景风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添满,笑道:「可她这话不准。后来几年家父嫌我不肖,倒是二弟三弟很受器重。我三年前又见她,拿这事臊她,她不但不认,还要我改掉懦弱的毛病,说这能金转紫,说不定还有机会配得上她。」他举杯相邀,野店的劣酒味寡,入喉乾涩,苦笑道,「她别的不准,懦弱倒是说对了,银铮看人是有几分门道。」

酒入腹中,像在肚子里点了把柴火,李景风抿抿嘴唇,这才说:「严公子,你我交情不深,有些话说了怕伤感情,但我还是要直言。我听说青城与华山最近交恶,你与小妹既然两情相悦,就该极力排解,怎麽闹得不可开交起来?你若不能说服你爹让步,小妹到了华山,肯定要受委屈。」

严烜城像是被这话给惊住了,问:「你在说什麽呢?」

李景风道:「你在船上对方敬酒说要娶小妹为妻,又请我送了求婚手巾。」

严烜城皱眉道:「那手巾确实是我送沈姑娘以示心意,故意不写下句,是因下句有期约幽会两情缱绻之意。我自知无望,是以诉情而不求期会。我在沈姑娘面前出了这麽大丑,怎好意思向她求婚?」

这下反是李景风讶异不解:「你与小妹相处我都见着,几时出过丑了?」

严烜城又斟了杯酒喝下,叹了口气,垂首低眉,斜睨着地上,这才道:「小妹与方师叔交手,我怕父亲责骂不敢帮忙,眼睁睁见她为了守舱门中了方师叔一剑,我还是不出手。等她腿上负伤,我仍是犹豫,等她肩膀又中了一剑,不能再战,我才出手,还得找理由,说是想要娶她。沈姑娘明艳端庄,若是这样调戏几句就能让她倾心,早嫁百八十次了。银铮说我懦弱,一点没错,我自觉惭愧,那日在武当才不敢见沈姑娘。」

李景风摇头道:「小妹最喜欢她哥,你与沈公子气质相似,不敢援手是顾念家庭,小妹也能体谅。你觉得惭愧,是多心了。」

严烜城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多心,实则不然。且不说沈姑娘玲珑通透,对我的懦弱看破不说破,就说两件事。照你这说法,琬琴与亦霖打小亲密,怎麽最后嫁给了萧公子?连我二弟都为这事气结。他本怕亦霖当了掌门会对他夺爱怀恨,没想琬琴嫁给了萧公子,只说早知道就上嵩山提亲。再说第二桩,那日我与沈姑娘先跳船,她双手受伤不能游水,我去拉她,她回头叫了你名字两次,不肯离去,见你跃下才肯跟我走。她知沈公子性命无忧,所以只担心你,可见知好歹。那日我临走前说羡慕你,就是羡慕你有这气魄。」

这话两头接不上,李景风心想:「若严公子说的是真的,大哥肯定不会看不懂那两句词,怎地又对我解释成求婚的意思?」他虽对这事起疑,却无怨意,若不走嵩山这一遭,只怕自己还想不通许多道理。

严烜城说完心事,打起精神,问李景风:「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沈公子回青城,怎麽去了嵩山?」

李景风摇头道:「我不回青城了,顶多路过探望一下沈公子他们。」

严烜城讶异道:「怎麽说?」他猜测是因沈未辰之故,叹道,「你若出身好些就好了。不过若能像萧公子那样……」

李景风本知无望,与方敬酒一战,以为小妹与严烜城两情相悦,武当山上决心斩断情丝,纵使如今知是误会,心境却与过往大不相同,早已断念,无复再想,只笑道:「萧公子是人中龙凤,我不敢跟他比。不过这事跟小妹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回青城罢了。今后哪都能去,哪都不待。」

严烜城听他话中意思,似有云游天下,四海为家之意。可以他救了青城少主的恩情,何需颠沛流离?不禁露出狐疑表情。李景风见他不解,笑道:「我在嵩山闯了大祸,去哪都是给人添麻烦。」

严烜城问道:「什麽祸?你对沈公子有恩,若有困难,请他出面便是。」

李景风道:「严公子去了嵩山就知道了,一言难尽。」

严烜城觉得此番李景风谈吐气度与之前大不相同,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会,才道:「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不到两个月,我听你说话大大不同,当真君子豹变。」

李景风不解其意,心想:「君子豹变是变成豹的意思?还是君子是豹变成的?」总之知道是句好话,于是道:「你与沈公子才是君子,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严烜城笑道:「我是变不成了。你打算去哪?」

李景风道:「我想去甘肃。」

严烜城眉头一皱,道:「这条路经过陕西。我不是提醒过你,你得罪家父,须尽量避开华山?现在华山正通缉你呢。」

李景风讶异道:「我犯了什麽法?」

严烜城道:「得罪家父,不劳你费心犯法,自然有法犯到你身上。」

李景风道:「可不过陕西怎麽到甘肃?」

严烜城道:「从湖北走古道到青城地界,再往北绕向甘肃。」

李景风道:「这也太远。」又想:「其实我也被青城通缉,只是二哥应该帮我取消了,要不得绕到广西,再往贵州唐门地界,入四川进甘肃。不对,广西是点苍地界,要是点苍也因为刺客之事通缉我,我这不得插上翅膀飞去甘肃?」

严烜城道:「不然你从武当搭船吧,水面上巡察少,经过华山的区域也少。你水性好,有个万一也好逃,距离青城也近。虽说此时逆水逆风,又是绕道,比陆路慢些,却是稳妥。」

这正是李景风离开甘肃时走的路,算是熟悉。严烜城笑道:「幸好路上撞见,要不你这趟经过华山,得出事。」

李景风笑道:「这叫傻人有傻福。」

之后两人把酒言欢,谈天说地,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准备道别。临行前,严烜城好奇心起,问李景风是什麽颜色,李景风笑道:「她先说蓝,又说是紫。我说是黑,她又不信。」

严烜城「咦」了一声,问:「那她有吵着要你娶她吗?」

李景风苦笑道:「有。不过我不想留在嵩山。」

饶是严烜城斯文温和,此刻也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原来他跟襄阳帮和亲失败,又被沈未辰所擒,最后还帮了敌人,被父亲痛斥,喝令他前往嵩山与苏银铮交好,若是嵩山愿意就提亲。他当下心想:「你这小子还真是专门来闹腾我婚事的。」

不过他打小认识苏银铮,只当妹妹看待,这趟不过走个过场,顺便逃离父亲魔掌,喘口气,倒不是真有心结亲,只要有个交代就好,于是也不介怀,只是心想,别的名门大派用姑娘和亲,结果自己堂堂华山长子却被当成和亲筹码,不禁暗自苦笑。

两人分别后,李景风往湖南去,严烜城自去搭船了。

※※※

杨衍一行人离开江西,沿河而上,襄阳帮的船只自行散去。路经三峡,原本要转陆路,苗子义甚是不屑,冷哼一声,亲自指挥,虽是逆风逆水,竟也给他轻易通过。众人见他水路惯熟,很是佩服。

杨衍每日让齐子概指导百代神拳,齐子概知道彭小丐会指点他武学基础道理,是以这段时间尽皆指导他精妙要领,即便无法熟练也让他抄写笔记,硬背下来。

剩下的时间大抵是与顾青裳一起为齐小房「解惑」。让杨衍意外的是,顾青裳不仅甚有耐心,步步引导,自己讲解不清的东西往往顾青裳一说小房即懂,杨衍对她佩服不已,这才知道顾青裳在衡山开了间学堂领养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是以各种古怪刁钻的学生都遇见过,似齐小房这种单纯善良的根本不算什麽。

顾青裳则对齐子概父女很感兴趣,除了帮杨衍解答齐小房一些古怪疑惑,有空便问齐子概一些成名轶事,又与他比试过招,向他请教武学密要,对他更是佩服。直到她发现齐子概的衣服好像从没换过,这才渐渐起了疑心……

船将至青城,靠岸前,谢孤白找了苗子义,问了今后去处。苗子义翻了个白眼道:「走了一辈子水,最后被骗上贼船,还能有什麽打算?」

原来船只离开江西后,他向彭小丐索讨一只手,不想齐子概又来捣乱,说自己这一行人是青城救的,算不得苗子义的功劳,彭小丐这只手当然也不能还。

苗子义提起无船可渡,青城想救也救不了,起码得还只手掌。齐子概又说:「你的命也是青城救的,他欠你,你欠青城,转过去就是他欠青城不欠你。不然你斩断彭老弟一只手掌,我请青城斩你一只手掌,长江一片帆就剩下长江一小块帆,这也太不值得。」

苗子义大怒,恨恨道:「堂堂齐三爷竟也赖帐?!」

齐子概笑道:「我讲理得很。现在不是不让你砍,要砍自便,我跟青城说一声就是。」

苗子义就剩下一只手,当然不跟他换,加上彭小丐诚心道歉,稍稍平息了怒火,只得吞了这口气。

当下谢孤白道:「苗壮士救了彭小丐,这是义举,如蒙不弃,苗壮士是否考虑留在青城?」

「留在青城干嘛?」苗子义道,「我老婆儿子都在江西。」他担心臭狼得知是他救了彭小丐,出手报复,却又无法回头,不由得忧心。

谢孤白却道:「苗壮士的家眷青城已派人救出,若无意外,晚个几日便到。」

苗子义讶异问道:「几时的事?」

原来船队散开时,谢孤白便已问过彭小丐,派人接了苗子义家人跟上。苗子义大承其情,却又狐疑:「这不是胁迫吧?」

谢孤白笑道:「当然不是。谢某还有个请求,望苗壮士答应。巴县漕帮在江面讨生活,正需要壮士这样惯熟水路的行家,还望苗壮士不吝屈就,担任三峡帮的船队总长。」

船队总长在三峡帮中统管全部船队调度,除帮主丶副帮主丶刑堂丶战堂外,排得上第五号人物。苗子义没料到有这等好事,不由得瞠目结舌,喃喃道:「你……你是当真的?」

谢孤白道:「谢某多年游历,如苗壮士这般精擅水路风向的当真见所未见。以壮士对长江的熟悉,若就此金盆洗手,岂不是白璧蒙尘?谢某斗胆一邀,还请苗壮士应允。」

苗子义一生都在水面讨生活,断臂后被禁了走私,此时能重回江上,还是船队总长,连妻小也一并带了来,自是大喜过望,道:「行!承蒙您看得起,苗某誓死效力!」

送走苗子义后,谢孤白又请了彭小丐和杨衍两人说话。谢孤白道:「明日便要上岸,在到青城前,有些事与两位商量。」

彭小丐拱手道:「谢先生请说。」

谢孤白道:「这次义助彭前辈是沈公子个人的意思,掌门并不知情。」

彭小丐心知肚明,说道:「我明白青城的难处。此番大恩已是难报,谢先生不用愧疚。」

杨衍听了却是不忿,质问道:「就这麽怕华山吗?」

谢孤白道:「收留便是义助。我们汉水上还有些船只扫荡船匪,那俱是华山授意的亡命之徒,凭着昆仑共议的规矩,华山怒而不敢还击,若是知道我们收留彭大侠,有了发仇名状的藉口,汉水上的船就危险了。」

彭小丐点点头道:「我们即刻就走,至于去哪,谢先生不用知道,这样对您也好。」

谢孤白弯腰致歉,道:「多谢前辈体谅。」

其实彭小丐是员骁将,虽然年老,但比起青城绝大多数将领都来得有用。可惜他来的时间不对,这个时间点上留下他,变数太大。

「可惜了……」谢孤白在心中叹道。

船刚入巴县,彭小丐便下船告辞,齐子概丶齐小房丶谢孤白丶顾青裳都来相送。齐子概要彭小丐在青城等他几天:「我跟静姐叙个旧就陪你去甘肃,你在那,稳得很。」

彭小丐呸了一声,道:「行了,用得着你保护?爷要去哪就去哪!」

齐子概问起今后打算,彭小丐道:「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咱俩交情,不讲恩义,该做什麽做什麽,不用说欠。」过了会又道,「至于你那好兄弟,也是那麽回事。」

齐子概知道他说的是诸葛然,这次彭家遭屠背后必有其手笔,沉默片刻,耸耸肩道:「他做了什麽他自己清楚得很,被雷劈了都不会有怨言。」

彭小丐冷笑道:「我道也是。雷劈不怕,刀砍想来更不怕。」

杨衍牵了马来,道:「天叔,走了!」又对齐子概道,「三爷,大恩不言谢,这恩情我总有一天会还!」

齐子概拍拍他肩膀道:「行了,好好练功,看着你天叔,别让他犯蠢。」

彭小丐道:「这话说反了吧!」

齐子概知道杨衍性烈如火,反倒彭小丐是老江湖,谨慎小心,于是拍拍彭小丐肩膀道:「好好督促他练功,别让这娃儿一股脑发热。」

彭小丐骂道:「脑子最热就属你,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齐子概骂道:「娘的,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啥都别说了,快滚!」

杨衍看向齐小房,道:「小房,我跟天叔走了。」齐小房走上前,抱了抱杨衍,甚是不舍,道:「你见到景风哥哥,跟他说小房想他。」

杨衍笑道:「你若见到你景风哥哥,也跟他说杨兄弟惦记着他。」又转头问谢孤白道,「朱大夫在青城,我想见见他,方便吗?」

谢孤白道:「这时候朱大夫应该在城南慈心医馆行医。」

齐子概忽地眉头一皱,摸着齐小房头发道:「我要顺道买些东西,不用跟着,青城在哪我知道,东西买完就去拜访。」

齐小房呼了声痛,回头看向齐子概。齐子概若无其事地问:「怎麽了?」

齐小房嘟嘴道:「爹又拔我头发!」

齐子概哈哈大笑:「你头发太多,忍不住手痒,待会买糖葫芦给你。」

谢孤白看了齐小房一眼,若有所思。

※※※

沈玉倾在书桌前批着公文,蘸了朱砂的笔迟迟未落,心里各种狐疑。这几年屡屡修路,虽说官道也是商道,但花费未免太大,尤其沅江河道两年前才疏浚一次,怎地现在又要花大笔开销疏浚,四叔五叔在想什麽?还有箭杆百万支,战船百艘,说是汰旧换新,也该分批处理,一口气购置这许多,不用银子吗?不成,这事还得问问父亲。

自从点苍使者遇刺后,雅爷这个副掌门的职事渐少,沈庸辞说是给沈玉倾磨练机会,公文先由沈玉倾批示过后再送呈雅爷过目,协助掌门调理各堂的工作全着落在他身上,许多事务都得从头学起。他正心烦,抬头见沈未辰坐在太师椅上,四仙桌上置放着一个木雕小人,约尺许长,是名少女手持峨眉刺作凌厉刺击的模样。另有一排五六把雕刀,长短粗细各自不同,沈未辰右手握着柄圆刀,左手一块樟木,一双明眸正盯着他瞧,见他抬头,又低头刨起木头来。

沈玉倾起身,来到桌前,拿起木雕小人,见这小人几天前还只是略具身形,现在眉宇俱全,神态栩栩,只是差些精细,可不正是沈未辰自己?忍不住道:「你倒是学得快,前一阵子还是刀枪剑戟,没多久就马兔狗羊,现在连人都会了?」

沈未辰雕着木人道:「娘不让我练武……要不哥陪我练几招?」

沈玉倾道:「我又打不过你。雅夫人知道你玩这个吗?」

沈未辰埋怨道:「她只会叫我学琴棋书画跟刺绣,都会了。」

沈玉倾道:「你都会了,那来比比。」

沈未辰问道:「刺绣?」

沈玉倾板起脸道:「当然是下棋!让你二子。」

沈未辰道:「玩投壶,用弓射!」

沈玉倾笑道:「你这哪叫投壶?叫射壶!」说着夺过沈未辰手上木雕。沈未辰急忙喊道:「哥!」

沈玉倾见那木雕小人是一名书生持剑傲立,剑尖朝下,姿态英挺,只是脸上轮廓未明,问道:「这是我?」

沈未辰笑道:「不然看着你干嘛?贪图你英俊吗?」

沈玉倾左右把玩,赞叹道:「你真是手巧,雕刻画画写字,连武功都学得快。可惜上回铸剑没学全,不然把无为交给你重铸,又得一把传诵千古的神兵利器。」

沈未辰笑道:「我又不像你有那麽多公事要忙,不找些玩意学,怎麽打发日子?整日跟娘一起使唤仆人,分配劳务,检查家事,巡视庭院?」又道,「第一个手拙,先刻个自己练习,第二尊拿你当模样。下个月爹生日,我刻一尊爹给他当礼物。之后景风丶朱大夫丶谢先生各一尊,这事就成了。」

沈玉倾道:「雅夫人知道你学这个,又要骂人啦。」

话刚说完,听到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正见着雅夫人站在门口。沈玉倾轻轻咳了一声,问沈未辰道:「你说我这手工如何?」

沈未辰忍着笑道:「哥你就是手巧,雕刻画画写字,连武功都学得快。」她说着,忍俊不住,掩嘴咯咯娇笑起来。

雅夫人不知女儿笑什麽,只觉这两兄妹肯定又有古怪,可眼下有要紧事,懒得细问,只道:「三爷拜访青城,过会子就到了。」

沈玉倾兄妹俱是一愣,雅夫人见他们发呆,道:「还有哪个三爷?」又对沈未辰道,「他是来见楚夫人的。估摸着距离晚膳还有点时间,我跟你爹商量过,想来掌门也不会反对。你换件衣服,我去厨房吩咐一下,待会回房帮你打扮。」

母亲这话说得掐头去尾,三爷来了,什麽事情得跟爹讨论,又有什麽事掌门不会反对?沈未辰自然知道意思,螓首低垂道:「我待会过去。」

沈玉倾心中一沉。沈未辰年纪到了,这两年陆续有名门大家前来求亲。玉剑门的贾公子对小妹一见倾心,两次求婚;钱塘贺公子富甲一方,又是表亲;还有三峡帮帮主的嫡孙许公子……这些人雅夫人都看不上,大伯也说舍不得。照雅夫人的想法,小小最好的良配是九大家嫡亲,若非九大家出身,那就得是大门派世子。玉剑门太小,贺公子不是世家出身,三峡帮老帮主还在,嫡世子还不知是谁。这点爹跟娘也是赞同的。说起来,上回去唐门有不少人见过小妹,陆续来了几个旁亲求婚,雅夫人甚是恼怒,觉得是招蜂引蝶来着。

三爷比起这些人不可同日而语,不仅名震天下,又是崆峒掌门的弟弟,而且武功高强,未必会阻止小妹练武,又能指点她,除了年纪稍大,怎麽看都是良配,也只有朱爷跟严大公子,还有九大家的几个世子勉强可比拟。

虽说自己早有准备,却还是不舍,只希望妹妹能多陪自己几年。每次公务烦累,听她说几句体贴话,胡闹一会,便觉得舒心许多。

似是察觉沈玉倾心绪,沈未辰展眉笑道:「我先回房去。」接过沈玉倾手上木偶,笑道,「来日方长,全刻完都来得及。」

只是三爷怎麽突然来访青城?沈玉倾正想着,又听见脚步声,原来是谢孤白与顾青裳先一步回到青城。

※※※

齐小房第一次见这麽大的庭园,不由得目瞪口呆。虽已是十一月,花草多凋,但亭台楼阁布置精巧,院前两排整整齐齐的粉色山茶正开得灿烂,小房觉得漂亮,忍不住伸手摘了片花瓣放进嘴里要吃,齐子概忙打她手,斥道:「这不能吃!」

小房苦着脸道:「好看,看着很好吃。」

爱美是天性,小房忍不住四处探看,见着奇花异草便道好看,见到奇岩妙石也说好看,见着亭台楼阁更说好看,齐子概由着她蹦蹦跳跳。

第一个来迎接的名叫汤易泉,职称是礼司,负责接待外宾,见了齐子概,行礼道:「三爷驾到青城,有失远迎,掌门稍后便来。」

之后是沈庸辞和楚夫人亲自来迎。齐子概拱手道:「沈掌门,静姐。」楚夫人见到齐小房这样一个标致美人,还道是齐子概新婚妻子,雅夫人算盘落空,齐子概解释说是自己领养的女儿,要小房叫人,小房只得学着喊:「沈掌门,楚夫人。」

沈庸辞问起来意,齐子概道:「我去丐帮祭奠彭大哥,那里出了事,我带着彭老弟回来,路上遇着令郎的谋士谢公子与衡山的顾姑娘,就搭了顺风船。想着与静姐许久没见,特地来打个照面。」

此番襄助彭小丐的事青城知情之人甚少,连沈庸辞与楚夫人都给瞒过去,沈玉倾只推说谢孤白有私事外出,至于顾青裳,则说是回衡山禀告师门。两人回来时与齐子概串了口供,只推说救了彭小丐后半路相遇。

彭小丐一家出事的消息早传回青城,楚夫人听了这话,忙问道:「彭大哥也来了吗?」

沈庸辞轻轻咳了一声,道:「华山与丐帮的事,青城不好过问。彭老丐一生侠义,望他后人平安。」

楚夫人皱起眉头,知道丈夫意思。齐子概道:「彭老弟在半路上告辞,我也不知他去哪了。」说着暗暗给了楚静昙一个眼色。楚静昙会意,对丈夫道:「你公务繁忙,自个忙去,我跟子概聊些往事。」

沈庸辞笑道:「有什麽我不能听的吗?」

楚夫人笑道:「我那些旧事你都听腻了,三爷跟我可不常见面。」

沈庸辞笑道:「你们故人相见,我就不打扰了。」

沈庸辞走后,沈玉倾才来拜见。齐小房见沈玉倾衣冠楚楚,英俊潇洒,讶异道:「这个最好看!」

齐子概笑道:「这个不能吃!」

小房一脸认真地回答:「小房知道。」

沈玉倾早听谢孤白与顾青裳提起小房,问道:「这位便是小房姑娘了?」

楚夫人道:「我跟三爷有些话要说,你带小姑娘走走去。」

齐子概道:「这孩子怕生,让顾姑娘照看她吧。」又对小房说道,「他是你景风哥哥的兄弟,你不用怕他。」

齐小房望着沈玉倾,道:「他比景风哥哥好看!」

齐子概哈哈大笑,把小房拉到沈玉倾面前,说道:「劳你驾了。」

等沈玉倾领着小房离去,楚夫人才笑道:「你哪找来这麽标致的女儿,还这麽天真?」

齐子概道:「她打小住在山上,什麽也不懂,又救过我性命,我才领养她,还是今年二月的事。她已经学过不少规矩,懂事些了。」

楚夫人上下打量齐子概,问道:「没把你那毛病教给闺女吧?」

齐子概耸耸肩,无可奈何道:「来之前洗过澡了,省得挨静姐白眼,赶我出门。」

两人且聊且走,尽说些旧事,到了待客的太平阁,楚夫人问道:「你特地来找我,有什麽事?」

齐子概望着楚夫人,缓缓道:「李大哥跟顺顺有个儿子,住在青城。」

楚夫人脸色一变,吃惊道:「怎麽可能?!慕海出关时还没跟顺顺……这不可能!再说顺顺人在甘肃,怎地又跑来青城?」

齐子概道:「那件事过后几年我就说顺顺搬离崆峒,想来就是那时李大哥偷偷从密道潜回,接走了顺顺。我想他们选在青城,是想着出了意外能找你帮衬,有个托孤的对象。」

楚夫人摇头道:「慕海若知道有密道,早通知你们了,这不是他的性子!」

齐子概道:「他在关外住了几年,也许性子早变了。」

楚夫人愠道:「副掌这样想不奇怪,这可不像你的说法!」

齐子概道:「这还真是他讲的。我传了消息给小猴儿,估摸着他哥也知道这事了。他骂我眼瞎,没认出人来,呸,他要有把握,怎地不告诉我?他又寄信说不信我能瞒住,所以才不说,我又写信骂他推脱。」

楚夫人道:「行了,你跟副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就别罗唆了!你说慕海跟顺顺在青城,住哪?我要去见他们!」

齐子概道:「都过世了。」

楚夫人一愣,神色转为哀伤,问道:「顺顺为什麽不找我?」

齐子概道:「许是怕给你添麻烦,他们身上背着仇名状。怪的是,他们却没隐姓埋名,景风来到崆峒当铁剑银卫,报的竟是他们的本名。」

楚夫人讶异道:「景风?就是……」

齐子概苦笑道:「就是你儿子的结拜兄弟,也不知哪来的缘分。」

楚夫人沉吟半晌,像是考虑了许久一般,问道:「崆峒知道了?」

齐子概点点头。

楚夫人又问:「还追究吗?」

齐子概摇头道:「他若安分度日,想来无事。若是传出去……明面上必须追究,怕是我哥也压不住。」

楚夫人脸现怒色,强忍一般,过了会才缓缓道:「我懂了,就当替你们兄弟善后。只是他身上背着仇名状,庸辞不会答应收留他,只能让他隐姓埋名,衣食无忧,平安度过一生罢了。」

齐子概苦笑道:「他性子跟李大哥相近,无论哪一个我瞧着都难。」

楚夫人怒道:「要不送去点苍,你们两对兄弟讨论去!掀了锅,看谁难堪!」她显然怒极,多年培养的气质荡然无存。

齐子概苦笑道:「看静姐这模样就知道二十年过去,静姐本色未改。」

楚夫人哼了一声,脸色铁青。

※※※

沈玉倾带着小房逛花园,小房怕生,离着沈玉倾五尺以上,他还道是小房生性腼腆,派人请来顾青裳陪伴。两名姑娘牵着手在园中游玩,顾青裳只是拉着小房说话,似是故意避开与沈玉倾交谈。只是小房见着什麽都好奇,问起花种名称,顾青裳答不出来,只好向沈玉倾求援,沈玉倾一一回答。

沈玉倾见小房天真烂漫,想起小时候带沈未辰逛花园,沈未辰也是这般东问西问。他比小妹大三岁,五岁打根基,小妹**岁才开始习武。一开始兄妹过招他还故意让着些,到后来真打不赢了,小妹还不肯信,那时小妹也才十一二岁而已。

时光荏苒,转眼小妹也要嫁人了……沈玉倾正自感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领着两人来到沈未辰闺房附近。只听顾青裳喊道:「小房,别乱跑啊!」

原来小房见着许多房间,青城摆设自比崆峒华贵许多,好奇之下随意闯入,竟闯到沈未辰闺房里。顾青裳从后追上,见沈未辰正在梳妆。她之前便见过沈未辰,见她姿容秀丽,当时颇有好感,只是并未深交。不过之前沈未辰都是素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她梳妆,不禁疑惑。

小房吸了一口气,开心道:「好香!」又见着床被,立时扑了上去,只觉触手温软,喜道:「好舒服!」抱着棉被在床上不住翻滚。

沈未辰也不恼她无礼,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顾青裳忙将小房拉起,歉然道:「是三爷的女儿。」

沈未辰想起李景风曾说起他与三爷同寻密道,捡到一名妙龄少女收作义女的事,笑道:「原来就是她。」

小房站起身来,东摸西看,甚是好奇,顾青裳本要阻止,沈未辰只道无妨。小房在柜子上看到一样东西,拿在手上问:「这是景风哥哥的剑?」

顾青裳走近一看,见是把长约两寸的木雕小剑。柜子上还放着木雕峨眉刺,另一把小剑她认出是沈玉倾的配剑无为,还有其他几样兵器,雕工俱是精细,忍不住拿在手上把玩,夸道:「这些小玩意真精致。」

「都是小妹做的。」沈玉倾站在门口笑道。

顾青裳见齐小房在屋里东奔西跑,一会坐椅子上,一会看着花瓶,一会又回床上抱着棉被翻滚,对沈玉倾道:「让小房在这玩一会吧。沈公子事务繁忙,不如先处理公务,晚些我再带小房去找三爷。」

沈玉倾知道这是变相赶自己走,于是告辞道:「有劳姑娘照顾小房了。」

顾青裳坐在床边看沈未辰化妆。沈未辰丽质天生,略施薄粉便显白晰,抹上胭脂足见娇艳。此刻见她正用黛笔轻描蛾眉,顾青裳不由得赞道:「妹子真好看。」

沈未辰问道:「顾姑娘不喜欢我哥吗?」

顾青裳讶异她问得直接,先回过头去看小房,却见只这片刻小房竟已抱着棉被睡着了,不由得好笑。她怕小房着凉,替她盖了棉被,这才回道:「沈公子人品极好,谁不喜欢。」

沈未辰道:「可我看你躲着哥哥,连做个样子都不肯呢。」

顾青裳摇头道:「做了样子怕惹麻烦。沈公子聪明机敏,暗示一下便懂。」又道,「我知道师父派我来做什麽,只是我这辈子都不想成亲。」

沈未辰「喔」了一声,问道:「顾姑娘想奉道,接李掌门的衣钵?」她知道衡山规矩,掌门必须未曾婚娶,是以不少弟子晚婚,有些甚至过了三十才婚娶。

顾青裳眉头轻蹙,难道不是为了奉道接掌门衣钵就非得成亲?忽地明白沈未辰梳妆打扮的用意,不由得起了鄙夷之心,把柄小木剑拿在手上把玩,道:「我有个师叔天分极好,师伯们都说她能得真传。她十五年前嫁到汉口一个世家,丈夫潇洒,夫妻恩爱,众人都羡慕,可始终没生下一儿半女。夫家想给她丈夫纳妾,师叔不肯答应,因为她的身份,夫家也不敢勉强。」

「三年前,一群剧匪看上她夫家富裕,闯入家中杀伤许多护院,师叔拾起护院佩剑杀贼。她十几年没摸过剑,眼力虽在,招式却跟不上了,虽然奋力杀退盗匪,保住了家属亲眷,却在她年轻时连她衣角都摸不到的对手手里受了重伤,家里人都很感激她,等她伤势痊愈后……」

说到这里,顾青裳故意停了下来,像吊胃口似的,沈未辰也不禁停下黛笔听着。

「她就答应让丈夫纳妾了。」顾青裳淡淡道。

沈未辰没问为什麽,她知道顾青裳的师叔为什麽答应让丈夫纳妾。因为她认命了,认命了,就得让步。

可自己为什麽立刻就知道了?

顾青裳又问:「你怎麽不问为什麽?」

「为什麽?」沈未辰问。

顾青裳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

沈未辰觉得自己被顾青裳轻视,但她性子温和,也不想分辩,只道:「也有嫁得好的,我娘和楚夫人就挺好的。」

顾青裳道:「是啊,不过我最佩服的还是出嫁前的楚夫人,还有我师父。啊,三爷也是极佩服的。我若不是打定主意不嫁,肯定非三爷不嫁。」

沈未辰不再说话,取了花钿贴上。

顾青裳走回书柜前,将手上把玩的木雕无为放回原位,道:「这小剑真精致,再镶上些珠宝装饰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即便插标求售,卖得再贵,终究只是玩物。」

雅夫人走了进来,她认得顾青裳,又看见床上躺着一名少女,正呼呼大睡,皱眉问道:「这是?」

沈未辰回道:「这是三爷的义女,玩累了,睡着了。」

小房睡梦中听见陌生人说话,睁开眼起身,雅夫人听说是齐子概的女儿,忙道:「你再歇会,晚饭还早呢。」又见齐小房姿容艳丽,不输自己女儿,忍不住「咦」了一声。

小房揉了揉眼睛,问道:「义父还没好吗?」

顾青裳怕打扰她们母女谈话,拉起小房道:「走,我带你去见义父。」

雅夫人见她们离去,走到衣柜前道:「我帮你挑件衣服。」

沈未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

朱门殇在医馆见到杨衍,甚是意外,忙让病人散了。他先帮彭小丐看了伤口,开了药方,又问杨衍去处,杨衍只道:「天叔说有安排,我还没问。总之先学武功。」

杨衍问道:「朱大夫,你打算在青城住多久?」

朱门殇向来漂泊,一处地方最多只住半年。他一开始是被软磨硬泡留下,后来与谢孤白和沈家兄妹相处日久,萌生感情,这一呆就是一年多,连自己都感意外。

他道:「也不会太久,明年就走了吧。」

杨衍道:「我倒是希望你别走。」

朱门殇「喔?」了一声,问道:「你不是向来讨厌九大家,要我别当他们的走狗?」

杨衍道:「沈玉倾比其他人好些,还有……」他低下头,低声道,「你走了,我以后就不知去哪找你了。」

朱门殇也是感伤,拍拍他肩膀道:「有缘总会再见。天下这麽大,我们不还是碰面了?」

杨衍点点头,两人聊了许久,朱门殇这才送走杨衍。之后回到青城,有人告知青城办了家宴,请朱门殇前去赴宴。朱门殇颇为意外,私下问了谢孤白原因,谢孤白只道:「当陪酒的,只管吃便是了。」

原来顾青裳虽是客人,但不过是衡山一名徒弟,以身份论不该入席,但雅爷考虑李玄燹用意,便也请了,又怕她尴尬,于是也请了谢孤白跟朱门殇两位幕僚做陪客。

另一边,齐子概来到青城的消息传开,沈家不少堂亲都带着女眷来访,明着说是许久未聚,今晚不如一起吃个家宴,实则是想带着女儿让三爷「过目」。雅爷推拒得烦了,倒是雅夫人想到妙计,让盛装打扮的沈未辰坐在大厅,见着的都心知肚明,自知不如,纷纷带着女眷回去。

可送走堂亲,又来了一群远房表亲,原来是听说了表妹今日盛装的消息,特地前来一睹,虽然与三爷竞争无望,挤在门前跟雅爷闲扯几句,往里头飘两眼也是好的。

待到入席时,朱门殇先是见到顾青裳,不由得眼睛一亮。谢孤白低声道:「这是衡山掌门的首徒,李掌门特地派来向二弟致谢的。」朱门殇「喔」了一声,心中雪亮,待见到齐小房,又瞪大一双贼目。谢孤白道:「这是三爷的女儿,景风说过的那个。」朱门殇摇摇头,最后见着盛装打扮的沈未辰,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掩嘴直笑。

沈未辰见他取笑,故意走上前去,问道:「朱大夫笑什麽?」

朱门殇笑道:「小妹今天……今天……真漂亮……呵……啊!」他脚背忽地一痛,原来是沈未辰又踩他脚背,忍痛低声道:「你!……这里人多……我大叫了啊!」

沈未辰敛衽行了一礼,身子半蹲,口中说道:「多谢朱大夫夸奖。」看着是大家闺秀的礼貌模样,脚下却趁势加大力道,只踩得朱门殇咬牙切齿,不敢声张。

谢孤白淡淡道:「都不是你惹得起的,还是乖乖回唐门找二姑娘吧。」

朱门殇吃了哑巴亏,横了谢孤白一眼,跛着脚入席。席上依着主次,先是许姨婆上座,接着依次是沈庸辞夫妻,然后是雅爷丶雅夫人丶沈未辰丶齐子概丶小房,许姨婆身边则依序是沈玉倾丶顾青裳丶谢孤白丶朱门殇。许姨婆平日深居简出,朱门殇偶而会为她诊治,谢孤白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位沈家长辈。

齐子概早先在沈从赋与唐惊才婚宴上见过沈家兄妹,当时都没见沈未辰如此盛装打扮,大概料知一二,待沈未辰问了安,坐在自己身边,更加确定。

众人寒暄片刻,许姨婆让雅夫人叫人上菜,她虽是尊长,但属妾室,且今日家宴乃是为小小说媒,连楚夫人都抢不了这主次。

青城家宴自不简单,雅夫人又着意安排,珍馐美味色香俱全,直把小房馋得口水直流,也不等礼让,伸了调羹便去勺一匙雪花鸡淖。齐子概甚是不好意思,还未喝叱,只见小房瞪大了眼睛,喜道:「好吃!」

她跟着齐子概许久,崆峒物产少,更无这等功夫菜,齐子概平日用餐也是随性俭朴,从不在意口味,何况青城家宴这等美食?众人看她天真,俱都笑了。

沈未辰见小房筷子使得不灵,夹菜常有掉落,每道菜上来时必先替小房夹上一些,才为自己夹上一些,又替她分菜。待上到荷叶粉蒸鸡时,沈未辰先替她解开荷叶,这才放到她面前,嘱咐道:「这叶子不能吃。」

齐子概见沈未辰细心体贴,无微不至。他向来无心男女之事,平日在边关操练兵马,每次找着名目离开崆峒,除了办正事,馀下时间多半找些打抱不平的事来干,鲜少拜访九大家,既与名门贵族女子无缘,也与寻常女子无涉。二哥催他成亲,替他物色,几次相亲他都应付了事,等齐子慷当了盟主,这十年更只有朱爷跟二嫂偶而提几句,他也乐得清静自在。

不过这趟带着小房出游,心思却又不同。一来小房需人照料,总不能每次出门都带着——这又干系到小房有金发,必须得是信得过的人。二来小房不通世务,自己也不会教。三来二哥明年就回崆峒,到时又要听他唠叨。

沈未辰温柔耐心,瞧着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照看小房极好,还是青城公主,嫁妆丰厚,崆峒青城两派联姻,礼金必然加倍厚重,顺带能狠狠刮小猴儿一笔,就算花点钱弄间庭院让沈未辰住得舒服,未来十几年出门的旅费也不愁了。

既然娶谁都是娶,沈未辰连外貌都无可挑剔,她若有心,不如早日定下,省得麻烦。

又听雅夫人道:「小小,怎地不帮三爷倒酒?」

沈未辰起身为齐子概斟酒,齐子概道:「沈姑娘不用客气。」

雅夫人道:「三爷叫她小小便可,咱们自家人都是这样叫的。」

这暗示已是明显,齐子概虽然粗豪,却不是笨蛋,既然有心,也顺着道:「小小也喝一杯。」

沈未辰替自己斟了一杯,举杯轻声道:「敬三爷。」

雅夫人接着兜些话题,都是沈未辰小时候的事,楚夫人也帮着附和几句,夸沈未辰温柔贤淑,知书达礼。沈庸辞与雅爷也跟着附和,许姨婆说起许多名门想来提亲,都被她嫌弃,非得要有相当人品,雅夫人才舍得嫁,更把话兜到沈未辰身上,让沈未辰搭几句腔。沈未辰除了回答,未再说些什麽,齐子概只道她与寻常九大家姑娘一般,等着父母做主婚配。

朱门殇看这事越来越有成了的迹象,满心不是滋味,低声问谢孤白道:「真让小妹嫁给三爷?」

谢孤白问道:「有比三爷更好的?」

朱门殇与沈玉倾中间隔着顾青裳与谢孤白,不好问话。但见顾青裳只是吃菜,偶而跟小房和谢孤白搭几句话,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至于沈玉倾,表面上与三爷有说有笑,与家人热络,却始终没说过一句跟自己妹妹相关的话语,若被问起,也只是点头微笑,不置可否。

朱门殇心下叹气,他虽与李景风关系甚好,不过想起李景风与沈未辰的身份差距,料来没戏可唱。诚如谢孤白所言,三爷没什麽不好,只是他仍觉得不舒坦。

齐小房似是察觉不对,原本狼吞虎咽,渐渐放慢了筷子。她虽听不懂雅夫人与齐子概明来暗去的话意,却也隐隐发现是与义父身旁的女子有关。沈未辰为她夹菜,她索性放下了碗筷,众人以为她吃饱了,都没注意。

齐子概知道礼数,趁着话头热络,夹了一块鱼肉给沈未辰道:「这鱼新鲜,小小多吃些。」

沈未辰星眸半合,低垂螓首,望着碗中的鱼肉淡淡道:「多谢三爷。」

雅夫人知道婚事要成,只需找个话头讲起亲事,心下大喜。她见齐子概衣服上缝痕歪斜,问道:「三爷这衣服怎麽破成这样?」

齐子概道:「离开江西时划破的。」

雅夫人道:「这衣服怎地补成这样?你带着个女儿,还是缺个人照顾。」于是转头问齐小房,「小房要不要替爹找个娘?」

不料齐小房满脸通红,抽冷子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我有娘!我娘是诸葛然!」她虽不明就里,但隐隐然察觉到义父就要被人抢走,她必须反抗。

众人一阵错愕,只见齐子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会,楚夫人首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捧腹大笑,接着是听李景风说过详情的朱门殇大笑不止,原本一派典雅贤淑的沈未辰也顾不得端庄,笑得不住打跌,沈玉倾与谢孤白强忍着,仍是忍俊不住,其他不明就里的只得愣在当场。

齐小房不知道他们笑什麽,只是满面通红,怒目看着沈未辰。雅夫人见沈未辰失态,皱眉喊道:「小小!」

沈未辰一阵放情大笑,听母亲喝叱,方才忍住笑,两眼发愣,像是想起什麽,又怔又笑,随即敛容正色问道:「三爷,听说您在江西跟斩龙剑过过招?」

雅夫人以为沈未辰要问齐子概的威风事迹,正觉女儿聪明,只听齐子概回道:「是这样没错,怎了?」

沈未辰起身拱手道:「晚辈败在方敬酒手上,想请三爷指点几招。」

这下连雅爷都是一愣,喊道:「小小!」

齐子概却笑道:「好啊!」

沈未辰没带兵器,抄起一双筷子指着门口道:「三爷请。」

这下变起突然,沈庸辞起身想要阻止,沈玉倾抢先一步起身挡在父亲面前,伸手挽住他道:「好久没看小妹跟人过招,爹,咱们看看。」这一耽搁,沈未辰已走到门外,朱门殇更是抢先冲出,顾青裳也觉有趣,起身对谢孤白道:「看热闹去。」

齐子概跟了出去,见沈未辰一身华服长裙,问道:「你这衣裳不方便吧?」

沈未辰点点头,「嘶」的一声撕去袖子,露出一双藕臂,又裂开长裙现出**。朱门殇忍不住低声道:「小妹的腿真漂亮。」身边那人冷冷道:「那是我女儿。」原来竟是沈雅言。

朱门殇回头望去,这才发现谢孤白不知几时站到顾青裳身边去了,当下颇觉尴尬,只得悄悄挪了几步,退到沈玉倾身旁。沈玉倾正自微笑,朱门殇问道:「你不喜欢小妹嫁给三爷?」

沈玉倾微笑道:「我更喜欢看小妹打架。」

沈未辰将撕下的裙布打成绑腿模样,扎实了裙摆,踢去金缕鞋,双手各持一筷,轻声喝道:「三爷小心了!」猱身攻上。

只见她以筷子代替峨眉刺,身法快绝奇诡,齐子概没料到她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功夫竟如此高明,不禁「喔」了一声,竟得退一步方能避开,随即伸掌接过。

沈未辰怕他功力深厚,不敢硬碰,侧身避了开去,飞起裸足踢他下三路。齐子概见她来势凶恶,屈膝抵挡,若沈未辰这脚踢实,那是用脚背去撞膝盖,结局不言而喻。沈未辰收回右脚,顺势如跳舞般打了个滴溜,脚随身形盘旋而起,踢向齐子概面门,双手刺向齐子概胸口。

双方你来我往,转眼便过了十馀招,沈未辰变招之快,出手之迅,腾挪之巧,竟连齐子概一时也占不着上风,甚至几次短兵交接,以齐子概功力之深也夺不下她手中木筷。顾青裳看着瞠目结舌。她与齐子概一般,以为沈未辰只是大家闺秀,就算练过武也高明不到哪去,没想她武功竟如此之高,不禁惭愧起来,见到精妙处又拍手大声叫好。

沈雅言暗暗点头,心中得意,自己这个女儿在武学上的天赋确实无人能及。

二十馀招后,齐子概抓准时机,扣住食指弹去,沈未辰半截筷子断折,剩下半截把持不定,脱手落下。虽说是怕伤及沈未辰,但竟让齐子概动到弹指乾坤去破她手中筷子,连沈庸辞都不禁愕然。

沈未辰拱手道:「多谢三爷赐教。请问三爷,该如何破方敬酒的龙蛇变?」

齐子概道:「我的方法你学不了,不过……」他摸着下巴道,「龙蛇变变化多端,看着眼花缭乱,其实你出手比他更快。下次跟他过招,管他怎麽刺,你就对着他头上戳去,不要闪躲。」

雅夫人惊呼道:「这不是同归于尽?!」

齐子概摇头道:「不会。方敬酒是长短剑并进,轻重不平衡,需要稳住身形。你身形比他灵活,腰腹后缩,向前刺击,你会重伤,他却必死。他赌不得侥幸,这就破了龙蛇变。」

沈未辰恍然大悟,喜道:「多谢三爷指点!」

齐子概道:「你再练个一两年,方敬酒就不是你对手了。」

沈未辰收起断筷,对雅夫人道:「娘,我去换件衣服再来。」

顾青裳见她脸上妆容早因汗水化了,连忙上前递了手巾给她擦拭,又挽着她手臂笑道:「沈姑娘,我陪你一起去。」神色间又是佩服又是亲昵。

沈雅言对雅夫人低声说道:「看来闺女不喜欢。」

雅夫人气得头晕眼花,低声怒道:「又不是她做主,还得看三爷意思!」

齐子概对雅夫人道:「沈姑娘天资聪颖,雅夫人有女如此,当真令人羡慕。」

他这一改口,又把「小小」叫回「沈姑娘」,雅夫人当即知道无望。她刚吃饱饭,一急一气,闹了胃气,忍不住扶着肚子哀叫。朱门殇忙抢上前去,说道:「夫人动了胃气,赶紧回去休息。」

沈雅言也盼早些结束这尴尬局面,忙道:「劳烦朱大夫帮内人扎两针吧。」急忙派人传轿,把雅夫人送回房。

许姨婆铁青着脸,站在沈庸辞夫妻身旁,忽地转过头对楚夫人道:「都是你,把小小教坏了。」

楚静昙无故被婆婆念叨,不禁愣住,心中老大不满,不过碍着长辈面,又在外人面前,暂且忍了这口气,只道:「姨婆进屋歇息。」

许姨娘怒气未消,道:「不用!我回松岁阁去了!」也招来软轿,跟着雅夫人一同离去。

沈庸辞拱手道:「家人不自量,在三爷面前现丑了。」

齐子概道:「哪的话?了不起得很。」心中想:「她既不想嫁,我怎好误人?」他本对沈未辰无感情,纯是想找个照顾小房的人,看来小房也不喜欢,暂且缓缓。他正想着,齐小房早走到身边,紧紧搂住他手臂不放。

沈玉倾又觉可惜,又松了一口气,心想:「反正不急,且再看看。」又想,「小妹若没找着喜欢的,难道我养不得她一辈子?」

当下众人回厅,不咸不淡聊了几句,沈雅言推说要照看妻子,先行离去,沈庸辞与楚夫人随后离开,留下沈玉倾。他正要送齐子概与小房等人到太平阁歇息,一名侍卫来到,递了一封信给他,道:「公子,嵩山送来加急文书,要公子亲启。」

沈玉倾甚觉意外,接了观看,不由得脸色大变。

※※※

雅夫人被女儿这通胡闹气得胃疼,朱门殇为她针灸,雅夫人不住叹气抱怨。朱门殇淡淡道:「雅夫人别生气,我瞧小妹闹这出也挺好。」

雅夫人听他这样说,气更不打一处来,怒道:「哪里好了?」

朱门殇摇头道:「我觉得三爷有古怪。」

雅夫人见他说得认真,问道:「哪古怪了?」

朱门殇道:「你瞧他那闺女,虽比不上小妹端庄,也是个美人,又天真不懂世事,真有男人捡着这样的闺女,不当老婆当女儿的?」

雅夫人疑道:「什麽意思?」

朱门殇道:「先说几件事吧,多年以前,楚夫人与点苍诸葛掌门兄弟,还有三爷闯荡过一阵不是?若说副掌身量矮,诸葛掌门气性高,楚夫人没看上三爷又为什麽?」

雅夫人道:「楚夫人年纪比三爷大些。」

朱门殇道:「那再说第二件,听说三爷跟诸葛副掌是老交情。今年初诸葛副掌拜访崆峒,闹了两个月失踪,之后再出现,说是找密道,这……就真只是找条密道?还是找密道是真,另有隐情也是真?」

他见雅夫人脸现犹豫之色,又道:「再往下说,找着密道,又捡了个姑娘,就算三爷是正人君子,诸葛副掌难道也坐怀不乱?没让三爷带回去当妻,也没让诸葛副掌带回去当妾?」

雅夫人惊道:「你的意思是三爷跟诸葛……可诸葛然好女色不假,他在各地都嫖娼呢!」

「谁见着了?雅夫人见着了?就算他真嫖娼,男女通吃的也不是没有。」朱门殇拔下雅夫人身上的针,「三爷跟诸葛副掌两人至今都未婚呢。我听崆峒的朋友说,诸葛副掌每年都寄礼物给三爷。」

雅夫人瞠目结舌,朱门殇见她信了几分,最后道:「那姑娘叫三爷『爹』,叫诸葛副掌『娘』,我想……这……不好说。小妹也许是猜到几分,这才闹了这一出。」

雅夫人连忙点头,道:「有理,有理。」接着又叹道,「幸好小小聪明,险些让我误了终生!」

朱门殇暗自窃笑,道:「夫人好生歇着,别躺下,晚些就好。」他刚嘱咐完就有人前来通报,说是沈玉倾有急事召见。

※※※

「操,才几个月时间,连他娘的嵩山副掌门都杀了!再过两年,连我都要怕他了!」齐子概摸着下巴道。

房间里除了齐子概,还有谢孤白与朱门殇丶顾青裳三人,顾青裳正看着萧情故寄来的书信。

过了会,沈玉倾兄妹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齐子概问道:「怎样?」

沈玉倾道:「爹说他杀了嵩山派副掌门,即便是结义兄弟,青城也不宜包庇,只能绑了交给嵩山,要求宽大处置。娘说可以救人,但要让景风兄弟隐姓埋名在青城藏着,这辈子都别离开。」

沈未辰也难过道:「娘不让我出去找人,楚夫人来说也没用,上次受伤真吓着她了。」

顾青裳看完书信,道:「他杀的是嵩高盟的叛徒,嵩山不感谢他,还要杀他?要不就得隐姓埋名一辈子?」

沈玉倾道:「萧公子就是想帮他,才在通缉前先通知我们找到景风。」

沈未辰急道:「可这封信就算是加急文书,此时通缉令也下了吧?」

「嵩山的通缉,泰山的仇名状,这两个合起来才是麻烦。」谢孤白道,「他杀了副掌门是犯嵩山法令,是死罪,他得罪泰山是仇名状,要祸延三代。泰山要杀仇人,嵩山必当义助,看来是非要景风的命不可了。」

朱门殇骂道:「他娘的赶尽杀绝啊,有没有这麽狠?连灭门种都当不了!」他想起那日杨衍在武当企图毒杀严非锡,严非锡逼迫玄虚以武当律法处置,要不是沈玉倾及时赶回,杨衍就得死了。

谢孤白道:「嵩山得做面子给泰山掌门,不然自家要乱。」

沈未辰急道:「三爷,能带景风躲进崆峒吗?九大家兵不犯崆峒,崆峒安全!」

齐子概苦笑道:「崆峒也对景风发了仇名状。」

朱门殇和沈未辰同时惊呼出声,顾青裳瞪大了眼,连沈玉倾也为之动容。

沈未辰急红了眼眶,问道:「这又是怎麽回事?」

齐子概道:「一言难尽。总之,先派人找到景风,把他接回青城再说。再不然……」他想了想,道,「送去点苍,小猴儿会帮他。」

※※※

众人散去前,谢孤白特地留住了齐子概。

「什麽事特地找我聊?」齐子概甚是好奇,道,「若是昆仑共议的事,那不归我管。」

谢孤白替齐子概倒了酒,是四川特酿的剑南春,这才道:「在下有个朋友是三爷家乡人,名叫文若善,不知三爷知不知道?」

齐子概想了想,道:「听着挺熟,一时想不起来。」

谢孤白道:「《陇舆山记》的作者。」

齐子概猛然醒悟,道:「原来是他!这人有名气,不过失踪好几年了。蛮族有密道这事还是他先说出来的。」

谢孤白道:「我与二弟都与若善相熟。若善早逝,仍挂心天下,可惜密道没在他生前找着,还他一个公道。」

齐子概叹道:「确实可惜。你要问的就是这件事?」

谢孤白接着问道:「在下听说崆峒找着密道了?」

齐子概一愣,点点头道:「想问什麽就问吧,不用兜这麽大圈子,像跟小猴儿讲话似的,累人。」

谢孤白道:「我想问三爷几件事,还望三爷不吝告知。三爷可知道那条密道通了多久?」

齐子概心下揣测,照李景风年纪,李慕海肯定在二十馀年前就回了中原,于是道:「最少二十年了。」

谢孤白点点头,道:「三爷,照这个时间推算,蛮族在关内指不定有第二代了。」

齐子概眉头一皱,这话说得在理,但自己没往这方面想过,朱爷或许想着了,但他不说。昆仑共议前,朱爷不会放出太多关于蛮族的消息。但若蛮族真有第二代,此时不但可能潜伏在九大家,也可能潜入了铁剑银卫当中,这可是件大事。

齐子概道:「我懂你的意思。」又问,「然后呢?」

谢孤白道:「或许蛮族不只有一条密道,不知朱爷与三爷是否想到这层?」

齐子概问道:「这都是文若善的猜测?」

谢孤白点点头。

齐子概问道:「你有什麽想法?」

谢孤白替自己倒了杯酒,过了会才道:「三爷,既然有了密道,是否需要派人往关外走一趟?」

齐子概沉吟半晌,道:「出关即是死间,返回就是死路一条,向来如此。」

谢孤白道:「那是怕蛮族潜伏入关,现在蛮族早已进来,他们对我们熟知,而我们却对蛮族一无所知,真有动静,我们是劣势。明年便是昆仑共议,齐掌门要回崆峒,这件事……还需三爷看着。」

齐子概道:「这事我会张罗。不过这事你怎麽不跟沈掌门说,请他转告朱爷,却兜了个圈子找上我?」

谢孤白道:「我是沈公子的义兄,也是他的谋士,不是沈掌门的人,不好往上说。」

齐子概摸着下巴看着谢孤白,过了会道:「行,我知道了。」

※※※

沈未辰回到房里,今天事情太多,饶是她豁达,也免不了唏嘘感叹,又担心李景风,正坐在床边沉思,忽听到敲门声,却原来是顾青裳。沈未辰请她进来,问道:「顾姑娘有事?」

顾青裳两眼发光,赞叹道:「我本以为你是寻常大家闺秀,只等着认命出嫁,没想你功夫这麽好!」

沈未辰摇头道:「今天这样胡闹,娘肯定要骂死我啦。」

顾青裳不以为然道:「有什麽关系?你不想嫁啊!」

「我凭什麽不想嫁?」沈未辰反问道,「我是青城的女儿,受尽青城的宠爱,他们是我的至亲家人,为他们做什麽我都不觉得委屈,我凭什麽不想嫁?」

「我开了一间学堂,收留了二十几个孤儿,教他们读书,除了血缘外,他们也都是我的至亲家人。」顾青裳道,「我就要让他们为我卖命卖身?」

沈未辰坚决道:「如果他们愿意,他们也不会觉得委屈。」

「那柄木剑镶了多少宝石,卖多高的价钱,都只是玩物。」顾青裳绕到沈未辰身后,双手环抱住她肩膀,沈未辰见她突然亲昵,不由得一愣。只听她道:「真正的剑却很便宜。所有的东西都一样,贵的都只是用来赏玩。」

她把脸颊贴在沈未辰脸颊上,轻声说:「你在自己身上插了价码,觉得该值多少就得卖多少,但青城不缺这个钱,你可以不用这麽值钱,你可以让自己下贱一点。」

沈未辰听她说得粗俗,吃了一惊,正要挣脱,顾青裳却将她紧紧搂住,在她耳边低声道:「趁着你还没把自己卖出去,最少像今天一样,做一点不为青城,而是你自己想做的事。」

※※※

「顾姑娘要走了?」沈玉倾甚是讶异,自她回到青城也不过只待了一天。转念一想,她离开衡山也有两个月了,又对自己无意,是该回去一趟,于是道:「我让人送顾姑娘上船。」

顾青裳拱手回道:「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走。」她正说着,沈未辰正巧来到沈玉倾书房,见了顾青裳,偷偷给了她一个眼神。顾青裳会意,道:「我跟谢先生告个别就走,不劳远送。」

沈玉倾笑道:「请。」

沈未辰走到沈玉倾面前,问道:「三爷怎麽说?」

沈玉倾摇摇头道:「三爷这次离开崆峒太久,最少得回去复命一次。再说,铁剑银卫不出崆峒,他也帮不上忙。但他写了封信给诸葛副掌。」

沈未辰问道:「诸葛副掌会帮忙吗?」

「我也不知道。就算点苍肯帮忙,也不知道上哪找人去。」沈玉倾摇摇头,又道,「我今早又去问过爹,爹说昆仑共议在即,还得我留在青城主持,我走不得。」

沈未辰轻轻「喔」了一声,沈玉倾见她神色古怪,问道:「怎麽,被雅夫人骂了?」

沈未辰笑道:「不知为什麽,娘没说我。」

沈玉倾见她昨夜还担心李景风,今日却好了许多,颇觉古怪,于是问道:「怎麽了?」

沈未辰问道:「哥,我昨日拒绝三爷,你觉得不好?」

沈玉倾板起脸道:「你要是终身不嫁,哥就养你一辈子。青城养不起吗?」

沈未辰掩嘴笑道:「不怕嫂子吃醋?」

沈玉倾道:「你知道哥最喜欢小妹什麽时候的样子?」

沈未辰歪着头问:「什麽样子?」

沈玉倾笑道:「弹筝丶练武丶打架丶打铁丶雕刻丶画画丶捏陶,做你喜欢的事,那样子最漂亮。所以,你不想嫁就别嫁,挑到顺眼的再说。」

沈未辰心中感动,拉着沈玉倾的手,低头道:「我知道这家里每个人都疼我,娘也是。」

沈玉倾笑道:「怎麽忽然撒起娇来了?」

沈未辰笑道:「昨天差点就嫁了,今天想起来,幸好哥哥还在!」

沈玉倾哈哈大笑,问道:「今天还刻木人吗?」

沈未辰笑道:「不急,先向姨婆问安,估计得挨一顿抱怨,再陪娘去花园走走,让她消消气,跟爹下盘棋打个架,去跟朱大夫打个招呼,昨天踩了他脚,跟他赔个礼。最后再跟谢先生问问有没有救景风的办法,这样一天就过去了。」

沈玉倾道:「倒是想得完善。」

沈未辰走后,沈玉倾心下疑惑,怎地小妹过了一天,倒似对景风的事情看开许多了?难道是怕自己担心,强颜欢笑?

却说顾青裳这边与沈玉倾告辞,转头找上谢孤白,先辞了行,继而问道:「谢先生,我就想问问,以你的聪明,你觉得那位景风兄弟会上哪去?」

谢孤白问道:「顾姑娘问这个做什麽?难道要帮着找景风?」

顾青裳道:「这李兄弟出身寻常,却能得三爷丶沈公子丶萧公子的青睐,又杀了嵩山副掌门,我见萧公子所书情事,是个了不起的好汉。这次回去禀告师父后,看是否能说动师父,派些人手去找。」

谢孤白想了想,若景风离开嵩山,许该依着地图前往昆仑,这得从陕西过,就怕这直肠子径直穿过陕西,甚是危险,于是道:「嵩山与华山交好,华山与丐帮结盟,这两处景风去了都危险,姑娘孤身前往也不安稳,尤其江西地界现在是让臭狼管着,能避则避。武当那边我们已派人传讯襄阳帮,崆峒是三爷的地盘,衡山那边沈公子也会与令师打个招呼,请其不要留难。你在汉水上游和华山边界附近找找,找不着也不用勉强,天下之大,寻人如大海捞针。」

「少林呢?」顾青裳问,「不用往少林找找?」

「少林也是个方向。」谢孤白道,「不过汉水上现在有青城的船只,好照应,更容易找。」

顾青裳拱手道:「多谢谢公子。」

顾青裳随后拜别了齐子概,径自离去。过了中午,齐子概也带着齐小房告辞,沈家一行除了雅夫人都来送别。齐子概与沈庸辞客套一会,又与楚夫人告别。

沈未辰见齐小房看着自己仍有怒意,上前唤道:「小房妹妹。」齐小房只是瞪她,却不理她。齐子概知道小房怕生,可从没见她对别人有这等敌意,劝道:「跟姐姐打声招呼。」齐小房只是撇过头不理。

沈未辰昨夜便知小房不喜自己,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剑,道:「小房,这木剑送给你。」小房原本不接,却听齐子概讶异道:「这不是景风的配剑吗?」这才转过头来,见是昨天的小木剑,伸头去看。齐子概把木剑拿在手上把玩,问道:「小房要吗?」

小房看看沈未辰,看看木剑,又看看齐子概,舍不得又不愿要。齐子概哈哈大笑,把小木剑交给小房。小房又看了一眼沈未辰,接过木剑,挽住齐子概胳膊,眼中敌意这才消去几分。

齐子概笑道:「我当初就想,这小子穷酸模样,怎地有一把这麽好的配剑?原来是你们送的。」

沈玉倾笑道:「那是小妹亲手铸造的。」

齐子概一愣,看了眼沈未辰,想起景风坚决要学剑法,摸摸下巴道:「难怪,难怪。他在山寨宁死不屈,就想着抢回这把剑,原来有这层干系。」心想:「幸好昨天没答应,要不今天还得退婚,自找麻烦。自己终究无心,惹得以后跟景风见面尴尬,何苦来哉?」又想,「这姑娘昨天拒婚,难道也是因着景风?若真是如此,照这姑娘的天赋,景风这辈子武功怕是追不上她了。」一想到这,不由得嘴角微扬。

沈未辰见三爷模样,知他误会,俏脸微红,只是当下父亲丶掌门和楚夫人都在,不好澄清。

齐子概挥手道:「我自去了,免送。」说完与小房骑上小白,扬长而去。

到了晚上,沈未辰用完晚饭,小歇了会。到得子时,她换上轻便服装,收拾行李,取了银两与峨眉刺,又把雕刀带着,叫开城门,纵马往北急奔。

这是她第一次未经父母家人允许,甚至连沈玉倾都没告知,自己专断独行,单独出门,不由得心跳加剧。饶是她武功高强,此时竟也有些晕眩起来,忙抓紧缰绳。

可不知为何,在这荒野小径上急奔,但见月微星繁,却又有一种海阔天空无拘无束之感。等这阵晕眩过去,她只觉彷佛生来就该这般纵马高歌驰骋千里一般。

她方奔出百馀里,见前方亮着几盏灯笼,猛地勒住马,喝道:「谁在那儿?!」

几名男子聚在路旁,见是一名美貌姑娘经过,嘻笑道:「哪来的骚娘们?别扰爷的好事,要不绑你回去当夫人!」

沈未辰见他们身上携带钩锁铁橇等行窃道具,还有一个布包,料是窃贼,驰马过去,飞起几个连环脚将几人踢倒在地,顺手抄起布包打开一看,果是些金银首饰,问道:「哪偷来的?」

那几个不过是寻常窃贼,知道厉害,四散逃跑。沈未辰追了当中一人,那人见她追来,忙喊道:「东平镇柳大户的!」

沈未辰认得路,到了东平镇,找上柳大户家,将布包掷入围墙内,复又纵马北行,这一走又是百馀里。她干了好事,更觉身心舒畅,离开青城两百馀里,这才在约定的地方见着顾青裳。

顾青裳早备好替换马匹,笑道:「怎地这麽慢?还以为你不来了。」

沈未辰换了马匹,笑道:「路上耽搁了。」

两人并辔而行,顾青裳道:「这麽容易就听了我的话,这就要让自己下贱了?」

沈未辰笑道:「我打小就教我哥装模样,你这直肠子,说谎我都看得出。我知道你不想嫁我哥,也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就信你一次,反正青城也不急着要我嫁。」

顾青裳掩嘴咯咯笑道:「我不信你有这本事。」她猛地往沈未辰身上靠去,就在马上挽住她手,展腰伸嘴要去亲沈未辰脸颊,口中说道,「其实我喜欢姑娘,骗你出来欺负。」

沈未辰红着脸,伸手将她推开,笑道:「别闹,你这就是骗人了!」又问,「咱们往哪走?」

顾青裳道:「向北,去汉水上找找。」又问,「你连三爷都不嫁,偏生逃家去找这景风兄弟,难不成……」

沈未辰摇头道:「今天不管是朱大夫丶谢公子丶景风兄弟,甚至是你,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出事我都会着急。就算是不认识的人,只要能帮我也会帮,何况你们都是朋友,我更要尽力。无论帮谁,我都是自愿的。」

她说完这话,忽地觉得熟悉,这才想起李景风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一愣。

顾青裳听她这麽说,伸手揽住她腰,道:「好妹妹真会说,姐喜欢死你了。这辈子都别嫁,跟着姐姐享福好不?」

沈未辰笑着扭腰避开,道:「再不走,爹娘发现我不见,马上就该追来啦。」说完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顾青裳随后跟上。

两人又奔出百馀里地,直至旭日东升,照亮前路。

</body></html>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