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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下 第9章 觅道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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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弦 分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3 07:43:12 来源: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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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9章觅道寻佛</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9章觅道寻佛</h3>

昆仑八十三年秋,八月

觉空回到少林,结束了一场闹剧,据说包含子德在内的五名俗僧领袖都被严厉喝叱了一番。

然而,少林的隐忧并没有随着那场闹剧一同结束,或者说,正俗之争自膳堂中那场斗殴开始,到今日彻底变成暗地里的角力。

而少林寺的另一个隐忧……

觉生知道自己捱不过今年冬天了。

生死本是小事,他坦然面对,只是回想自己在二十二年前接下方丈之位时,前任方丈对他殷殷嘱咐,重点只在一句话:

「抑俗僧,扬正僧。」

然而他并不这样想,少嵩之争殷鉴不远,若无俗僧协助政务,少林只怕日益衰败。正僧中虽不乏如觉见丶觉如这等干练之人,但精修佛法且兼具手腕才能者又岂是容易找的?就说觉云,贵为文殊院首座,虽然持戒具足,修行不懈,但性格一板一眼,聪明有馀而不通世故,除了能在文殊院掌管经书武典,放去地藏院,只怕连个堂僧的俗务都干不好。

是以他继任方丈后反而极力拔擢俗僧,力求正俗公平,本以为可藉此消除正俗之间的隔阂,没料想正俗之争不仅没在自己手上弥平,反倒日益加剧,自了心失踪后,短短几年,竟已不可收拾。

自己是哪里做错了?

他叹了口气。这位七旬老僧一生慈悲为怀,直至大限将至,缠绵病榻,仍关心着少林的未来。

该是立方丈的时候了。四院八堂当中,谁是最好的人选?

觉空的能力毋庸置疑,这些年仰仗他方能使正俗相安无事。觉空是心怀少林的,然而他是俗僧,于佛法上的参悟只怕比文殊院的一名堂僧都不如。自己已经打破够多的规矩,若是连方丈一职传正不传俗的规矩也打破了,让不是和尚的和尚当了方丈,少林还有资格自居佛门正宗吗?

假若俗僧不考虑,那唯有从六名正僧中找寻。

论辈份丶资历丶修行,觉观都是最佳人选,但这把窝里刀,让他当上方丈,只怕更会加剧正俗之争。而他似乎也以打压俗僧为己任,上个月的胡闹便是因他拨弄,这样的人……

觉生摇摇头,觉观绝不可行。再来是觉云……觉云不善俗务。觉明太过优柔。觉广……以拔舌菩萨的冷嘲热讽,真让他当上方丈,之后昆仑共议不知会得罪多少门派……

文殊院三僧既然不可选,那剩下的唯有觉见与了证。了证资历浅,无担当大任的气概,馒头扛不住少林寺的重担。那只剩下觉见了,觉见……

觉见对俗僧虽有偏见,但素来以大局为重,俗僧易名,唯有他与觉明两名正僧反对。比起觉明的优柔寡断,觉见虽不善谋,却能断,只要他跟觉空能好好合作……

想到这,觉生胸口一紧,忍不住咳了几声。

觉见与觉空素来不合,这他也是知道的。

要是觉如还在……觉如还在……觉生感叹,假如觉如没倡议俗僧改名,没有因了净之事被放逐,这名长袖善舞的正僧或许是接任方丈的最佳人选。

其实还有一个人,或许那才是最佳人选,那便是与觉如同在观音院的觉闻。觉闻是俗僧,但修行勤奋,觉空不仅不会为难他,反倒会为他筹谋策划。他不似觉空那般立场分明,少与人往来,在俗僧中也没结党成派,比起觉空可能遭遇的反对,唯一会因为觉闻当上方丈而不满的人大概只有觉观。

只是觉闻性情温和,当上方丈,势必沦为觉空的傀儡。这是小事,或许还是好事。

可惜……觉闻终究是俗僧。

是时候决定了,觉生召唤服侍僧备好笔墨及金漆丹纸,传唤四院首座前来。

「我死之后,由觉见继任方丈。」觉生说道,他的声音已渐渐虚弱了,「四位首座有意见吗?」

觉观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是人选,他原本期望觉如继任方丈,觉如却因了净一案被流放,这事惹得他极度不快,所以刁难了平。只是觉见也是正僧,又向与觉空不合,由觉见担任方丈也是能接受的人选。

觉云压根不想离开文殊院,只要不是俗僧接任,他都乐见其成。

子德是唯唯诺诺的人,只要觉空说好,他便跟着说好。

至于觉空……

觉空清楚方丈的思路,觉见成为新任方丈早在觉空预料之中。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太差的人选,改变不了少林寺的困境,也不会闹出更糟糕的事情。觉空并不在意,解决少林困境的人一直都是他,这之后是他的传人,不是任何一任方丈。

所以他只是轻轻点头。子德见他点头,便跟着称是。

觉生写下觉见的名字,用方丈佛印盖下金漆,交由文殊院首座觉云送去方丈院中保管,待自己圆寂后再取出公布。

觉云先行离去,觉观说了几句要方丈保重之类的话后便与子德先后告辞,只剩下觉空一人。觉生见觉空尚未离去,知他有话讲,问道:「觉空首座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你不杀觉如,便不该流放他。」觉空道,「把所有罪责推给了净,一力袒护觉如,今天也不至于如此困窘。」

觉生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淡淡道:「不流放觉如,俗僧不服。」

觉空冷冷道:「现而今俗僧服了吗?正僧服了吗?你这两面讨好的性格,几十年不改。」

觉生叹口气道:「不是人人都似你这般果决,对错之外,还有心里那道坎。」

觉空道:「你的那道坎,是佛祖,还是少林?」

「都是。」觉生道,「到了此时你还要与我争论?」

觉空静静看着眼前这人。觉生大他十四岁,早在他剃度以前两人便已熟识,那时觉生还是观音院首座,他则是正业堂的入堂居士,觉生在政事上遇着疑难便向他请教。入堂之后,觉生不仅没有因他俗僧的身份打压他,反而一路将他拔擢至普贤院首座,这数十年风雨同渡,实有深厚感情。他非正僧,于生死之事不能如此豁达,此刻挺拔的腰杆竟有一丝动摇,饶是如此,他仍说了该说的话:「你该选觉闻,甚至觉观都好些。」

觉生道:「你若真不赞成,方才怎不反对?」

「我若劝得动你,觉如早死了。」觉空双眉低垂,说了句,「方丈保重。」便即起身离去。

觉生忽道:「你也该是找个传人的时候了。」

觉空停下脚步,似在思考。

「你向来知道该怎麽做。」觉生道。

觉空点点头,昂首而去。

觉生望着觉空背影,又是一声感叹。

另一边,觉云拿着金漆丹纸来到方丈院,那是方丈公办之处。他关上房门,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来到书桌上一尊小弥勒佛像前,伸手一扳。书桌上浮出一个暗格,那是放置易筋经的地方,全少林寺唯有方丈与文殊院首座知晓这处机关。

觉云把金漆丹纸放入暗格中,又扳了一下佛像,暗格关上,外表一如初时。

觉空离开了大雄宝殿,他理解觉生的担忧与期盼。接任方丈的觉见今年五十七,会是最后一任执掌少林大位的觉字辈僧人,之后便是了字辈僧人。了平虽然办事利落,但机警不足,短于谋略,才会被觉观玩弄于指掌之上。

这趟去点苍,点苍向来传长不传贤,这在九大家是罕见的。青城丶华山传嫡贤,唐门从子侄辈中择贤,少林丶武当丶丐帮俱是掌门点选,衡山是掌门举荐长老同意,崆峒是议事堂十六席共同推举,唯有点苍还守着旧规矩。新任的点苍掌门是前任掌门长子诸葛焉,他一眼就看出这人性格浮夸,好大喜功,倒是他弟弟诸葛然会是个厉害角色。

择选传人,不可不慎。方丈要他找一个传人,自然不是代表俗僧,甚至,是一个不代表正俗双方的僧人,或者说,能同时代表正俗双方的僧人。

栽培一个正僧弟子,像当年子秋栽培自己那样栽培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交给他继承。

要能得到正僧的信任,又能有足够的手腕控制俗僧。

了净是个人才,可惜,被觉如糟蹋了。

另一个人才……

他想起了明不详。

觉空召见了明不详,他们的对话很简单。几句寒暄后,觉空问明不详:「你对你师父了心的事有什麽看法?」

明不详道:「我想师父或许不会回来了。」

觉空又问:「你觉得寺里对你师父的处置妥当吗?」

觉空问的自然是普贤院最后的批示:斗殴致死,有疑待查。

明不详摇摇头道:「不妥。」

觉空又问:「那怎样才妥当?」

明不详道:「了心杀人,通令缉拿。」

觉空道:「那可是你师父,真相未明前,你就说他杀人?」

「师父不会想见少林因他而起正俗纷争。」明不详说道,「只说缉拿,没说刑立决,找到师父便可找着真相。即便师父像现在这样失踪,也只算个悬案。」

觉空点点头,他对明不详的回答满意,又问:「你决定剃度了吗?」

「还没。」明不详道,「弟子想离开少林。」

中秋节前,明不详拜访觉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拜访觉见。

「你要离开少林?」

「是。」

「你孤身一人,何去何从?」

「师父们不是常说,依心而去,依佛而从?」

「你才刚满十六,现在离开少林太早了。」觉见说道,「神通藏还有许多武学宝典,众多经书,你还未学全呢。」

「比起这天下,文殊院的藏书算少的。」明不详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

觉见想起觉空曾经召见过明不详,起疑问道:「是觉空首座对你说了什麽?」

明不详道:「首座只问我想不想剃度。」

「你怎麽说?」

「弟子也说想离开少林。」

觉见叹道:「我原以为你会留在寺中,剃度出家。」

明不详道:「弟子自幼在少林生长,少林就是弟子的家。在少林剃度,是在家还是出家?」

觉见听出明不详话中有话,笑道:「你的意思是,没见过这天下,出家也没意思?」

明不详道:「世尊悟道,也要经过天魔扰乱。」

觉见笑道:「你是要去给天魔试炼试炼吗?」

明不详道:「说不准是弟子当天魔试炼别人呢。」

觉见哈哈大笑,他看着眼前这少年,比起三年前初见时更加挺拔秀美。明不详禀性纯良,天资聪慧,于佛法领悟甚深,若能留在寺里,那是正僧的福气。他本想好好磨练磨练他,但如明不详所言,留在少林寺终究少见了世面,即便出家,极可能也成了认死理的正僧。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见识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若能更通些世故,他日再回少林,或许便能成为之后正僧的栋梁支柱。说到底,少林面临今天这样的窘境,实是正僧缺乏如觉空一般干练精明的人物。

「外头有许多人情世故不是寺里可比拟,世途险恶,你要小心。」

明不详道:「弟子明白。」

「几时要走?」觉见又问。

明不详道:「或许是明天,也可能是几年后,依心而去。」

觉见点点头,算是允诺了,又问:「还有什麽想说的吗?」

明不详又道:「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觉见笑道:「什麽问题?」

「住持认为,如何方能消弥正俗之争?」

「怎麽突然问这个?」这问题倒使觉见措手不及了,他想了想,回道,「正俗各安其分,便能弥平。」

「正俗的本分是什麽?」明不详又问。

「俗僧协助正僧便是本分,正僧专注修行便是本分。」说到这里,觉见又道,「只是认分两字却不容易。你怎会问这个?」他又问了一次。

明不详答道:「只是有感于寺内纷争,思之无措,心想住持或有见解。」

觉见笑道:「我要能有见解,寺内也不会这麽多纷扰了。」

明不详道:「住持说本分,佛经又说众生皆有佛性,既然都有佛性,那便都能修行,为何俗僧不能修行?」

觉见回道:「不是说俗僧不能修行,觉闻住持便是守分的俗僧,勤于寺务,又不荒废修行。但此等人凤毛麟角,罕见罕得。」

明不详说道:「修行是人人平等,是否正僧更该助俗僧修行?」

觉见哈哈大笑道:「他们若肯修行,少林寺还怕没人教吗?子德首座几时问过修行事了?他出家后孩子都不知生过几个。他们不愿修行,怪得了别人吗?」

明不详道:「是否佛与少林真不能分?名相是虚,少林是虚,佛亦是虚,以虚度虚,岂不执着痴迷?」

觉见惊道:「详儿,你这话忒也糊涂。少林以佛起家,是天下释众依归,若因俗僧之故,我等正僧便退出少林,他日衡山亦复如是,更他日,古刹名寺中僧人个个退让,天下何来寺宇,又何来僧宝?须知名相虽虚,僧宝是真,无三宝则佛法灭,佛法灭,众生何时方能解脱?」

他说得严厉,明不详却未见惊慌,只是伏首于地,说道:「谢住持开释,弟子明白了。」

觉见点头道:「你年纪轻,思虑本有欠缺,这是小事。觉明住持对你甚是器重,你在正见堂洒扫数年,又在他那当过入堂居士,临走前可得知会他一声。」

明不详称是,行礼告退,径自往正见堂去了。

觉明得知明不详要离开少林,也甚是讶异,问道:「想清楚了吗?你才刚满十六。」

明不详道:「弟子深思熟虑过了。」

觉明点头道:「也好,也好。因缘和合,缘来则聚,缘灭则分。你当谨记,诸恶莫作,诸善奉行。」

明不详问道:「什麽是恶,什麽是善?」

觉明笑道:「以你的聪明,怎可能不知道如何分别善恶?」

明不详又问:「以世尊的智慧,如何分别善恶?」

觉明道:「身作三业,口作四业,意作三业,此十业即为恶报。」

觉明所说的是佛经所述十恶,分别是杀生丶不与取丶邪淫,此为身作三业,妄言丶两舌丶粗语丶绮语,此为口作四业,贪伺丶嫉恚丶邪见,此为意作三业。

明不详道:「以世尊的智慧看众生,众生与沙尘无异,所谓善恶不过浮蝣之争。人不在意蜉蝣生死,世尊在意众生善恶吗?」

觉明道:「世尊若不在意,又怎会遗法于世?佛的慈悲,便是一浮蝣也是在意。」

明不详又问:「修行需经历无数劫,菩萨成佛,便需三大阿僧只劫,这漫漫长时,人生恍如一弹指,这一弹指的善恶,重要吗?」

觉明道:「便是一念也重要,何况一生?」

明不详道:「若是这一念难以把持,也是自业自得?」

觉明笑道:「这是当然。」

明不详行礼道:「弟子受教。」

明不详回到正语堂处理杂务,与往常一般,似乎并不急着离开。

正语堂住持了平不愧石头之号,即便断了一条腿,仍是照常公办,只是心有馀悸,杯弓蛇影,时不时便要提防觉观暗算。可也不知是佛前灭了长明灯,亦或是担心影响方丈病情,这个月觉观倒是安分。

中秋过后某日,明不详回报寺内灯油状况,哪处该补,哪处有缺。了平拿了盒月饼道:「这月饼你拿去吧。」

照往例,重大节庆时,少林四院八堂多收馈赠,这馈赠来自地方名门和江湖大派,亦有富贾之流,不过图交情而已。这些馈赠依住持性格,处置方式各有不同。了平初到正语堂,在人情上吃了不少苦头,于是将中秋馈赠尽数发给堂僧,藉此笼络人心。

明不详却不接过,摇头道:「我师父说,礼物是债务,不能收。」

了平奇道:「怎说?」

明不详道:「送礼多半是有求而来,今日不还,明日也要还,自然是债务,不是礼物。」

了平哈哈笑道:「人情世故,不就是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偏生就这麽多缘由。听说正业堂的觉见师叔不收礼物,琢磨着也是跟你一样想法。」

明不详问道:「住持认为不妥吗?」

了平道:「这礼物里头不只有因果,还有方便法门。拒人于外,人家以后有事不敢找你,你有事也找不着人帮,不是麻烦吗?」

明不详道:「觉见住持从不找人帮忙。」

「他是正僧,正业堂主掌刑罚,讲究的是铁面无私,自然可以不收馈赠。正语堂要与人交际,大不相同。」

明不详点点头,话锋一转,忽又问道:「住持为何来到少林?」

了平疑惑道:「这是何意?」

明不详道:「以住持的才干,不在少林剃度,也能有一席之地。」

「原来是问这个。」了平笑道,「我是山西人,师父也是少林僧人,自然就入了少林。」

明不详点点头,又问:「弟子有个故友叫傅颖聪,也是山西人,山西人就非得入少林吗?」

了平道:「那倒也不是,只是比入华山强些。华山名声不好,掌门又是世袭,总不若少林。若去武当,那就更远了。」

明不详问:「不是还有嵩山?」

了平道:「当道士跟当和尚也差不了多少。再说,嵩山还在少林底下呢。」

明不详叹道:「若加入少林无须剃度,那当有多好。」

了平叹口气道:「是啊,若是无须剃度那就好了。我老婆孩子还在河北等我接他们来佛都呢。」

明不详又道:「既然如此,俗僧易名岂不挺好?正俗的分别划出来了,便有各自对应的戒律,兴许多年后,不需剃度也能入堂了。」

了平哈哈笑道:「难啊。现在正僧就已瞧俗僧不起,换了法号,往好处想是正俗有别,往坏里去想,届时俗僧指不定沦落得跟入堂居士一般地位。真要改规矩,何不先改掉非僧不能入堂这条?他们是想,住在寺里的终究得是和尚。」

明不详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寺里住的终究得是和尚。」

了平道:「怎会问起这个?」

明不详道:「弟子只是想,正俗之间或许能和平共处。」

了平心想:「让俗僧干活,正僧占据高位,这要能和平共处便奇了。」

他这几个月虽然与明不详相熟,也知道觉空首座单独召见过明不详,但这话终究不便说出,只得道:「但愿如此。」

九月初十午后,许是回光返照,觉生自觉精神健旺,便起身走动。他先到大雄宝殿,礼敬佛祖,诵了一遍金刚经,又到中庭散步。他死期将近,寺中俗务都不打扰他,各院都自己处理了,四院共议也有三个月没召开。他一时闲暇无事,突然想起两个月前佛前长明灯熄灭的事,绕到大雄宝殿后方,想察看灯油是否充足。

他刚绕过殿角,就看到一名少年正爬在梯上,往油箱里探视,一头乌发披肩。觉生见他年少,好奇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见到觉生,忙从油箱爬下,双手合十道:「弟子明不详,见过方丈。」

「你便是明不详?」觉生早听说过这人,未满十六便过试艺,还在觉空首座手下过了三十招,先后当了正见丶正语两堂的入堂居士,当真是年少有为。又见他眉清目秀,颇有好感,于是问道:「你在做什麽?」

明不详道:「弟子是正语堂入堂居士,负责监看寺内油料,特地来巡。」

「你天天都来?」觉生道,「这油料注满,可保长明灯两个月不熄,半个月看一次已经够了。」

明不详道:「之前长明灯灭了,心里不踏实,于是天天都来巡看。」

觉生笑道:「你倒是有耐性。」

明不详微笑,笑得犹如鲜花初绽,雪后暖阳。只听他道:「弟子一直都有耐性,一直等着,总会等到机会。」

觉生道:「等到什麽机会?」

明不详道:「等到油尽灯枯时,便有弟子用武之地了。」

觉生知他说的是灯油之事,却彷佛影射自己,心中有些不踏实,但他是个敦厚长者,又是有道高僧,再说明不详还是个少年,一时口误也怪不得他,便没放在心上,只道:「我听觉见提过你,是个有佛慧的人。」

明不详摇头道:「弟子想不通的事情可多了。问了觉见住持,他答了,我却存疑。」

觉生问道:「什麽事情让你存疑?你且说说。」

明不详道:「我在正语堂处办公务,长明灯灭了,知道是觉观首座故意刁难。我去膳堂,明明都是少林僧人,偏偏分成两排座位。寺里处办公务,各有各的人马。觉见住持告诉我,那是正俗之别。」

觉生叹口气道:「确实如此。」

明不详道:「我常想,为何正俗如此势不两立?方丈莫怪,我原先以为是方丈不公,所以正俗势不两立,但我问十个师兄,十个都说方丈处事公允。既然公允,又为何怨恨?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

觉生问道:「明白什麽?」

明不详道:「方丈的公平是处事,僧众不平的是心。事平心不平,那永远填不满,反倒双方各生怨恨。」

好一句「事平心不平」,明不详说的话正与觉空所说相同。

明不详又道:「于是我又问觉见住持,佛与少林真不能分?名相是虚,少林是虚,佛亦是虚,以虚度虚,岂非执着痴迷?」

觉生问:「觉见住持怎麽回答?」

明不详道:「觉见住持说,少林以佛起家,名相虽虚,僧宝是真,无三宝则佛法灭,佛法灭,众生何时方能解脱?」

觉生点点头,说到底,正僧看不起俗僧是因俗僧多犯戒律。对于佛教来说,僧宝是三宝之一,是依佛教法,如实修行的出家沙门。

更往深里说,三宝是佛教的依归,沙门需引导众生向善礼佛,俗僧披沙门之姿,却无三宝之实,对教义实是极深的亵渎,正僧之所不容俗僧,多为此故。但要俗僧奉正僧戒律,又有几个能如觉闻那般勤奋苦修?

觉生道:「觉见住持说得有理,你哪里不懂了?」

明不详道:「少林无佛,不成少林,但佛无少林,便不成佛了吗?」

觉生一愣。

明不详又道:「非得以少林为天下佛门正宗,这算不算是我慢之心?」

觉生道:「这确实傲慢,你有何想法?且说来。」

明不详道:「少林可无佛,佛亦可无少林。佛是佛,少林是少林,佛法不因少林兴而兴,亦不因少林灭而灭。」

觉生道:「你十六岁能有此见地,当真天赋异禀,说是天之骄子,实不为过。」

明不详道:「弟子最了不起的不是天赋,是运气。」

「喔?」觉生讶异问道,「怎说?」

明不详道:「方丈这数月休养,从不踏出大雄宝殿,弟子若非运气好,怎能遇到方丈?」

觉生笑道:「这也有理。至于你方才说的问题,少林既然依佛而生,怎能说弃就弃?佛法既存于少林,少林自当弘扬佛法,少林可以有佛法,佛法也可存于少林。」

明不详道:「若佛与少林不能并存,是无佛好,还是无少林好?」

觉生道:「都不好。」

明不详又问:「方丈,此后五十年,会是佛灭了少林,还是少林灭了佛?亦或者,佛与少林俱灭?」

觉生终于明白明不详的意思,他口称少林,却不说少林寺,少林指的是门派,也就是俗僧,佛指的是正僧。是正僧灭了俗僧,抑或俗僧灭了正僧,又或者两者同存或同灭?

觉生叹道:「也许五十年后一如今日,佛与少林俱存。」

「五十年前的少林方丈或许也是这样想呢。」明不详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觉生听着,却突然灵光一闪,如遭雷殛。

五十年后的少林,仍会是如今的少林?

他苦心孤诣,处事公允,力求正俗同存,然而人心不平,终归无用。五十年前俗僧入堂,五十年后……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一股闷气从胸口窜起。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刻意逃避,此刻将至油尽灯枯,明不详说的话又再次挑起他的心病。

明不详忙问:「方丈怎麽了?」

觉生道:「我没事……」

他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自己房间,深感疲倦,躺在床上沉思。

他早就知道,正俗之争并非无法弥平。衡山能做到正俗并存,少林一样也能。只要少林不以佛门正宗自居,便如一般门派般,让修行者自去修行,掌事者自行掌事。

然而每年佛诞,慕名而来的数万香客不正是为这佛门圣地而来?他明知这是虚名,但他不敢放下,他不过是少林历来数十位方丈中的一位,岂能动摇这得来不易的根本?

非剃度不可入堂,这条规矩不是不能改。让俗家弟子与修行者并存,就无俗僧问题。只要俗僧不披僧衣,就无毁坏僧宝的问题。

他想过,但那是千年的古训,他无能去改。

他终于明白,那日觉空的犹豫不语。

以为自己改变够多,却未曾动摇过根本,而自己并非不知,只是不敢更动。

觉生心海翻腾,反覆煎熬,做了这二十二年的方丈,他给少林留下的只是更深的正俗矛盾。

他想起觉见……

他面临的难题,觉见依然动不得。任何一个正僧都无法改变少林,那是他们从根本处对于佛的虔诚与对少林寺规的服赝所决定的。

放眼当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召集四院八堂,我要开四院共议。」他对服侍僧说道。僧人讶异道:「方丈,您的身体……」

「快去!」他重又嘱咐了一次。

服侍僧快步走下,他站起身来,走向方丈室。

只有觉空能办到,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他能为少林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让觉空当上方丈,让觉空彻底改革少林。无论是以一个佛门圣地熠熠生辉,抑或者以一个武林门派壮大强盛。

他必须说服四院八堂所有正僧,让觉空当上方丈。

他快步来到方丈院前,想取回金漆丹纸,突然胸口一阵绞痛。他一个颠簸,摔倒在地。

从此再没起身。

少林寺响起了丧钟,所有僧人纷纷探出头去,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当晚,在所有僧人聚集在大雄宝殿前的驿道为方丈祝祷时,藏经阁突然起了大火,僧人们连忙抢救,但所有武学典籍与藏书仍付之一炬。

没人知道火是怎麽起的。

那一夜,明不详默默离开少林,一路向西,往甘肃走去。他听说崆峒精于铸术,他想打造一把兵器,顺便也去北方看看。

少林方丈圆寂的消息很快传开,九大家的掌门各自赶来吊唁。

明不详在道上听闻了觉见继任方丈的消息。他仰头望天,只见一轮明月高悬。

他对着天,微微一笑。

艳若桃李,暖如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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