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经此一战,彻底耗尽了百年盛世的底蕴。
昭武帝拓土开疆的盛景,文宣帝均田安邦的富庶,就此烟消云散,曾经一统四海丶威服两洋的大乾王朝,从此沦为偏安中原的残弱王朝,再无万国来朝丶商船不绝的盛况。
萧承煜回到洛阳,第一件事,便是脱下龙袍,身着素服,前往昭武帝陵前,长跪不起,三日不饮不食。
「孙儿无能,穷兵黩武,耗尽国力,伤尽民心,毁了祖辈开创的盛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
陵前风雪漫天,萧承煜的声音,被风雪淹没,唯有无尽的悔恨,萦绕在洛水之畔。
他下罪己诏,昭告天下,罢征战,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废除所有苛捐杂税,将朝廷仅剩的钱粮,尽数用于安抚百姓丶重建沿海丶救治伤兵。
可大乾元气已伤,数年之内,再无恢复之望。
而南洋诸岛,经此战火,亦是满目疮痍。
吕宋港残破不堪,东西洋航路断绝,华商凋零,土着离散,曾经百业兴旺丶市井繁华的南洋,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废墟,秦苍隐居荒岛,终日面朝大海,悔恨终生。
他一生起兵,为救百姓于水火,最终却让南洋百姓,陷入了更深的苦难之中。
中兴二十三年,春。
洛阳宫城的琉璃瓦覆了一层浅绿,洛水冰消,柳丝抽芽,可整座皇城依旧沉在一片化不开的肃穆里。
太上皇萧承煜,于昨夜三更龙驭宾天,享年五十一岁。
四十年隐忍,十年备战,一场海天决战,耗尽了大乾半壁元气,也耗尽了这位帝王毕生心血。
自泉州归洛,他便再未穿过龙袍,终年素服,罪己诏三颁天下,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二十年,堪堪将濒于崩溃的大乾从生死线上拉回,却也熬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精气。
遗诏置于乾坤殿御案之上,墨迹未乾,字字沉如千斤:
「朕穷兵黩武,伤民耗国,愧对先祖,愧对苍生。新帝平宋,当谨记——在民不在兵,在德不在险。江海之地,不复争,不兴战,与楚永世修好,敢言南征者,斩。」
年仅十七岁的新帝萧平宋,一身缟素,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方冰冷的传国玉玺,指节泛白。
他是萧承煜独子,自记事起,便没见过父亲穿几回龙袍。
印象里的萧承煜,永远是一身素衣,守着一盏孤灯,对着泛黄的海图长久沉默,有时深夜惊醒,会低低唤着阵亡将士的名字,眼角全是泪痕。
洛阳宫彻夜不熄的灯火,不是为了筹谋霸业,只是一位父亲丶一位帝王,在无尽愧疚里熬着残年。
案头那块刻着「今日之忍,为他日必取」的木牌,是萧平宋少年时亲眼见父亲挥斧劈碎的,木屑飞溅的那一刻,父亲背对着他,肩头微微颤抖,从此案头只留一块无字木牌,日日相对,无言忏悔。
那场战争,是刻在大乾皇室骨血里的伤疤。
二十五万水师将士埋骨南海,卫家丶曹家满门忠烈尽丧,江南沿海十州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曾经威服四海的天朝上国,一朝跌落尘埃,只剩中原半壁残山剩水,连江南最富庶的府县,都要靠朝廷年年赈济,才能勉强维持生机。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节哀,登基理政。」
首辅张慎白发苍苍,跪地叩首,身后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哭声压抑,不敢高声。
萧平宋缓缓起身,少年的脸庞尚带青涩,眼神却已染上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望着殿外飘飞的白幡,望着洛水之上空荡荡的码头——那里曾停过父亲口中遮天蔽日的战船,如今只剩几艘破旧的漕船,在水面上随波摇晃,像极了风雨飘摇的大乾。
他比谁都懂父亲的遗愿,更比谁都清楚,大乾再也打不起一场战争。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甲兵朽坏,水师仅剩三千老弱残卒,连沿海海防都要靠乡绅自筹粮饷维持。所谓对峙,不过是自欺欺人,大乾早已没了南下争雄的底气,所谓残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和平。
三日后,萧平宋于乾坤殿登基,改元景和,大赦天下。
第一道圣旨便是遵先帝遗诏,罢水师,裁军备,减赋税,安民生;第二道圣旨,则是遣使前往南洋吕宋,向大楚告哀,告知萧承煜驾崩之事。
消息传至南洋,已是一月之后。
吕宋港历经战火,重建二十载,依旧难复旧貌。
断壁残垣间长出了荒草,曾经帆樯如云的港口,如今只有零星商船停靠,海风卷着咸腥气,吹过望海楼斑驳的木柱,像在呜咽。
大楚君主秦苍,自海天决战后隐居荒岛十年,五年前被旧部寻回扶立,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丶振臂一呼便可聚起三十万将士的开国之主。
他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常年身着粗布白衣,终日坐在望海楼上,望着北方云海,一坐便是一整天。
当年决战的刀伤箭伤,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咳得满手帕都是血。
他这一生,起兵反乾本为救民,最终却将南洋百姓拖入更深的战火;割据海外只求活路,最终却让南洋诸岛沦为废墟。
三十万楚军战死二十五万,爱将秦虎殒命,华商离散,土着反叛,他耗尽一生心血建立的大楚,比大乾还要孱弱不堪。
「君上,洛阳急报……大乾帝萧承煜,驾崩了。」
心腹内侍低声禀报,声音发颤,生怕触怒这位早已心如死灰的君主。
秦苍握着竹杖的手猛地一颤,枯瘦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走了……也好,也好。」
他与萧承煜,是死敌,是对手,是拼尽两国国运丶杀得两败俱伤的君王。
隔着一片南海对峙半生,血战三载,最终落得一模一样的结局——赢了对手,输了天下,负了百姓,悔了终生。
萧承煜困在对先祖丶对将士的愧疚里不得解脱,他沉在对百姓丶对士卒的悔恨中夜夜难安。
两个帝王,半生缠斗,终究都被这场无意义的战争,锁进了馀生的自责里。
「备船。」
秦苍缓缓起身,掩不住一阵剧烈咳嗽,
「朕要去海边,祭一祭他。」
吕宋外海,风平浪静。
秦苍独立船头,亲手焚了一炷香,望着北方洛阳的方向,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