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外的汉白玉地砖,真硬。
跪在上面,不仅膝盖疼,心更凉。
李承乾和李恪并排跪着,像两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面前打着旋儿。
「三弟。」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凄凉:
「你听听父皇刚才说的是人话吗?」
「皇子内阁?」
「一人一份奏摺?」
「连青雀和小九都不放过?」
李承乾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未来的惨状:
四个兄弟,被锁在御书房里,像拉磨的驴一样,没日没夜地批奏摺。
没有健身,没有烧烤,没有自由。
只有无尽的墨水味和老头子们的唠叨。
「这哪里是皇宫?这分明是黑煤窑!」
李恪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咬牙切齿:
「老头子这是疯了。」
「他这是要把咱们老李家的根儿都给累断啊!」
「不行!绝对不行!」
李恪猛地转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绝地求生的光芒:
「大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一天都不能过!」
「那怎麽办?」
李承乾绝望地摊手,「父皇金口玉言,连马鞭都亮出来了。咱们要是敢抗旨,那是真打啊!」
「硬抗肯定不行,那是找死。」
李恪压低声音,凑到李承乾耳边,语气阴森森的:
「咱们得用计。」
「什麽计?」
「苦肉计!」
李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哥,你想想,父皇为什麽要让我们干活?因为我们能干!因为我们身体好!因为我们太优秀了!」
「如果我们……废了呢?」
李承乾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刚练出来的胸肌:
「废了?三弟,你该不会想让我自残吧?我舍不得这身肌肉啊!」
「谁让你自残了?」
李恪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身体不能废,但脑子可以『坏』啊!」
「装病!而且是装那种太医治不好丶父皇看了都摇头的病!」
「装疯!」
这两个字一出,李承乾愣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迟疑:
「装疯?这……这有损太子威仪吧?传出去,孤以后还怎麽见人?」
「大哥!」
李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都什麽时候了还顾忌面子?」
「是要面子,还是要自由?」
「是要威仪,还是要快乐?」
「你想想,只要你疯了,父皇还能让你批奏摺吗?还能让你监国吗?他肯定吓得赶紧把你送回东宫养病!」
「到时候,你在东宫关起门来,想举铁举铁,想吃肉吃肉,谁敢管一个疯子?」
李承乾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举铁……吃肉……自由……
这三个词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比起被奏摺埋没的恐惧,装疯卖傻算什麽?
只要不干活,别说装疯,装狗都行!
「干了!」
李承乾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三弟,你说怎麽装?我没经验啊!」
「简单!」
李恪开启了现场导演模式,语速飞快:
「等会儿王德那个老太监肯定会出来看咱们跪没跪好。」
「只要他一出来,你就发作!」
「眼神要散!动作要夸张!语言要混乱!」
「你就想像一下,你的身体里住进了一只猴子!或者被什麽神仙附体了!」
「怎麽离谱怎麽来!」
「千万别害臊!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父皇!」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
他回想起这段时间被奏摺支配的恐惧,回想起被长孙无忌逼迫的压抑,回想起刚才父皇那无情的剥削。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那种想毁灭世界丶想发泄丶想彻底摆烂的冲动,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膛。
就在这时。
「吱呀——」
甘露殿厚重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王德手持拂尘,迈着小碎步走了出来。他是奉旨来看看两位皇子有没有偷懒,顺便传达一下陛下「还没消气」的旨意。
「太子殿下,吴王殿下,陛下说了……」
王德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完。
「嘿嘿嘿嘿……」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突然从李承乾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王德一愣,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见原本跪得笔直的太子殿下,突然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紧接着,他又像个弹簧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我飞!我飞飞飞!」
李承乾一把扯掉了头上的金冠,披头散发。
他撕开了整齐的领口,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然后,当着王德的面,他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金鸡独立,双手抓耳挠腮,嘴里发出「吱吱吱」的怪叫。
「哪里跑!妖怪哪里跑!」
李承乾在广场上疯狂跳跃,一蹦三尺高。
他指着殿门口的石狮子,大声吼道:
「二郎神!你别以为变成了石头我就不认识你!」
「吃俺老孙一棒!」
说着,他抄起旁边不知道谁落下的一根扫帚,对着石狮子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砰砰砰!」
灰尘四溅。
王德彻底傻了。
他张大了没牙的嘴,拂尘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这……这是太子?
那个稳重(虽然最近有点猛)丶端庄(虽然最近有点暴力)的储君?
这是被什麽脏东西附体了吗?
「大哥!大哥你怎麽了?!」
李恪在一旁立刻进入角色,演技瞬间爆发。
他一脸惊恐地扑上去,想要抱住李恪,却被李承乾「神力」震开。
「别碰我!」
李承乾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李恪,声音尖细得像个太监(模仿的):
「我是玉皇大帝派来的猴子!」
「我要去西天取经!我要去烧香拜佛!」
「谁敢拦我?谁敢拦我我就让父皇……不,让如来佛祖压死他!」
一边喊,他还一边在地上打滚。
那个曾经手撕刺客的猛男,此刻像个撒泼的泼妇,在地上滚来滚去,把一身昂贵的朝服弄得全是泥土。
「疯了……疯了……」
李恪坐在地上,指着李承乾,对着已经石化的王德凄厉地喊道:
「王公公!你还愣着干什麽?!」
「没看见我大哥疯了吗?!」
「这是被奏摺逼疯了啊!这是被压力压垮了啊!」
「快去叫太医!快去禀告父皇啊!」
「大哥他不认识人了!他以为自己是猴子啊!」
王德猛地打了个激灵,魂儿终于回到了身体里。
他看着那个在地上翻滚丶嘴里喊着「我要吃桃子」丶甚至试图去啃石狮子的太子殿下,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大唐的储君,疯了?
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哎哟我的祖宗诶!」
王德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甘露殿里冲,跑得比兔子还快,鞋都跑飞了一只。
「陛下!陛下不好了!」
「出大事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他疯了啊!」
看着王德那狼狈逃窜的背影。
还在地上打滚的李承乾动作微微一顿,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向旁边的李恪。
「三弟,怎麽样?」
「够不够疯?」
李恪比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一脸的佩服:
「绝了!」
「大哥,你这演技,不拿小金人简直是演艺界的损失!」
「继续!别停!再加点戏!比如说要把父皇的胡子拔下来当毫毛变小猴子!」
李承乾嘴角抽搐了一下。
拔父皇胡子?
那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不过为了自由,拼了!
「吱吱吱!」
李承乾再次怪叫一声,从地上跳起来,朝着甘露殿的大门,以一种极其扭曲丶极其变态的姿势,冲了过去。
「父皇!孩儿来给你捉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