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空气,闻起来像是一潭死水。
明明是初春时节,御花园里百花争艳,但这太子居住的丽正殿内,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陈腐墨味。
门口的两个侍卫见李恪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下意识地想要阻拦,长枪刚一横,就被李恪那要吃人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滚开!本王来看大哥,还要通报?」
李恪骂了一句,脚下生风,直接踹开了殿门。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殿内的尘埃在阳光下疯狂乱舞。
屋内光线昏暗,甚至有些阴冷。李恪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在书堆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大唐的太子,未来的储君李承乾,此刻正跪坐在案几前。
他发髻有些凌乱,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礼记》,嘴里念念有词,身体却像是在筛糠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子曰……君子慎独……不对,这里背错了,又要挨打了……」
「父皇会失望的,老师会骂的……我是太子,我不能错……」
那一瞬间,李恪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后来因为压力过大而心理变态,最终走上谋反之路的李承乾?
这哪里是一国储君,分明就是一个被填鸭式教育逼疯了的可怜孩子!
李恪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李承乾手里的书简,随手扔到了角落里。
啪嗒。
竹简落地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承乾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一下,下意识地抱住脑袋,带着哭腔喊道:
「老师别打!承乾知错了!这就背,这就背!」
李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大上一岁的哥哥,心里那股子火气蹭蹭往上冒,不仅是对那个所谓的「严师」,更是对这个操蛋的教育制度。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
「大哥!睁开眼看看,是我!老三!」
李承乾迷茫地抬起头,那双本该神采飞扬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疲惫。
看清是李恪后,他浑身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随即又紧张起来,慌乱地去捡地上的书:
「是……是恪弟啊。你怎麽来了?快走吧,这里不是你玩闹的地方。孤……孤还要背书,今日这篇《曲礼》若背不下来,权师又要罚我抄写五十遍……」
「背个屁!」
李恪一脚踩在那卷竹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面色蜡黄,眼圈发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女鬼吸了阳气,哪里还有半点大唐太子的威仪?」
李承乾被这一声吼得愣住了,嗫嚅着嘴唇:「可……可是父皇说,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重个锤子!」
李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父皇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当年像你这麽大的时候,还在雁门关带着兵砍人呢,什麽时候天天跪在这里死读书了?」
李承乾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觉得李恪说得好有道理,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李恪见他动摇,立刻乘胜追击,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诱惑小白兔的大灰狼模式。
他凑到李承乾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具煽动性:
「大哥,你有多久没出宫了?」
李承乾茫然地想了想:「两……两年?还是三年?」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的长安城有多热闹?」
李恪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西市新来了一批波斯舞娘,那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平康坊的酒肆里出了一种叫『三勒浆』的新酒,一口下去似火烧喉;还有城外的渭水河畔,现在的柳枝刚抽芽,不知道有多少长安少女在那踏青放纸鸢……」
李承乾听得眼神发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他梦里才敢想的画面,是书本堆砌的高墙之外,鲜活的丶热气腾腾的人间。
「我……我能去吗?」李承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必须能啊!」
李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起拉:「你是太子,这天下将来都是你的,你看看自己的江山怎麽了?走,弟弟今天带你去康康这花花世界,去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李承乾踉跄着站起来,腿因为跪久了还有些发麻。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叛逆快感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既兴奋又害怕。
「可是……可是权师马上就要来了……」李承乾看了一眼门口,眼神又开始闪躲,「若是被他发现我不在,定会去父皇面前告状,说我玩物丧志……」
李恪冷笑一声,拍了拍胸脯:「怕那个老登?天塌下来有弟弟我顶着!他要是敢废话,我就让他知道什麽叫『以理服人』!」
「老登?」李承乾对这个新词有些陌生,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麽好话。
「就是老顽固丶老古董的意思!」李恪胡诌道,拉着李承乾就往外走,「赶紧的,趁着那老家伙还没来,咱们翻墙出去,我知道一条近道……」
两人刚走到殿门口,李恪的手都已经触碰到了那一缕自由的阳光。
突然。
一道严厉得近乎刻薄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门外炸响,瞬间将李承乾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殿下!这都日上三竿了,为何还没听到朗读之声?难道昨日的功课又没做完?如此懈怠,将来如何担得起大唐社稷!」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牙齿忍不住开始打颤:
「是……是权师来了……完了,完了……」
李恪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门外那个穿着古板儒袍丶板着一张死人脸走进来的中年文官。
这就是那个号称「太子太师」丶实际上是太子噩梦的权万纪?
看着把自家大哥吓成鹌鹑一样的罪魁祸首,李恪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不退反进,挡在了李承乾身前。
权万纪一进门,就看到衣衫不整的李恪和一脸惊恐的李承乾,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指着李恪便厉声呵斥道:
「吴王殿下?此时乃是太子修习课业之时,你不在弘文馆读书,跑来东宫做什麽?莫非是想带坏太子不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