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的水,绿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翡翠。
微风拂过,杨柳依依,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艘极尽奢华的画舫正在缓缓随波逐流。画舫的船头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上面极其嚣张地写着四个大字——【奉旨监工】。
这哪里是监工?
这分明就是公费恋爱,外加大型「凡尔赛」现场。
画舫的二楼露台上,李恪毫无形象地瘫在铺满蜀锦的软榻上,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摺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脸的惬意与陶醉。
「爽啊……」
李恪长叹一声,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想想此刻的大哥,正被埋在奏摺堆里抓耳挠腮;想想父皇,正在跟蓝田县的刁民斗智斗勇;再想想自己,却能在这湖光山色中泛舟,这强烈的对比,简直让幸福感翻倍。
「殿下,您管这叫『修缮园林』?」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传来。
武媚娘一身淡紫色的襦裙,手里依旧不离那本厚厚的帐本。她站在栏杆旁,指着远处那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凉亭,眼角微微抽搐:
「咱们都在这湖上飘了两个时辰了,您除了吃葡萄就是看风景,连块砖都没让人搬。这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怕是又要参您一本『欺君罔上』。」
「媚娘啊,你这就不懂了。」
李恪睁开眼,捻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修园子这种事,急不得。得先找感觉,得先体悟这山水的灵气。这叫什麽?这叫『环境评估』,是最高级的规划!」
「再说了,谁说我没干活?我这不是正在用眼睛『丈量』土地吗?」
武媚娘翻了个白眼,合上帐本,显然对这种无赖逻辑已经免疫了。她走过来,没好气地说道:
「我看您是在丈量哪家的姑娘漂亮吧?这曲江池两岸,多少世家小姐假装路过,就为了看您一眼。」
「哎,这就是魅力的烦恼。」
李恪一脸忧郁地摸了摸脸颊,「本王想低调,可实力不允许啊。」
「呕——」
一声毫不掩饰的乾呕声从另一侧传来。
阿史那·云穿着一身火红的胡服,正盘腿坐在甲板上擦拭她的弯刀。听到李恪这话,她实在是没忍住,差点把刚才吃的点心吐出来。
「李恪,你能要点脸吗?」
阿史那·云把弯刀往地上一插,入木三分,「你要是再这麽恶心人,我就把你踢下去喂鱼!不是说带我来打猎吗?这破湖里除了几条傻鱼,连只野鸭子都没有,无聊死了!」
「打打杀杀多煞风景。」
李恪坐起身,冲着两女招了招手,「来来来,都别站着了。既然出来了,就得懂得享受生活。小瓜子!上火锅!」
「好嘞!」
守在楼梯口的小瓜子答应一声,立刻指挥着几个侍女,端上来一口精致的铜锅,还有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丶洗得水灵灵的蔬菜。
炭火一点,红油翻滚。
那股子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在画舫上弥漫开来,与周围的湖光山色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和谐的反差。
「在船上吃火锅?」
武媚娘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老板,也就是您能想出这种花样。」
「这才叫生活嘛!」
李恪拉着两人坐下,亲自给她们倒满了冰镇酸梅汤,「来,为了咱们逃离苦海,为了大哥的无私奉献,乾杯!」
「乾杯!」
几杯酸梅汤下肚,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紧接着,修罗场虽迟但到。
「老板,这羊肉烫老了就不好吃了,媚娘帮您涮。」
武媚娘夹起一片羊肉,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绣花,然后温柔地放进李恪的碗里,眼神里满是似水的柔情。
这招叫「润物细无声」。
阿史那·云一看,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跟我玩这套?
「啪!」
她猛地把弯刀拍在桌子上,震得汤汁四溅。
「吃肉就得大块吃!磨磨唧唧像什麽样子!」
阿史那·云直接上手,抓起一大块带骨头的羊排,粗暴地塞到李恪嘴边,那架势像是要谋杀亲夫:
「吃这个!这才有劲!你那身板那麽弱,就得补补!」
李恪看着嘴边那块还在滴油的羊排,又看了看碗里精致的羊肉片,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这特麽是吃饭吗?
这是在要命啊!
「咳咳,都吃,都吃。」
李恪试图端水,左一口羊肉片,右一口大羊排,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还得含糊不清地夸赞:
「媚娘的手艺好,云公主的……呃,热情也好。咱们和谐相处,和谐相处哈。」
「哼!」
两女同时冷哼一声,互相对视一眼,视线在空中碰撞出噼里啪啦的火花,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谁也不理谁。
李恪夹在中间,痛并快乐着。
虽然修罗场难熬,但这种左拥右抱丶美人在侧的日子,比起在朝堂上跟那帮老头子扯皮,简直是神仙过的。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画舫慢慢悠悠地飘到了曲江池的中心。
这里远离岸边的喧嚣,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鸟偶尔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地方不错,清静。」
李恪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重新躺回软榻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感叹道:
「要是能一直这麽飘着,不用管那些烦心事,该多好啊。」
「想得美。」
武媚娘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您那『大航海计划』才刚开了个头,造船厂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您要是敢躺平,我就敢卷款潜逃。」
「你舍得吗?」李恪坏笑。
「我……」武媚娘脸一红,刚要反驳。
突然。
一直没说话的阿史那·云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弯刀瞬间出鞘,那双野性的眸子死死盯着平静的湖面,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不对劲!」
她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怎麽了?」李恪吓了一跳,也跟着坐了起来,「鱼咬钩了?」
「不是鱼。」
阿史那·云护在李恪身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的水面:
「太安静了。连鸟都不叫了。」
「而且……」
她指着船舷下方的水面,那里原本平静无波,此刻却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圈圈细密而诡异的涟漪,像是沸腾的前兆。
「水底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
「哗啦——!!!」
画舫四周的水面骤然炸裂!
十几道身穿黑色水靠丶口衔利刃的身影,如同深海中跃出的恶鬼,带着冲天的杀气,从水底一跃而起!
水花四溅,寒光闪烁。
那不是鱼。
那是专门要人命的——水鬼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