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都给我老实点!」
蓝田县的捕头是个练家子,手里的铁尺舞得虎虎生风。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名捕快配合着那一拥而上的乡勇,手里拿着渔网丶挠钩丶套索,硬生生地将那三个武艺高强的暗卫逼到了墙角。
暗卫们虽然身手了得,但毕竟投鼠忌器。陛下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而且这帮捕快虽然武艺稀松,但胜在人多,加上那黑店掌柜和夥计还没完全丧失战斗力,两面夹击之下,场面顿时变得极其被动。
「别打了!住手!都住手!」
王德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灰,凄厉地尖叫着:「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知道你们抓的是谁吗?那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王德剩下的话抽回了肚子里。
黑店掌柜趁乱给了王德一下,狞笑道:「死太监,这时候还敢嘴硬?等到了县衙,有你哭的时候!」
「全都带走!」
络腮胡捕头大手一挥,指了指现场所有还能喘气的人,「聚众斗殴,持械行凶,还敢拒捕?这罪名够你们把牢底坐穿的!」
两个如狼似虎的捕快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李世民的肩膀。
「放肆!」
李世民虽然头晕目眩,药劲儿还没过,但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猛地一甩肩膀,竟将那两个捕快震退了半步。
他挺直腰杆,尽管衣衫凌乱,尽管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气的),但他依然昂着头,目光如电,冷冷地盯着那个捕头:
「你叫什麽名字?」
捕头愣了一下,被这气场震慑得下意识退了一步,但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喝道:「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蓝田县捕头赵大猛是也!怎麽?想记仇?进了县大牢,你就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
「赵大猛,好,朕记住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眩晕。他知道,这时候若是再不表明身份,恐怕真要遭受牢狱之灾,甚至可能受刑。
堂堂大唐天子,若是被县令打了板子,那他这皇帝也不用当了,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于是,他往前迈了一步,凑到赵大猛面前,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丶极具威严的语调说道:
「赵大猛,你听好了。」
「朕,乃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速速让你的人退下,护送朕回宫,朕可以赦你无罪,甚至……算你救驾有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大猛瞪大了那双牛眼,死死地盯着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疑惑,最后……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从赵大猛嘴里喷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指着李世民,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兄弟们!你们听听!快听听!」
赵大猛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这老家伙说他是谁?他说他是当今圣上!是李世民!哈哈哈!」
周围的捕快和乡勇们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哄堂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他是皇帝?那我就是玉皇大帝!」
「笑死我了,这年头骗子都这麽不走心了吗?穿件绸缎衣服就敢冒充天子?」
「老头,你是不是戏文看多了?入戏太深了吧?」
李世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羞辱!
这是**裸的羞辱!
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主动亮明身份,竟然被人当成了疯子和骗子?
「混帐!朕有玉佩为证!」
李世民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那块代表身份的九龙玉佩,之前为了赌气,压在麻将桌上了……不对,是刚才打斗的时候,好像掉在角落里了?
「玉佩呢?朕的玉佩呢?」
李世民慌乱地四处张望。
「别找了,就算有玉佩也是假的!」
赵大猛笑够了,脸色一沉,从腰间解下一副沉重的木枷,那上面黑漆漆的,还带着陈年的汗渍味。
「老东西,你这招过时了!上个月,咱们县抓了三个自称是『秦始皇转世』丶『汉武帝私访』的疯子,现在都在牢里踩缝纫机呢!」
「你是第四个!而且是最狂的一个,敢直接冒充当今圣上?」
「来人!给我锁了!重枷!」
「你敢!」李世民怒目圆睁。
「你看我敢不敢!」
赵大猛根本不吃这一套,这蓝田县民风彪悍,捕快更是不讲理。他一脚踹在李世民的膝盖弯上。
李世民药力未散,双腿本就发软,被这一踹,虽然没跪下,但身形一踉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那副重达二十斤丶平日里只用来锁死刑犯的重枷,结结实实地套在了大唐皇帝的脖子上。
更要命的是,这木枷是双人的。
赵大猛为了省事,顺手把旁边那个刚才还挥舞大刀丶此时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黑店掌柜,也给锁了进来。
「……」
李世民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木枷,又侧头,看着旁边那个一脸横肉丶满嘴大黄牙丶此刻正冲着他嘿嘿傻笑的黑店掌柜。
两人大眼瞪小眼,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嘴里的蒜味。
「老哥,缘分啊。」
黑店掌柜虽然被抓了,但心态居然出奇的好,甚至还想跟李世民唠两句,「没想到咱们还是『狱友』了。刚才多有得罪,进去之后,咱们互相照应点?我跟你说,这蓝田县大牢我熟……」
「滚!!!」
李世民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咆哮。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碎了。
跟一个开黑店的土匪锁在一起?还是在一个满是霉味的破客栈里?
这要是让史官知道了,他李世民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爷!爷啊!」
王德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被气晕的。
「带走!全部带回县衙!连夜突审!」
赵大猛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今天抓了个「冒充皇帝」的大案,这可是大功一件,搞不好能升官发财!
……
月黑风高。
一行凄惨的队伍,在官道上缓慢前行。
暗卫们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王德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而队伍的最中央,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他戴着木枷,步履蹒跚。
旁边那个黑店掌柜一边走还一边哼着小曲儿,时不时用肩膀撞他一下:「老哥,别丧着脸嘛,既来之则安之。我听说咱们县令大人最近在学吴王殿下搞什麽『法治建设』,说不定咱们能少挨几顿板子?」
李世民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头顶那轮凄清的冷月。
寒风吹过,卷起路边的枯草。
他从未觉得这大唐的月色,竟然如此凄凉,如此嘲讽。
「蓝田县……」
李世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赵大猛……县令……」
「还有那个逆子李恪!」
李世民的眼中,缓缓燃起了一团名为「复仇」的黑色火焰。
「等朕出去了……等朕回了宫……」
「朕要把这蓝田县衙给平了!把这地皮都给掀了!」
「朕要把李恪那个混帐吊在朱雀门上,打三天三夜!」
「若不报此仇,朕……誓不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