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的风,夹杂着一股子淤泥的腥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几位平日里衣冠楚楚丶哪怕泰山崩于前都要端着架子的世家家主,此刻就像是几只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落汤鸡。那昂贵的蜀锦长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不仅不保暖,反倒成了累赘,冻得他们嘴唇乌青,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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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李恪蹲在岸边,看着水里那几张惨白的老脸,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丶充满了悲天悯人情怀的叹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并没有递给谁,而是轻轻擦了擦自己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泪水,一脸的痛心疾首。
「几位世伯,这又是何苦呢?」
李恪摇着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哭,「本王早就跟你们说过,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那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不是自家的后花园。当初股价疯涨的时候,本王就差没拿着大喇叭在你们耳边喊『快跑』了,可你们呢?」
「贪啊!」
李恪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人心不足蛇吞象。两百文不卖,三百文还嫌少,非要等着涨上天。现在好了,船沉了,梦碎了,把自己都给赔进去了。」
「李……李恪!」
崔民干泡在水里,浑身都在哆嗦,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他死死盯着岸上那个乾爽丶整洁丶甚至还带着几分香气的少年,眼里的怒火要是能化作实质,早就把李恪烧成灰了。
「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崔民干嘶吼着,声音却因为寒冷而变得破碎不堪,「这一切……都是你的局!是你……是你害了我们!」
「崔家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李恪脸上的悲痛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辜,「船是天灾弄沉的,股票是你们自己抢着买的,钱是你们自己要去钱庄借的。本王一没逼你们,二没抢你们,怎麽就成我害你们了?」
「再说了。」
李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本王若是真想害你们,现在只需要转身就走,不出半个时辰,那些钱庄的追债人就能把你们的祖宅给拆了,把你们的妻女发卖了。到时候,你们连这护城河都跳不成,只能去菜市口跪着要饭。」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水里的几位家主身子一僵,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是啊。
他们现在已经是负资产了。那些抵押出去的地契丶铺面,根本填不上那个巨大的窟窿。一旦消息彻底坐实,债主盈门,那是真的要家破人亡的!
「那……那你到底想怎麽样?」王家家主颤声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乞求。
「本王说了,我这人,心善。」
李恪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在风中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看在咱们也算是亲戚(虽然你们之前不想认),又同朝为官的份上,本王实在不忍心看你们流落街头。」
「所以,本王做了一个违背祖宗……哦不,违背商业原则的决定。」
李恪蹲下身,将那叠文书递到了崔民乾面前,脸上露出了一抹「我亏大了」的痛苦表情:
「你们手里的股票,虽然现在已经是废纸了,但本王……愿意回收。」
「回收?!」
几个家主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多少钱?原价吗?」
「想什麽呢?」
李恪翻了个白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船都沉了,本王回收那就是纯亏!给你们个友情价,一文钱一股。」
「一文?!」
崔民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再次晕过去,「我们可是三百文买进来的!你一文钱收?你这是抢劫!」
「别急,听我说完。」
李恪打断了他,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图穷匕见:
「这一文钱,是给你们买馒头吃的。重点是后面——只要你们签了这份协议,把你手里那些已经抵押给钱庄丶即将被查封的田产丶地契丶还有城外的庄园,统统转让给本王。」
「那麽,你们欠钱庄的那些债,本王替你们平了!」
「除此之外,本王再给你们每家留一座三进的宅子,留一百亩薄田,保证你们饿不死,还能维持个耕读传家的体面。」
「怎麽样?这买卖,划算吧?」
李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里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划算?
这简直就是**裸的掠夺!
这是要把他们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土地兼并成果,一口气全吞下去啊!没了土地,没了产业,光留个宅子有什麽用?那就是拔了牙的老虎,以后只能任人宰割!
「不行!绝对不行!」
卢家主激动地大喊,「那是祖宗基业!若是卖了,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那就别见了。」
李恪冷下脸,直起身子,作势要走,「既然你们这麽有骨气,那就留着祖宗基业去跟债主谈吧。看看那些放印子钱的狠人,会不会听你们讲祖宗的规矩。」
「哦对了,听说城西的『黑虎帮』最近接了不少讨债的活儿,手段可是黑得很……」
李恪一边说,一边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这些家主的心尖上。
「别!别走!」
崔民干终于崩溃了。
他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像是条濒死的鱼,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岸边的泥土:
「我签!我签!」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签了,虽然家业没了,但好歹还能活命,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不签,那就真的是家破人亡,连根都断了。
「老崔,你……」其他几人震惊地看着他。
「签吧……都签吧……」崔民干老泪纵横,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下去,比什麽都强。」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在寒风与绝望的双重夹击下,这几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掌舵人,颤抖着接过李恪递来的毛笔。
没有印泥,他们就咬破手指,用自己的鲜血,在那份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的协议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每一道指纹,都代表着一个庞大世家势力的轰然倒塌。
每一滴血,都标志着大唐土地兼并的格局,被彻底改写。
李恪一一收回文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他脸上的悲痛与同情,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功告成的轻松,以及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老房,拉他们上来。」
李恪吩咐了一句,看都没再看那些落汤鸡一眼,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马车旁,武媚娘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看着李恪走来,看着他怀里揣着的那叠足以买下半个长安城的契约,那双丹凤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崇拜。
「老板,这……」
「嘘。」
李恪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护城河,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瑟瑟发抖丶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的世家家主,轻声说道:
「媚娘,你看。」
「这大唐的土地兼并问题,困扰了父皇那麽多年,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现在,咱们只用了一场戏,几张废纸,就把它解决了一半。」
李恪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那里温热的契约,代表着无数良田即将回归朝廷(或者说回归他手中,再由他进行重新分配)。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比刀剑更锋利,比皇权……更不讲道理。」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战栗。
「走吧,回宫。」
李恪跳上马车,目光投向巍峨的太极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第一把火烧完了。」
「接下来,该去给咱们那位孔颖达孔夫子,上一堂生动的……『语文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