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平日里总是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却出奇地安静。他们分列两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殿正中央,孤零零地跪着一个人。
蓝田县令,宋正本。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被剥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散乱,额头上还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那是昨天见到真龙天子时,磕头磕太猛留下的「勋章」。
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宋正本。」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冰冷。
「你可知罪?」
宋正本浑身一颤,但他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瘫软在地,反而直起了腰杆。
那张清癯的脸上虽然写满了恐惧,眼神却倔强得像是一头拉不回来的驴。
「罪臣……知罪。」
「哦?」
李世民挑了挑眉,手中的御笔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宋正本的心口上。
「那你倒是说说,你犯了什麽罪?」
宋正本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大声说道:
「臣有眼无珠,冒犯天颜,让陛下受了牢狱之苦,此乃死罪!」
「既知死罪,那你还有什麽遗言?」
李世民冷笑一声,「是想求朕饶你一命,还是想求朕给你留个全尸?」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平日里跟宋正本有些交情的官员,此刻都默默地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这位即将上路的「头铁娃」牵连。
然而,宋正本的下一句话,却让满朝文武的下巴都砸到了脚面上。
「臣,不求饶!」
宋正本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臣冒犯陛下,死不足惜!但臣……不服!」
「不服?!」
李世民气乐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身子前倾,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暴戾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你把朕锁在黑店里,差点让朕挨了板子,你还有脸说不服?!」
「臣是按律办事,何罪之有?!」
宋正本也吼了回去,这一刻,他仿佛忘记了上面坐着的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天子,只当是还在蓝田县的公堂上辩理。
「陛下!大唐律例第三百二十一条:凡聚众斗殴丶持械伤人者,无论贵贱,皆当收监严审!」
「当时在客栈,陛下您……您手下的人确实动了刀,也确实见了血!臣身为一方父母官,若是视而不见,那才是渎职!」
「况且……」
宋正本咽了口唾沫,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但依旧硬气:
「况且,陛下当时身穿员外服,身边跟着的又是……又是那样一群人。臣若是见人自称皇帝就下跪,那这大唐的骗子早就把县衙给拆了!」
「臣抓的是『聚众斗殴的嫌犯』,审的是『冒充皇亲的骗子』!若那是真的骗子,臣便是秉公执法!若那是陛下……那也是陛下您微服私访,不欲暴露身份,臣……臣这叫配合演出!」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宋正本。
疯了。
这人绝对是疯了。
死到临头了还敢跟皇帝顶嘴?还敢拿大唐律例来压皇帝?
这哪里是头铁?这分明就是不想活了,想拉着全家一起上路啊!
房玄龄在旁边急得直给宋正本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可这宋县令就是个棒槌,根本不看。
李世民坐在上面,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火。
想直接让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砍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棒槌说得,竟然特娘的有点道理?
按律办事?
不知者无罪?
配合演出?
这藉口找得,简直无懈可击!
「好……好一张利嘴!」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照你这麽说,朕还得赏你?赏你个秉公执法?赏你个铁面无私?」
「臣不敢领赏,臣只求一个公道!」
宋正本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再次渗出血迹:
「若陛下认为臣维护律法是错,那臣愿领死!若陛下认为律法大于皇权……那臣,虽死无憾!」
这话说得,简直是在逼宫。
李世民的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现在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杀了他?那就是承认皇帝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那就是打自己「贞观之治」的脸。
不杀他?这口气又实在咽不下去!
就在这僵持不下丶李世民即将爆发的边缘。
「啪!啪!啪!」
一阵清脆而懒散的掌声,突然从武将队列的前排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
只见吴王李恪,一身紫袍,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摺扇,一边鼓掌,一边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精彩!实在是精彩!」
李恪走到宋正本身边,围着他转了两圈,像是在看什麽稀世珍宝,嘴里啧啧称奇:
「本王活了二十年,见过怕死的,见过求饶的,还没见过这麽急着找死的。」
「宋县令,你这头……是铁做的吧?」
宋正本抬头看了李恪一眼,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腰杆。
李恪笑了笑,转身面向李世民,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没有替宋正本求情,反而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父皇,儿臣想问您一句话。」
「您希望这大唐的官员,是像哈巴狗一样,见了权贵就摇尾巴,见了皇亲就下跪?」
「还是希望他们像看门狗一样,不管来的是谁,只要坏了规矩,就敢冲上去咬一口?」
李世民一愣,眉头微皱:「老三,你这是什麽比喻?难听死了。」
「话糙理不糙嘛。」
李恪耸了耸肩,指着地上的宋正本:
「这家伙,虽然轴了点,虽然蠢了点,甚至差点把咱们爷俩的屁股打开花。」
「但是!」
李恪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大殿之上:
「他眼里有法!」
「他不知道那是您吗?或许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嫌犯』!在律法面前,没有皇帝,没有亲王,只有嫌犯!」
「父皇,您常说要依法治国。可若是连一个小小的县令,在面对『疑似权贵』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都得前怕狼后怕虎,那这大唐的律法,岂不就是一张废纸?」
「只有像他这样的『铁头娃』多了,那些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那些横行霸道的贪官污吏,才会感到害怕!百姓才能真正有冤可伸!」
李恪走到宋正本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像是在展示一件作品:
「父皇,此人虽然冒犯了天颜,但从『法治』的角度来看,他简直就是个标杆!是个祥瑞啊!」
「若是杀了他,以后谁还敢秉公执法?以后谁还敢对权贵说个『不』字?」
「到时候,这大唐的天下,究竟是律法说了算,还是权势说了算?」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李世民的心坎上。
也敲在满朝文武的心上。
李世民看着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宋正本,眼中的怒火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是啊。
朕要的是什麽?
是百依百顺的奴才?还是能帮朕守住这江山的孤臣?
若是官员们都因为害怕得罪权贵而在此枉法,那这天下,离大乱也不远了。
「呼……」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递个台阶,顺便……讲一番大道理。
「老三,你说得对。」
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威严:
「大唐,需要这样的『铁头娃』。」
「若是人人都像他这般,朕的江山,何愁不稳?」
「传朕旨意!」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
「蓝田县令宋正本,虽然行事鲁莽,冲撞圣驾,死罪!」
群臣心里一惊,还是要杀?
「但是!」
李世民话锋一转,声音洪亮:
「念其秉公执法,不畏权贵,刚正不阿!有古之直臣风范!」
「特免其死罪,并……连升三级!」
「什麽?!」
满朝文武都傻了。
抓了皇帝,没死,还升官?
这特麽是什麽操作?
「即日起,擢升宋正本为大理寺少卿!专司纠察百官丶审理京中权贵不法之事!」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玩味地看着底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大臣:
「既然你这麽喜欢按律办事,既然你连朕都敢抓。」
「那朕就给你这个权力!」
「以后,这长安城里的皇亲国戚丶世家子弟,谁要是敢犯法,你就给朕——往死里抓!」
「朕倒要看看,你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