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低沉而充满杀气的喝声响起。
三个身穿夜行衣丶面蒙黑布的暗卫,呈「品」字形将李世民死死护在中间。他们手中的横刀泛着森冷的寒光,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冰冷。
李世民身子一晃,勉强扶着桌子站稳。
蒙汗药的劲儿上来了,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重重叠叠。但他毕竟是马上天子,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剧痛让他找回了一丝清明。
「留……留活口!朕要审问!」
李世民喘着粗气,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威严却丝毫不减。
「点子扎手!兄弟们,抄家伙!」
那个叫二嘎子的夥计反应极快,一声呼哨,原本空荡荡的后厨和楼上客房里,呼啦啦冲出来二三十号彪形大汉。
这哪里是什麽客栈夥计?
一个个手里拿着朴刀丶铁尺丶甚至还有流星锤,动作矫健,进退有度,分明就是一窝训练有素的悍匪!
「杀!」
「这就是朕的大唐子民?」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就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心都在滴血,「这就是……路不拾遗的盛世?」
「盛世?呸!」
「弟兄们!给我狠狠地打!」
「看这老东西的穿戴,一身蜀锦,腰悬玉佩,连个奴才都穿绸缎!这绝对是长安城里来的贪官污吏,或者是吸民脂民膏的奸商!」
掌柜的提着大刀,并没有急着冲上来,而是站在一张完好的桌子上,摆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帅丶实则很滑稽的姿势,指着被围困的李世民:
「老东西,你刚才不是很狂吗?不是说要告我吗?」
「告诉你!在蓝田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就是规矩!」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
「你……你这泼皮!既然开店做生意,就该诚信经营!如此谋财害命,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掌柜的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
他突然转过身,指着客栈正厅那面斑驳的土墙。
借着昏暗的灯光,李世民眯起眼睛,隐约看到那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工极其拙劣,线条扭曲,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穿着紫袍丶摇着摺扇的少年。
而在画像两侧,贴着一副用鸡血(或者是红漆)写的对联,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狂热的崇拜:
上联:劫富济贫真好汉。
下联:套人麻袋是英雄。
横批:吾师吴王!
「……」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那画像虽然丑,但那把摺扇,那身紫袍,还有那种虽然画歪了但依然能感觉到的欠揍气质……
除了他的三儿子李恪,还能是谁?!
「看见没有!」
掌柜的一脸狂热,对着画像拱了拱手,那表情虔诚得像是在拜祖师爷:
「这就是我们的偶像!大唐的吴王殿下!」
「想当年,吴王殿下在长安城,那是何等的威风?带着人就把清河崔氏的库房给搬空了!把那些为富不仁的世家大族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老人家说了,这世上的钱,都在贪官和奸商手里。咱们这些穷苦百姓要想过好日子,就得学他!就得——劫富济贫!」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有一万头野驴奔腾而过,震得他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劫富济贫?
学吴王?
这就是你开黑店丶下蒙汗药丶谋财害命的理由?!
「混帐!一派胡言!」
李世民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吴王……吴王那是为了惩治世家!是为了国库!岂是你们这种打家劫舍的藉口?!」
「少特麽废话!」
掌柜的不耐烦地挥舞着大刀,「吴王殿下劫的是大富,我们劫的是你这种小富!道理是一样的!」
「你看你这肚子,肥头大耳的,平日里没少搜刮民脂民膏吧?」
「今天把你抢了,那就是替天行道!就是响应吴王殿下的号召!」
掌柜的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的成了正义的化身,成了李恪精神的继承者:
「弟兄们!加把劲!把这贪官拿下来!抢了他的钱,咱们明天就去『天上人间』团建!支持偶像的生意!」
「吼——!」
一听要去「天上人间」,周围的土匪们眼睛都绿了,嗷嗷叫着扑了上来,攻势瞬间猛烈了一倍。
暗卫们压力倍增,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黑衣。
「爷!您快走!奴才拼死给您杀出一条路!」
已经晕过去的王德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虽然还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死死抱住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土匪的大腿,张嘴就咬。
「啊!松口!你个死太监!」土匪惨叫。
场面一片混乱。
李世民靠在柱子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里那叫一个绝望啊。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栽在亲儿子的「粉丝」手里。
这哪里是粉丝?
这分明就是那个逆子造的孽啊!
「李恪……你个混帐东西……」
李世民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把李恪抓过来,塞进这个黑店的灶坑里,「你看看你都教了些什麽?你把大唐的百姓都带成什麽样了?!」
「垄断!劫富济贫!套麻袋!」
「好的不学,坏的全学会了!」
「朕若是能活着回去,非把你的皮扒了不可!」
眼看着暗卫渐渐体力不支,包围圈越来越小,那掌柜的大刀已经举了起来,准备亲自给这个「贪官」来个开膛破肚。
李世民的手摸向了腰间的软剑。
身为天子,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绝不能死在一群崇拜自己儿子的土匪手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突然从客栈外的官道上传来。
紧接着,是火把的光亮透过破烂的窗户照了进来,将昏暗的大堂映得忽明忽暗。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一个威严的丶带着浓重关中口音的喊话声,伴随着拔刀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官差?」
掌柜的动作一僵,举起的刀停在了半空。
「捕快来了?!」
土匪们也是一阵骚动,脸上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惊慌。他们虽然凶悍,但毕竟是贼,天生怕官。
「哈哈哈哈!」
李世民听到这声音,简直像是听到了天籁,原本绝望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来了!终于来了!」
「这蓝田县令还算是个干人事的!来得及时!」
他松开握着软剑的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努力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浮现出了帝王的威严。
得救了。
只要表明身份,亮出……哎?朕的金牌呢?
李世民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
这才想起来,包袱还在王德身上,而王德正抱着人家大腿咬呢。
「罢了,不管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土匪,冷笑一声:
「你们这群逆贼!官兵已到,还不束手就擒?!」
「砰!」
客栈大门被暴力撞开。
几十个身穿皂衣丶手持铁尺腰刀的捕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都别动!蹲下!双手抱头!」
领头的捕头是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一进来就看见了满地的狼藉和鲜血,眉头顿时皱成了疙瘩。
「好啊!聚众斗殴!持械行凶!」
捕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被暗卫护在中间丶虽然衣衫有些凌乱但依然气度不凡的李世民身上。
又看了看那个手里提着九环大刀的掌柜。
「都给我带走!一个都不许放过!」
李世民愣住了。
带走?
「慢着!」
李世民上前一步,威严地喝道,「你是此地捕头?朕……我是受害者!这是一家黑店!他们下药害人,还意图谋财害命!」
「受害者?」
捕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是个好东西。大半夜的不在官道上走,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干什麽?我看你们是分赃不均,黑吃黑吧?」
「我看你也像个惯犯!手底下这几个人,身手不错啊?都见了血了?」
捕头指了指那几个满身是血的暗卫,眼神更加怀疑。
「带走!通通带走!回县衙再说!」
「我看谁敢!」
暗卫们大怒,横刀向前,挡住了捕快。
「哎哟呵?还敢拒捕?」
捕头乐了,大手一挥,「兄弟们!这帮人是硬茬子!都给我上!死活不论!」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特麽叫什麽事儿?
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
这蓝田县的捕快,怎麽跟那黑店老板一样,都不讲道理的?
「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王德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哭喊着想要解释。
但混乱之中,谁听他一个老太监的?
「咔嚓!」
一副沉重的木枷,直接套在了李世民的脖子上。
一代帝王,天策上将。
就在这荒山野岭的小客栈里,被当成「聚众斗殴的嫌疑犯」,给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