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干事抓起微米级游标卡尺。卡住齿轮内径。固定游标。读数。
「零公差。」周干事声音发颤,转头看向另外两名八级工,「用这台报废边缘的工具机,做出了咱们顶级军工厂都搓不出来的零公差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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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没了声音。只有墙上挂锺滴答作响。
老赵摘下老花镜。双手捧着那枚齿轮。手掌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三十年引以为傲的直觉手艺,被一本油墨未乾的纸质教材按在地上摩擦。
「老赵。」老钱走上前,死死盯着那枚齿轮,眼眶泛红。
老赵毫无预兆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嘶哑的哭腔从指缝间传出。
「这上面的法子要是早出世十年……」老赵用力拍打着水泥地面,「咱们当年造枪管,就不至于炸膛死那麽多兄弟!这本册子,能把国家工业底子往前拉扯三十年!」
王振邦站起身。走到老赵面前,把他拉起来。
「老夥计们,收拾东西。」王振邦拿起那本教材,「这书里的宝贝,咱们全搬回来。」
王振邦大步迈回办公室。反锁房门。拿起红色保密电话,转拨南郊基地主任专线。
南郊基地。三楼主任办公室。
阳光穿过落地窗。陈彦靠坐在真皮沙发里。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青烟袅袅升起。办公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铃声大作。
陈彦吐出一口烟圈。拿起话筒。
「陈彦!你小子不地道!」话筒里传出王振邦的咆哮声,「那本《钳工从入门到精通》是怎麽回事?这麽大杀器,你把它压在轧钢厂车间里吃灰?」
「王部长消息真灵通。」陈彦把菸灰弹进水晶菸灰缸,嗓音平稳,「轧钢厂现在是我手底下的军工单位。给自家工人搞几本内部培训手册,提高点良品率。这点小事,犯不上向部里打报告。」
「内部手册?」王振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上面印着的是华夏工业的命脉!这书部里全要了。还有,编书的人在哪?部里给编制,给房子!」
陈彦轻笑出声。将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王部,书上的知识是死物。真正值钱的,是能把这些参数砸进工人脑袋里的教学体系。」陈彦转换坐姿,「南郊东侧,我已经建好了一座学校。南郊职业技能培训学校正式挂牌。三十名编纂教材的特级讲师全在那里。」
王振邦呼吸加重。他抓住了核心信息。
「什麽条件?」王振邦开口问价。他跟陈彦打交道这麽久,很清楚对方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行事作风。
「一期三个月。按人头收费。」陈彦报出筹码,「学费丶教材费丶住宿费,每人一百五十元。概不赊帐。包教包会,达不到效果,全额退款。」
一百五十元。这在五八年是厂长级别的双倍工资。普通学徒工大半年不吃不喝才攒得下。
「你抢钱啊?」王振邦脱口而出。
「买一套国外的低精度二手工具机,要二十万美元外汇。」陈彦不接茬,把帐算在明面上,「花四百五十块人民币,带回去一个能徒手搓高精度零配件的工业金刚。这笔买卖谁赚谁亏,王部你桌上的算盘打得清。」
话筒两端陷入短暂停顿。
「好。这钱部里专项教育资金出。」王振邦果断拍板,大手一挥,「不还价。我要五期名额!每期三千人。连续滚动培训。」
「胃口不小。」
「国家工业底子薄,等不起。」王振邦定下规矩,「首批进修名额,优先四九城各大国营重型厂。后面的四期,名额分发全国各大军区和省级重工单位。没有省劳模称号,没有十年以上工龄,连南郊的门槛都别想进!」
王振邦要用这所学校,为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锻造最锋利的刀尖。
「资金到帐,三天后开学。」陈彦挂断电话。
陈彦把话筒放回原座。转过老板椅。
锺灵毓站在办公桌侧面。穿着黑色修身定制西装。手里拿着牛皮纸面的记帐本。她从头到尾听完了这通电话。手里的钢笔在纸页上快速划动。
「王部那边的名单一出,住宿问题得跟上。」陈彦手指敲击桌面,「让系统工程队再起三栋六层宿舍楼。伙食标准按咱们轧钢厂的来。不能让各地劳模在南郊饿肚子。」
锺灵毓停下笔。抬起头。
「宿舍楼图纸昨天已经下发。预留了五千人的床位。」锺灵毓声音清脆,字字珠玑,「陈彦,王振邦只看到了工业人才。你该看看这张经济帐。」
她把帐本推到陈彦面前。
上面列着一排排细密的数据。
「五期培训。一万五千名顶级技工。这些人拿着各地工厂发放的满额工资补贴进京。」锺灵毓手指点在最终汇总栏的金额上,「他们手里有全国各地的粮票丶工业券和硬通货。」
陈彦视线下移。扫过那串数字。
「四九城的商品种类,他们所在的外省根本见不到。等到这批人培训结束,准备返乡时。手里攥着几个月的工资。」锺灵毓接着往下盘算,「南郊百货大楼的无票销售丶的确良衣服丶美食。他们就是最庞大丶消费能力最强的生力军。」
收割部里的培训费只是开胃菜。榨乾这一万五千名外省顶级工人的钱包,让南郊的商品藉由他们的手流向全国各省,这才是彻底垄断市场的雷霆手段。
陈彦站起身。走到锺灵毓身前。双手撑在桌面两端,将她圈在怀里。
「算得真精。」陈彦注视着那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面容。
「南郊大管家的位子,不养闲人。」锺灵毓合上帐本,把它塞进陈彦的手心,「资金滚起雪球,南郊模式的根基才能彻底压死那些反对派。准备迎接你的第一批全国劳模吧。」
七天后。
清晨薄雾未散。
南郊宽阔的双向四车道柏油大路上。三十辆挂着全国各地牌照的解放牌绿皮重型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发动机的咆哮声撕裂冬日冷风。
车队缓缓驶过南郊高耸的哨卡。停在铺满大理石地砖的百货大楼广场前。
打头的一辆卡车副驾驶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翻毛皮大衣丶头戴狗皮帽子的东北汉子跳下车厢。双脚踏在平整如镜的路面上。他抬起头。
六层高的现代化百货商城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折射着初升的朝阳。一楼透明冰柜里摆满冷鲜肉,几百名穿着整齐制服的导购员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湘菜馆飘出的红烧肉香气。没有泥泞的土路,没有破旧的茅草棚。
东北汉子看直了眼。他扯下头顶的狗皮帽子。扯着嗓子放声大喊。
「俺的个娘咧。这里是天上宫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