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江德福。
「我正好要从内地调一批药品过来,走空运。你老家是淄博的吧,我让直升机顺路把她捎上。」
江德福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直……直升机?」
陈彦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了。海风从坡底吹上来,吹动他中山装的衣摆。远处港湾里,两艘万吨散货轮安静地停在锚地,黑色的船身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江德福站在原地,看着陈彦的背影,咽了一口唾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又抬头看了看陈彦笔挺的背影。
「得嘞。」他拔起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那我这就去通讯站拍电报,让德花在淄博等着!」
通讯站在军部后院的半地下掩体里,天线架在屋顶的沙袋堆上,一根十二米长的鞭状天线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江德福推开铁皮门,弯腰钻了进去。通讯员小赵正戴着耳机抄收电报,听到动静摘下一只耳罩,转过头来。
「小赵,发电报。」江德福扯过一张电报纸,趴在桌角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小赵低头看了一遍,念出声来:「江德华收。三天后中午12点到淄博火车站广场等候,有直升机接。勿误。」
念完,小赵的手停在电键上,脖子拧过来看着江德福。
「参谋长,这……写错了吧?直升机?」
江德福一巴掌拍在小赵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
「愣什麽,发!」
小赵缩了缩脖子,手指落在电键上,滴滴答答地敲了出去。
陈彦靠在掩体门框上,在脑海中调出系统面板。药品采购清单早就拟好了——青霉素针剂两千支丶磺胺类口服药五百盒丶外伤急救包三百套丶碘伏消毒液一百升。他勾选空运选项,运输路线自动生成。装好机后,途经济南丶淄博,在淄博火车站广场短暂悬停接人,直飞松山岛。
系统弹出确认框:订单已受理,预计四十八小时内交付。
陈彦收起面板,拍了拍江德福的肩膀。
「成了。你妹妹的事包在我身上,保准给你安安全全送到岛上。」
江德福咧了一下嘴,没说出客套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两人出了通讯站,沿着山脊上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北走。午后的阳光有些毒,海风却凉,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味。
走了大约一刻钟,远处传来读书声。
稀稀落落的,稚嫩的嗓音被海风裹着送过来,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
「那是咱们岛上的学校。」江德福指了指山坳里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
陈彦没吭声,脚下步子快了几分。
走近了,他才看清全貌。
所谓学校,就是一间屋子。石头垒的墙,缝隙里塞着乾草和黄泥。屋顶是茅草和油毡纸混铺的,有一处已经塌了个拳头大的洞,太阳光从洞里直直地照进来,打在地面上一个亮斑。
教室里没有一张完整的课桌。
孩子们趴在用弹药箱拼成的长条桌上写字,有的弹药箱高,有的矮,高的到胸口,矮的只到肚脐。一个瘦小的男孩乾脆跪在地上,把本子摊在弹药箱盖上,歪着身子写。
墙角堆着几捆还没劈开的柴火,窗户只有一扇糊了白纸,光线从纸缝和破洞里挤进来,在孩子们的脸上画出参差不齐的光斑。
黑板是用锅底灰涂在墙面上的一块长方形区域。灰涂得不均匀,边缘已经剥落。粉笔只剩下三根,每根不到手指长,夹都夹不稳。
二十多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二岁,分属四个年级,全挤在这一间屋子里。
一名中年女教师站在讲台上。讲台是两个弹药箱摞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块木板。她左手举着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嘴里念着「大丶小丶多丶少」,右手在黑板上给三年级的学生写算术题——35加17等于多少。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每念一个字都要用力,喉咙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陈彦站在教室门口。
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抵着门框。他没有进去。
一个穿着露出脚趾头的布鞋的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抄黑板上的字。她的课本是手抄本,纸张是用旧报纸裁的,铅笔头短得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陈彦的目光在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上停了三秒。
他转身走出教室,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背对着门,面朝大海。
江德福跟过来,搓着手,脸上带着那种当兵的人特有的不好意思——明知道家底薄,但也没办法。
「条件是差了点,但总比没有强。咱们年年打报告申请经费,上面也批不下来多少。岛上总共就这麽些孩子,排不上号。」
陈彦没接这话。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老江,这个学校,我来建。」
江德福的手停在半空。
「教学楼丶食堂丶操场丶宿舍,全套。等供销社运转起来,学校紧跟着动工。」
江德福愣了两秒,嘴巴张了一下。
「陈主任,您说的是——全套?教学楼?」
陈彦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布局图。
「两层教学楼,砖混结构,每个年级独立教室。黑板用搪瓷的,粉笔管够,课桌椅按人头配。」
树枝划出第二个方块。
「食堂单独一栋,孩子们中午不用跑回家吃饭。」
第三个方块。
「操场铺煤渣跑道,竖两个篮球架,条件允许的话再加一对单双杠。」
第四个方块。
「学生宿舍。周围小岛上的孩子也能来上学,住校。教师宿舍也盖上——要不然谁愿意来这荒岛上教书?」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这话不是说说的。」
江德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轻易不动感情。可这一刻,他抬起手臂,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角。